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要在人少的地方看

作者:甘某人5E 更新时间:2026/8/21 20:03:50 字数:4436

第四天下午,佐仓真由美准时出现在河堤上。四点整,一秒不差。她还特意停在柳树旁边,抬起左手腕给我看——那里戴了一只卡通的电子表,表盘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咧着嘴的皮卡丘。

“你看,准时吧。”她把表凑到我脸前,皮卡丘的红色脸颊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为了让今天不迟到,我中午就出门了,在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

“你没告诉你奶奶你要出门?”

“说了。我说我要去拯救一个迷途少年的灵魂,她说‘哦,去吧,别回来吃晚饭’。”她学着老人的语气,嗓子压得很粗,然后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我说要跟朋友出去玩,她说‘是那个男孩吗?’,我说‘是’,她说‘好,早点回来’。”

“你奶奶知道我的事?”

“知道一点点。我跟她说了你高考落榜的事,她说‘那不是正好,两个可怜人凑一起了’。”她把电子表收回去,拍了拍牛仔短裤上的灰,“走吧,今天去那个天文馆。”

从河堤到千叶市那栋废弃天文馆,坐电车大概要四十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IC卡在我面前晃了晃,“刷你的还是刷我的?”

“刷我的吧。”

“好。”她把卡收回去,跟着我一起往车站走。她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短裤还是那条,换了双黑色的帆布鞋,袜子是藏蓝色的,上面印着很小很小的白色圆点。

“你今天穿得不一样。”我说。

“嗯?你注意到啦?”她偏头看我,月牙眼弯着,“因为要去‘废弃天文馆’这种地方,感觉应该穿得稍微正式一点点。而且这件衬衫是奶奶年轻时候的,她说穿上会显得我文静一点。”

“你确实显得文静了。”

“但本质还是那个样子。”她伸手拨了一下短发的发尾,衬衫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大概是小时候磕到的。

电车上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门的位置面对面坐着。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备忘录,给我看那张清单。昨天还是铅笔写在作业本背面的,今天已经变成了手机里的电子版,项目从原来的两条扩展到了八条,密密麻麻的,每条后面还加了括号备注。

「1.废弃天文馆看星星(下雨就取消)」

「2.去那家据说有四十种口味冰淇淋的店(预算有限,放弃)」

「3.偷一样东西(不能贵,不能有意义,偷完就扔掉)」

「4.凌晨三点去海边(但要先解决交通问题)」

「5.给陌生人写一封信(内容还没想好)」

「6.爬上一个屋顶(随便什么屋顶,但要能看到很多很多房子)」

「7.跟一只野猫对话(拜托它回答我)」

「8.最后一天再说(先空着)」

“第三条,偷东西?”我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偷一片树叶也可以啊。重点是‘偷’这个动作本身,不是东西。”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而且你看括号里写的,不能贵、不能有意义、偷完就扔掉。这样就不算真的犯罪。”

“偷一片树叶还算犯罪吗?”

“严格来说算啊,那是那棵树的叶子,你拿走了它的叶子,它光合作用就少了一点点。但你偷完就扔掉的话,等于又还回去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电车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吧。”

废弃天文馆在千叶市郊一个半山腰上。从车站出来还要走二十分钟,一路是上坡,两侧种着高大的榉树,树荫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山脚下的蝉声到了这儿反而淡了,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你以前来过这里?”我问。

“没来过。网上看到的。”她走在前面,步伐比上周快,米白色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说是废弃了大概五年吧,因为经费不够就关了。后来一直没人接手,就这么放着。”

天文馆的铁栅栏门锁着,但旁边的一截铁栏杆已经被人掰弯了,弯出一个刚好能钻过去的豁口。她侧着身子从那里挤进去,衬衫下摆蹭到铁锈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印子。我跟在她后面,肩膀差点卡住,她伸手拽了我一把,手指扣在我小臂上用力往回拉,那截旧疤痕贴在我皮肤上,凉凉的。

“呼,进来了。”她拍了拍手,转身看着面前那栋建筑。

那是一栋白色的圆顶建筑,墙面已经斑驳了,灰白色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水泥的本色。圆顶的弧形很漂亮,像一个倒扣的碗,但碗底破了一个大洞,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暗沉沉的。周围长满了荒草,有些已经齐腰高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还真的是废弃了。”她往前走,脚步踩过荒草发出窸窣的声音。我在后面跟着,看她伸手推开天文馆的侧门。那扇门没有锁,可能是被前面来探险的人撬开了,合页有些生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种很长的、拉锯般的吱呀声。

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从圆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在地板上投出一束倾斜的、灰尘弥漫的白色光柱。地板是深色的木制拼花,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走上去嘎吱作响。整个空间不大,中间曾经摆放望远镜的位置只剩一个圆形的金属底座,锈得厉害,像一朵从地板上长出来的铁花。

“好厉害。”她站在那束光下面,仰头看着圆顶的破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圆形光斑,短发的边缘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金色。她慢慢转了一圈,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墙壁和天花板,最后停在我身上,“你看,这里像不像一个演出现场?光是顶部打下来的,底下是舞台,你是观众,我是——”

“你是演员?”

