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处理的热情

作者:甘某人5E 更新时间:2026/8/21 20:03:04 字数:4916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很久就到了河堤。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来这么早。也许是昨天荡秋千的时候那种前后摇摆的错觉还在身上,也许是那碗盐味拉面的汤底确实好喝但我打死也不打算承认。也许只是不想让她等。

我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了一本从书架底层翻出来的旧文库本,书页已经发黄了,封面是一只很丑的猫。我翻开第一页,发现完全看不进去,目光在字行之间飘着,像一艘没有锚的船。于是我又合上书,开始丢石子。一颗,两颗,三颗。涟漪一圈圈散开又消失。

四点钟,她没来。

四点零五分,还是没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LINE,她在线。但没消息。我打了一行“你今天不来吗”,又删掉。再打一行“你没事吧”,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丢石子。

四点半,柳树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跑过来的,短发的发尾全飞起来了,浅绿色T恤的下摆在腰间翻出一截,帆布鞋的鞋带又没系好,其中一根拖在地上。

“对不起!”她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呼吸声像一台过度运转的小风扇。“我奶奶……奶奶她今天包了饺子,一定要我吃完才准出门……”

“饺子?”

“嗯,我吃了十个,差点没撑死。”她直起身,脸确实是红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片饺子皮。“你知道吗,韭菜馅的饺子吃完会打嗝很久,所以我不敢跑快了,防止上气不接下气。”

十个,我感觉她故意把食量说得很小。

她喘匀了气,一屁股坐到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饺子皮。“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保持着客气。

“骗人。你头发都被风吹定型了。”可能她的眼中真理比客套话重要。

“那你应该早点来。”

“我都说了我奶奶——好吧也是我的错。”她把纸巾团成一团塞回口袋,然后侧过身看着我,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潮红。“对不起,渡边。明天我提前出门。”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语气会更沉一点。刚才你的语气是平的,说明你确实有一点不高兴。”

“你能不能别老分析我?”

“不能。”她笑起来,月牙眼弯着,“这是我的娱乐项目之一。分析渡边卓是今天排名第一的娱乐项目。”

我转过头看她。她还在笑,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浅绿色T恤上的小口袋挂件是一只塑料企鹅。阳光穿过柳树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光斑一跳一跳的,像她这个人本身就不太稳定。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今天去做第三件事。我带路。”

“今天去哪儿?”

“你先走。到了我再告诉你。”

我跟着她沿着河堤往南走——跟我回家的方向一样。她今天走得不快,步伐比昨天慢了一些,偶尔停下来看路边花坛里开了几朵白花,蹲下去闻一下,然后说“这个味道有点像消毒水”,再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分钟,她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那是一栋有点年头的公寓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有个小小的公共信箱区,铁皮信箱排了两列,上面贴着用胶带固定的住户名牌。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斜照在这排信箱上,把铁皮的锈迹照得发亮——当然今天天气只是普通,云层压得很低,阳光挣扎着从云的缝隙里漏出几道。

“这里是?”我问。

“我家。”她说,然后指了指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那间是我奶奶的房间。我的房间在后面,不朝这边。”

“所以今天是……来你家玩?”

“不是。”她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是来拿一样东西。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她跑进走廊,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踩出咚咚的回响。我站在信箱旁边等,余光扫过那一排住户名牌。佐仓。只有一户姓佐仓的,在第三列最上面。

大概过了三分钟,她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好几张动漫角色的贴纸,哆啦A梦、皮卡丘、还有一只我认不出来的绿色生物,鼓鼓囊囊的,里面明显装了厚厚一叠纸。

“这是?”我问。

“情书。”她把信封举到我面前晃了晃,贴纸上的皮卡丘在我眼前转了一圈。“我收到过的最离谱的情书。写了整整十二页信纸,密密麻麻的,还配了插图。”

“谁写的?”

“我们学校的一个男生。比我高一届,今年应该已经毕业了。叫什么来着……山崎……山崎健太?反正就是那种很认真很温柔的类型。他花了大概两个月写这封信,每天写完一点就偷偷塞进我的鞋柜里。放鞋柜的那种情书已经够老派了,他还在每页信纸上画了漫画分镜,内容是‘假如佐仓同学和我一起养了一只狗’。”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没回他。你知道的,我要死了嘛,回应别人感情是一件很不负责的事。他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毕业那天终于鼓起勇气当面来问我。我说‘对不起山崎君,我没办法’。他‘哦’了一声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这封信你留到了现在?”

“我扔过一次,又捡回来了。主要因为画得确实不错,那个狗的耳朵我一直画不好。”她把信封反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透出的纸影,“但今天我想把它处理掉。”

“怎么处理?”

她看着我,眼睛里露出一种像野猫看到鱼干时的光。“烧了它。”

河边有一小块水泥空地,大概是以前用来堆放施工材料的地方,现在只剩几块碎砖和一些干枯的野草。我们在空地上蹲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银色的一次性烧烤炉,那种便利店卖的很薄很轻的廉价版本,旁边还配了一小罐打火机油。

“你准备得很充分。”我说。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准备。”她把炉子放好,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果然很厚,十二张浅蓝色的信纸,边角都被翻软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段落旁边确实画着小小的漫画格子,那只狗看起来像一只耳朵特别大的柴犬。

“确定要烧?”我问。

“嗯。”她拿起第一张信纸,用打火机点了角落。火苗从纸角蹿起来,橘红色的,把浅蓝色的纸烧成黑色卷曲的边缘。“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如果哪天有人送我情书,我一定要很认真地读每一封,很认真地回复每个人。但后来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看了信你就知道那个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的。你知道那些心情是真的,然后你要对这些真的心情做一个选择。可你的选择会伤害他们。就,宁愿没有收到过。”

火已经烧到了信纸中间,那些字迹在火焰里扭曲变形,黑色的灰烬飘起来,落在水泥地上,一碰就碎了。

“那你现在烧掉,是因为马上——”

“因为不想留着让别人看到。”她把烧了一半的纸放进炉子里,又拿起第二张。“万一我走了之后,奶奶收拾房间翻到这封信,读了,然后以为我有个喜欢的人,以为我本来可以谈个恋爱什么的,会更难过。”

我没有说话。她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出一种暖橘色的边缘。短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前几张烧得很快,到后面她速度慢下来了,有一张画着狗和女孩一起在公园里奔跑的漫画,她看了好几秒才点着火。

“这个山崎真的画得很好,”她说,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火从底往上爬,狗狗的耳朵先消失了。“他是学美术的吗?”

