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姆部落——
而就在宁浩吐出这四个字的那一瞬间，伊莎嘴角挂着的那抹笑容忽然僵住了——她垂下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勺柄，再抬眼时，语气已褪去了所有温度。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的耳饰，是'血眼'没错吧“
宁浩抬手指了指她左耳上那枚细小银环。
“双环套扣，螺旋纹路，内环嵌着一枚暗红色铁珠——平常人看了，大概只会把它当成路边摊上那种随处可见的廉价货色，但不巧的是，我曾有幸跟那帮人打过一次交道——这，分明是南境罗姆部落的手艺。”
他故意说得很慢，目光却寸步不离地钉在伊莎微颤的指尖上。
伊莎的手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浩，方才唇边那点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但唯独对你们——算得上是刻骨铭心了。”
宁浩回应道。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
伊莎把勺子放回碗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那我也不瞒你了。我曾经确实是罗姆族的一员。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
“现在的科尔瓦多……已经没有罗姆族了。早在五年前，整个部落就全灭了。”
全灭了？！
宁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大脑在那一瞬间快速运转——
可他记忆中的科尔瓦多分明还存在着罗姆人的聚落，分明还有那些尖顶木屋和篝火，分明还有那个夜晚……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伊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静静看着宁浩，用一种与他同样审慎的目光，停顿了片刻，然后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好了好了，气氛怎么突然这么沉重。”
她用力拍了拍桌面：
“既然你们已经把柄都抓在手里了——那我不防结个善缘，干脆再送你们一个情报。“
她说着，弯腰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推过来。
“有一次——大概两周前吧——我发现那个黄毛小子把艾琳堵在了离学校不远的那条暗巷子里，溜达过去貌似得走个十来分钟…是叫长青街多少号来着……”
伊莎微微歪了歪头，用食指轻点着下巴，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反正就是那栋废弃印刷厂后头的死胡同，那地方连路灯都是坏的，一看就是这惯犯对无辜少女行凶作孽的藏污纳垢之所。”
“当时艾琳瘫靠在墙上，大抵看上去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那个米洛就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支不知道装了什么玩意儿的针管。”
“我当时没想太多，顺手抄了巷口垃圾桶边上的一根铁管，从背后给了他一棍子——没打死，就是让他暂时昏过去。然后把他带来的另外两个同伙也一并收拾了，把艾琳扛回了宿舍。”
宁浩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三个人，两个瘦得像麻杆，一个被我第一棍就打懵了，剩下的两个看看我又看看地上躺着的，跑了。”
伊莎耸耸肩：
“别这么看我，罗姆族的孩子从小就得学会自己打架。”
她说着，从信封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透明管，管口用橡胶塞封着，里面是大约两毫升的紫蓝色液体，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荧光。
“这是我从那个米洛手上缴下来的。他当时正准备把这东西打进艾琳身体里。“
宁浩接过那支透明管，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液体的颜色和质地都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类毒品，透明度极高，几乎像水，但晃动时又带着一种略微粘稠的挂壁感。
“是蓝雾吗？”
宁浩问。
“看起来很像，但我不能确定。”
伊莎嫌弃的摆了摆手：
“罗姆族人有自己的职业操守，我不做这门绝户生意，所以没法给你们一个准话。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东西跟市面上流通的那种蓝雾，不是同一批货。”
“伊莎小姐，你又是怎么进行判断的呢？”
小先生开口问道。
“我虽不碰这东西，但做我们这行的，与那群亡命之徒和瘾君子们打交道倒也算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见得多了，自然会有所涉猎。”
说着，伊莎指了指那支管：
“市面上的蓝雾是淡蓝色的，浓度越高颜色越深，且静置片刻，管壁上会挂着一层絮状沉淀——”
“但这个就明显不一样——你看它的液面，挂壁均匀，没有任何分层，干净得简直像水一样。”
“能做到这种纯度的——”
伊莎抬起眼，看向小先生。
“这可不像是小作坊能搞出来的哦。”
话毕，宁浩将试管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他重新看向伊莎，语气沉了一度：
“所以，你费了这么大周折，把这支足以要命的东西留到现在，就只是为了等待一个稳妥的交接？”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措辞。
“把这么一块可供交易的筹码拱手让人——无论怎么看，这可都不像是你这种精打细算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交易的筹码？“
伊莎挑了挑眉，像听到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般：
“向谁？毒贩？帮派？公司？还是你们联邦？”
她的声音徒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别开玩笑了！倘若这真是交易的筹码，那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为艾琳讨回公道。”
宁浩张了张嘴，喉咙里那截反驳的话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伊莎的目光堵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了？”
伊莎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宁浩的眼睛：
难不成在你们联邦警察的眼里，像我们这种人——在泥沼里摸爬滚打讨生活的——就天生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是不是只要跟我们沾上关系，连替自己朋友讨个说法，都成了别有所图？！”
她的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止不住溢出的涩意。
宁浩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确实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审视——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像某种条件反射一样——
在话语脱口那一瞬间，便自然而然地，又把自己塞回了那套驾轻就熟的思维范式之中。
在这三个月来，他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历经了太多的事，看清了太多的人，这套流程对他来说太可熟了——
先是摆出一副无辜者的表情，再挤出两滴恰到好处的眼泪，然后像掏心窝子似的抖出一段真假参半的往事，无论底子里藏了多少腌臜下作的勾当，却总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以至于让宁浩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偏见——凡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手上必然沾着洗不掉的脏东西。
但他忘了一件事。
现在与他当面对峙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