“那么现在,宁浩警官,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后,对于这次案件所遗失的那一批化学武器的大概去向,你多少也有点眉目了吧。”
宁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靴底碾过轨边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很大的一种可能——便是旧世纪遗留下来的地铁隧道,大抵是在“灰水河”的那片废弃工业区的范围内……但那地方早就成了禁区,可依小先生说,黑市恐怕早有秘密路线。]
恍惚间,老警长当初在案发现场留下的那番话,此刻又不合时宜地在他的耳畔回响起来。
[地铁隧道,禁区,秘密路线]
——这些词汇在宁浩的神经末梢反复拉扯。
他凝视着眼前这片深渊,缓缓吸入一口浊气,任由那股裹挟着浓重铁锈与霉变气味的阴冷气流灌入肺腔。
单从两人共同行动时的种种表现来看,小先生似乎很熟悉毒贩的这一套运作规则。
说到底,连这次化学武器失窃案的调查方向,也是由他一手主导的。
这令宁浩不得不怀疑起小先生此番的意图——
宁浩抬起头,将注意力从那条深不见底的隧道中收回。
目光穿过昏暗的顶灯,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审视。
“我大体明白了……您是想说,这次的化学武器失窃案,实际上就是那群毒贩所为?如果两起案子的作案手法高度一致,那就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类似的地下轨道运送危险品。”
“但令我疑惑的是,为何部门的情报网对这些一无所知?反观林先生你,似乎对这一系列灰色地带的信息,早已了如指掌。”
宁浩顿了顿,上前一步,追问道:
“但您作为官方的特聘专家,将这些情报上报给部门,不恰恰是您的义务所在吗?”
“义务?”
小先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就像是听到了某种有趣的笑话般。
“大体算是个令我满意的回答,而这,恰恰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小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有些内幕我并不方便透露。我倒是想反问你一句,宁浩警官——你当真认为,那些身处高位的人会对这种事毫不知情吗?”
宁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又何尝没有这样想过?
一条贯穿城北火车站和城南纺织厂的地下轨道,一个运作成熟的毒品运输网络……单指这些,就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建立的。
如果连他这个刚入职三个月的新人都能察觉到其中的蹊跷,那么那些盘踞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除非……
他们选择视而不见。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
宁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直视着面前青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确认道:
“你曾经递交过类似的情报?……但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倘若我真那么做了,你现在还能看到活着的我站在这里,大概要感谢上头大发慈悲了。”
他说着,抬手压了压额边的帽檐,昏暗的光线顺着帽檐的边缘滑落,将他原本从容的面容切割得冷硬而肃穆。
他不再看宁浩的眼睛,而是将目光投向隧道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浓黑:
“类似的情况确实发生过。但我没必要去当那个殉道者,一个人倘若掌握了太多不该掌握的东西,最好的活法,就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宁浩的呼吸微微一滞,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半步,死死咬住对方的话锋:
“既然选择置身事外,那你现在为什么非要撕破这层窗户纸?那你现在跳出来搅局,就不怕惹火烧身?”
他盯着小先生,一字一顿地追问:
“你费尽心机把我这个‘愣头青’拽进这趟浑水,又是为了什么?”
“宁浩警官,我一开始就已经说过了——”
小先生微微倾身,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锐利。
“我的目的,由始至终都只有‘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宁浩的肩膀,投向隧道更深处的黑暗,声音低沉下来:
“我之前说过.....我不会亲自涉险。因为我要做的事,已经有人替我做过了。”
“他叫.....科林·费斯·皮尔,是一个满腔热血、信奉正义的年轻警官……你可以在警署的档案室里找到他的卷宗——如果你还有权限的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宁浩昏暗的光线在他眼底淬出一抹幽邃的冷意:
“当你了解完他经历过的一切,你会发现,事情的结果,与你我现在所想的,没有任何区别。”
隧道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深处穿堂而过的阴风卷起地上的灰尘,远处不知何处漏下的水滴,砸在废弃的铁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滴答”声。
而宁浩只是静静矗立在原地。
这段对话里藏着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庞大到足以将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仰体系砸得粉碎。
科林·费斯·皮尔……一个与他有着某种相似特质的同类,一个同样隶属于调查科的执法者。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诞悲剧里最廉价的牺牲品,一块被冠以“正义”之名,却随意丢弃的耗材。
耗材?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死寂中疯狂运转着,试图从这团乱麻中抽丝剥茧。
倘若小先生所言非虚,那他自己为止坚守的一切到底有何意义?
如果高层真的默许了这条地下轨道的存在,倘若那些上位者知晓了这一现状却仍选择视而不见——
那么他呢?
如果他今天选择了退缩,明天会不会有另一个“宁浩”站在这里,重演这出荒诞的悲剧?
当然,前提是这一切都得是真的——
“滴答——”
又是一滴浑浊的水珠砸在废弃的铁轨上,像是一记沉闷的丧钟。
“……我会去查。”
顶灯的光影在宁浩脸上明灭不定,他再次抬眼望向面前的青年——眸子里只剩下猎犬般的冷锐。
“但在那之前——”
他直视着小先生。
“你得告诉我,接下来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