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露天餐厅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加热闹。
几张铁艺圆桌散落在梧桐树的阴影下，缠着藤蔓的暖色灯泡在渐沉的暮色中亮起一圈昏黄的光晕。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炖菜的味道，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有种说不出的庸常与安宁。
宁浩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伊莎已经抢先占据了那张绝佳的桌子——背靠墙壁、面朝入口，视野能同时覆盖通往餐厅的两条过道。
她翘着腿，下巴搁在交叠的指节上，歪着脑袋看着两人走近。
“两份炖菜，三份烤面包，一杯热牛奶，两杯黑咖啡。”
宁浩把托盘放下，餐具在铁桌上碰出一阵轻响。
“你点的，你吃不完自己负责。”
“放心，我胃口好得很。”
伊莎毫不客气地拽过一盘炖菜，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唔……比食堂做的好吃多了。果然花钱的就是不一样。”
小先生在她对面坐下，端过那杯黑咖啡，他看了伊莎一眼，没有开口，像是在等她主动揭开这场饭局的底牌。
伊莎咽下那口炖菜，又撕了一块烤面包蘸着汤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们俩吃饭都这么安静的吗？“她把面包咽下去，用勺子敲了敲碗沿，“还是说——你们在等我先开口？”
“等你吃饱。”
小先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毕竟你说了，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提供情报。”
“嘿，你这个人还挺会接话的嘛。”
伊莎咧嘴一笑，又舀了一勺炖菜：
“那行，我边吃边说。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听完之后别急着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确实有办法知道，但具体办法不能说，行不行？”
宁浩皱了皱眉：“这不合——”
“可以。”
宁浩喉咙憋着的那两个字还未出口，小先生就已经接过了话头：
宁浩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先生没有解释，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伊莎看着这一幕，像是嗅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勺子搁回碗沿，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半年前吧，我去商业街那边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中央广场那排露天咖啡座，就看到艾琳坐在那儿，对面杵着个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黄毛小子。”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人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但袖口那块油渍都发亮了，戴着一串假银链子，走路的时候肩膀晃得跟装了弹簧似的，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劣质烟草味。”
“他靠在艾琳那张桌子的边上，弯着腰跟她说话，距离太近了，近到艾琳整个人都在往椅背里缩。”
伊莎换了个坐姿，把腿盘到椅子上。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绕到旁边那家书店里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男的说了大概三四分钟，艾琳全程没怎么抬头，看起来就像是偶尔点一下，或者摇一下头的感觉？”
“后来那小子走了，艾琳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我那天晚上去找她借笔记，便随口提了一嘴那黄毛小子的事，问了句“这是你男朋友吗？”之类的话，但她否认得特别快——快到我觉得不对劲。”
“然后你就开始查了？”
小先生问。
“不然呢？我这个人最受不了朋友有事憋着不说。”
伊莎撕了一块面包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花了大概一周时间，从那小子的外貌特征开始摸排，你们知道附近多少人是有帮派亲戚的？说出来吓死你们——不过放心，我没点破过，毕竟大家都要体面。”
她眨了眨眼。
“总之我找到了那个人，叫米洛·霍克，他叔叔——或者说他唯一的监护人——叫维克多·霍克，是城南帮一个小头目，手下大概十几号人，主要做的是……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买卖。”
伊莎把最后一口炖菜扒进嘴里，放下勺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宁浩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伊莎同学，你刚才提到'摸排'，具体是怎样的一个流程……不，我应该问——你在学校究是以怎样的一个身份在做这些事的？“
伊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啥身份？当然是以学生身份啊。“
“呵——”
宁浩的目光锁在她脸上：
“学生？莫非这所学校内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些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他微微倾身，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线人？马仔？街头混混还是别的什么？”
伊莎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宁浩警官，你这个问题问得可真没头没尾——我就是个学生，顺路帮朋友查了点事，这也要身份认证吗？”
宁浩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她看。
伊莎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她偏过头，用一种“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的眼神打量着宁浩——
见宁浩显然不吃装傻充愣的这一套，她只得无奈的耸了耸肩。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向他：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普通女学生，怎么可能查到这么多东西——所以你一定有隐藏身份，某个街头帮派的成员？亦或是某个地下势力的线人？反正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你在利用我们——对吧？”
宁浩没有否认。
伊莎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宁警官，你想想看——我已经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了，倘若我真留了什么坏心眼——我为什么要主动把这些信息摊在桌子上？”
她朝桌上的炖菜盘子努了努嘴：“而且这顿饭还是我主动找你们要的。坏人会主动约警察吃饭吗？”
宁浩沉默了。
“宁浩警官，你之前说你在科尔瓦多跟他们打过交道——你认识的罗姆族都这么……直接的？”
小先生凑到宁浩的耳旁低声问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意味。
宁浩抬眼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低声说：
“不。完全不一样。”
他重新看向伊莎，目光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他放下咖啡杯：
“伊莎同学，我对你的身份暂时保留意见，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跟科尔瓦多南境的罗姆部落，有没有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