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宁浩第一次为自己的傲慢付出应有的代价——
在那天夜里,他曾一度失去了自己曾珍视的一切——战友、信仰、以及某种对世界尚且抱有某种侥幸的天真。
倘若这一切可以从头开始,他或许不会将那次任务当做自己在仕途上的敲门砖。
不再因为自己从警校毕业时那点虚浮的成绩而沾沾自喜,不再觉得能侥幸在那片混乱的土地上全身而退是因为自己足够聪明。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慢慢咀嚼出那群罗姆人这么做的意义。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疏忽,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而是让他将那夜所经历的耻辱永久烙印在他的脑子里。
像一根嵌入脊髓的柳钉——拔不出来,也长不平,永远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而每一次疼痛,都会提醒他那个夜里发生了什么——以及自己原本可以不必在那里。
但当他终于从那些碎片中拼凑出这个答案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带出去的那些故事———那些被他指认过的名字,那些被他亲眼目睹过的暴行,在档案室里被封存成一叠无人翻阅的黄纸。
他活了下来,但他带出来的东西,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宁浩的视线仍钉在那只杯底纹路上,视网膜上那圈叶脉状的刻痕与记忆中的冷白月光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烙铁留下的疤。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指腹在搪瓷表面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湿痕——那层釉面冰凉的触感,与当年别无二致。
“宁浩警官,你的脸色看起来似乎很不好的样子……”
小先生的话音落在宁浩耳侧,语气很轻,像是知道他不该被突然惊扰,却也没有放任他继续沉沦下去的意思。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件往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到近乎敷衍,但宁浩知道小先生不会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杯壁上移开,落回伊莎那本卷角的笔记上。
他的指腹刚抵上纸页的毛边——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光线从走廊涌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影。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黑发,深目,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她穿着那件圣玛丽亚的深蓝校服裙,左耳垂上那枚细小的银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女孩双手叉腰,用一种介于调侃和质问之间的语调说道:
“哎呀。警察先生,没经过当事人同意就随便翻人家的东西,这可是侵犯隐私啊。”
宁浩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先生,又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来得及翻开的那本笔记——
伊莎走到宁浩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证物袋,然后抬起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哦,那个啊,没想到你们的动作还挺快的嘛。”
她指了指证物袋中的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是我写给艾琳的哦。“
宁浩愣了愣,一时竟有些摸不准这女孩的路数——如此直截了当的承认,在他这三个月经手的案子里,还是头一回碰上。
这与他先前接触到罗姆部落的成员的做事方式似乎有些大相径庭。
但他没有让那丝迟疑在脸上停留太久。
“你知道我们会来?“
“不知道啊。”
伊莎回答得理直气壮:
“但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两位这么年轻的警官——哦不对。“
她偏头看向小先生,作出一副认真审视的样子:
“这位先生看起来……应该不是警局的人吧?“
伊莎的目光在小先生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然后她偏过头,先指了指宁浩。
“特伦多警局的制服我记得是这位警官身上穿的这套——虽然吧,看起来跟普通办公服也差不了太多,就是多了个肩章、挂了个编号牌什么的,不过好歹也算有点辨识度。”
说着,她话音一转,视线慢悠悠地落回小先生身上:

“这位先生的穿搭……可实在不像在编人员该穿的东西。怎么,现在特伦多警察办案都这么随性了?一边常服一边便服的,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们压根就忘了双人执法的规矩?“
宁浩正要开口,小先生却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很遗憾,我确实不是公安的在编人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参与调查的资格。“
他伸手从内侧口袋里抽出那张授权函,朝伊莎的方向亮了亮:
“这是特伦多辖区警局调查科出具的协作授权函,依据特伦多辖区治安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在获得案件主办单位书面委托的情况下,享有与在编警员同等的现场勘查与线索采集权限。“
“哦,是这样吗?但即便是这样——警方在搜查未成年学生的私人物品时,也应当有监护人或校方代表在场吧?”
小先生没有被她的调侃带偏节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但你也看到了,我们还未来得及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搜查,最多也只能算是程序疏失的未遂,况且——我不相信你设下这个局,是出于什么坏心思。“
听到小先生的话,伊莎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瞬,但很快,她又重新扬了起来:
“你是……林先生是吧?我听说过你,传闻中那位赫赫有名的'特聘专家'。”
她耸了耸肩。
“现在看嘛……好像也不算太夸张。“
宁浩皱了皱眉——伊莎知道小先生的事?她从哪里听说的?一个私立中学的女生,怎么会对警局内部的办案专家有所耳闻?,
宁浩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伊莎已经绕过了他,走到自己的课桌前。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对着两人晃了晃。
“你们要的线索,我这儿有。不过嘛——“
她把信封揣回自己校服口袋里,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还没吃晚饭。你们两位警官,总不能让我一个未成年少女饿着肚子给你们提供情报吧?“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两人回答,便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框边时,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中庭西侧有个露天餐厅。烤面包配炖菜还不错。你们请客。“
话音刚落,她已经走出了教室,裙摆在门框边一晃,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宁浩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他转头看向小先生,低声说:“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