“不知道。”

“应该去学美术的。这种人才去普通大学太浪费了。”她把最后一张烧完的纸放进炉子里,火已经小下来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在鼓着最后的热气。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灰,沉默了很久。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过去了,翅膀扇得很慢,像一个蹩脚的比喻。

“好了。”她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烧完了!世界少了一封情书,也少了一个男生两个月的暗恋。真残忍啊,渡边。”

“是你自己写的剧本。”

“是啊。”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短发,“所以我才是那个反派嘛。走吧,今天的无聊小事已经做完了,去吃炒饭?你答应请我的。”

“嗯。”

我站起身,膝盖有点麻。佐仓已经把那个小烧烤炉收了起来,用手拍了拍灰烬,确保所有的火星都灭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仔细,不像平时那种冒冒失失的样子,而是确认了两遍才把炉子放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你为什么帮我做这些?”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问。

“什么?”

“烧情书。还有……叫我出来做这些事。你本来可以自己做的。”

她没回头。“一个人做太无聊了。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一个人做。”

走到拉面店那条街的拐角,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表情很认真,那双棕色带一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月牙。“渡边,你会觉得跟我相处很沉重吗?就是,每天都要面对一个快死的人——”

“不会。”

“真的?”

“真的。你一直都在笑,所以我不会觉得沉重。”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肉麻,把目光移开了。“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会一直说‘我好可怜’的人。”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那个月牙眼又回来了。“你这种人,”她说,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明明会说好话,为什么平时不肯说?多浪费啊。”

“不习惯。”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她转回身,推开拉面店隔壁那家中华料理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的一响。“老板!两盘炒饭——”

我跟着她走进去。店铺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中国日历和一张写着“精气神”的书法挂轴。老板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戴一顶白色的厨师帽,看到佐仓就笑了。“小真由美,好久没来了啊。”

“最近忙嘛。”她坐到靠窗的位子上,对面是我。“老板,炒饭要加很多蛋的那种。”

“加蛋加三十块。”

“渡边请客,加蛋加五十块都行。”

我看着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望着窗外。炒饭端上来的时候她直起身,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个“这个是真的好吃”的表情——跟她昨天吃拉面那种“嗯确实不错”完全不一样,是真的眼角都眯起来了。

“好吃?”我问。

“超好吃。”她又挖了一口,“老板的炒饭是千叶第一。”

“你吃过千叶所有炒饭?”

“没有。但我认为它是第一就行了。”

我们安静地吃了大概五分钟。中间她停下来说了句“对了,明天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说“你定”,她说“那我要回去想一下”。然后继续吃。

从中华料理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叮的一声。她走在前面,步伐比下午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大概是炒饭的能量上来了。

“渡边,”她突然说,“你觉得一周够吗?”

“什么够不够?”

“一周的时间。你下周一开始补习班吧?那咱们就只剩五天了。五天够不够做很多无聊的事?”

我想了想。“够吧。”

“真的?”

“真的。你一天做一件,五天可以做五件。五件无聊的事凑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无聊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的光边。短发在光里变得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型动物的背毛。“好。那今天回去我要列个单子。明天给你看。”她伸出手,小指翘着。“约好了,不管多无聊都不准中途跑掉。”

我看着那根小指。在路灯下面,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关节有一点发红,大概是刚才摆弄打火机的时候蹭到的。

我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小小的,勾住我小指的时候稍微用力握了一下。“好了。契约成立。”她松开手,退了一步。“明天见,渡边。明天我保证准时。”

“你上回也保证了。”

“这回是真的。明天四点,不到我不是人。”

她转身跑了,短发的发尾在路灯下甩出一个半圆的弧线。我站在原地看她跑远了,小兔子挂件在她后腰位置一跳一跳的,像一个白色的信号灯。

回家的路上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加了一行字:「第五天,炒饭。好吃。」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她今天烧了情书。认真烧的。」

锁屏的时候,LINE上弹出一条她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用铅笔写在作业本背面的一张清单,字迹歪歪扭扭的,第一个项目写着:「去废弃天文馆看星星(下雨就取消)」。

我回她:「天文馆在哪儿?」

她回:「远的那个。千叶市那边,废弃好几年了。明天跟你说具体怎么去。」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晚安,渡边。」

我盯着那条晚安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今晚的夜空意外地晴朗,月亮露了半个,周围有几颗还算亮的星星。我抬头看了它们一眼,它们也看着我,沉默的,遥远的,像一个永远也不会寄到的答复。

“晚安。”我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跟谁说。然后推开家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像背景白噪音。

我换了拖鞋,进了房间,关门。躺下,天花板上的水渍猫还是那个姿势。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那只猫的形状反而模糊了,跟周围的灰影融在了一起。

我闭上眼睛。今天发生了三件事:她迟到了。她烧了情书。她小指的温度比我的凉。

梦里我好像又坐在秋千上,前后晃着,世界跟着我一起晃。有人在后面推我,推得很轻很稳,但回头看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个白色的、像兔子一样的小点,在远处跳来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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