“不,我也是观众。”她笑了笑,走到墙角,那里有一排积满灰的折叠椅,她拽了两把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椅面,一把自己坐了,一把拍了拍示意我过去,“观众不需要表演,只需要看。但你可以选择看什么。比如现在——”她仰头看着那束光,“我在看光里的灰尘。”

我坐过去,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那束光确实有很多灰尘在浮动,慢悠悠地上升又下降,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空气里有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但不太重,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感。

“你说这束光穿过那个洞打下来,它走了多远?”她问。

“太阳到地球的距离,大约一亿五千万公里。”

“我知道,我是说从那个洞到地板,就几米而已。但是这几米里挤满了灰尘,你还看得到光本身吗?”

“看不到。光不散射的话,你只能看到它的落点。”

“所以灰尘很重要咯。”她伸手在光柱里挥了一下,那些灰尘被搅动了,翻腾起来,光柱里出现了一团更亮更密的光雾,“没有灰尘,光只是一道打在地上的印子;有了灰尘,光才有了形状。”

她把手收回来,侧头看着我,“渡边,你之前说世界很无聊。但你看,只要有灰尘在飘,光就能被看见。所以世界可能也差不多吧——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不会觉得某些瞬间很珍贵。”

“你说得对。”我说。

她愣了一下,“真的?你这次没反驳我?”

“为什么要反驳?你说了对的话。”

“因为平时我说什么你都要跟我抬杠啊。”她笑着用脚尖踢了踢地板上一块翘起来的木片,“你今天不太一样。是因为这个天文馆吗?还是因为——”

“因为你说得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去重新仰头看着那束光。我们也都没再说话。灰尘还在光里浮着,慢慢地飘,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的轰鸣,很闷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大概坐了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沾的灰,“走啦。再来就要被蚊子抬走了。”

我跟着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僵。我们按照原路从铁栅栏豁口钻出去的时候,她的衬衫下摆又被铁锈蹭了一下,留下第二条暗红色的痕。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旧衬衫,刚好奶奶说洗不掉就可以扔了”。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铺成平行的暗色条纹。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米白色衬衫的后背印着两道交错的铁锈痕迹,像某种抽象画的笔触。

“渡边,”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说‘你说得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得不无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之前一直觉得世界很无聊,是因为你站在外面看它。你觉得那些事情跟你没关系。但你今天坐在那里看了二十分钟灰尘,然后你承认那些灰尘很重要。这就说明你已经走进来了。”

“走进来了?”

“嗯。”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橘红色的光晕里,短发的边缘像被烫过的边角料,“你开始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这是好事。虽然——”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疼。”

“疼?”

“当然会疼啊。你跟世界有关系了,你就会被它弄疼。被喜欢的人拒绝,高考没考好,朋友离开你,这些事都会疼。但之前你不愿意走进来,你觉得不疼就不无聊了。其实不疼才是最无聊的。”

我在她后面走着,没有回答。她说的话让我想起了我之前在速写本上画的那些集装箱——红蓝黄的方块拼在一起,毫无意义,但我可以盯着看很久。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接近什么,但又说不清楚。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我在尝试跟那些方块建立一种关系,我试图从它们的颜色和排列里读出某种故事来。但集装箱只是集装箱,它们不说话。

佐仓真由美会说话。她也快不说话了。

下山走到车站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啊”了一声,“忘了说,今天还有第二件事。”

“第二件?”

“嗯。我不是列了那个单子嘛,本来今天只有天文馆这一项,但刚才在山上我临时加了一个。”她划了划手机,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清单最下面多了一行字:「9.给渡边卓起一个外号(明天之前决定)」

“外号?”

“对啊。‘渡边同学’太正式了,‘渡边’又不够特别,而且——”她歪着头打量我,“你给人感觉应该有一个外号。那种你明明不喜欢但叫久了就习惯了的外号。”

“为什么要做这种——”

“因为无聊啊。”她把手机收回去,“这不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做一堆无聊的小事让它们变得不无聊。我现在要给你的外号列表加选项,比如——‘阿卓’?不行太普通。‘波纹君’?因为你在河边丢石子。‘炒饭’?太难听了。”

“你不用非得给我起外号。”

“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告诉你最终版本。”

电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睫毛在车窗透进的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大概五六站,她睁开眼,说“渡边,你觉得那种很认真地生活的人,是不是都很累?”

“哪种认真?”

“就是那种什么事都做到最好,每一步都算好,不浪费任何一天的人。我觉得他们很累,但好像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因为他们知道那个‘最好的结果’是什么,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就行了。”

“那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是那种不知道‘最好的结果’是什么的人。所以只好把每一天都当成‘可能这就是最后一天’来过。可能因为这样我才特别想找人来陪我吧。”

电车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到车门前,回头看我,“明天老时间老地点。我带了新项目。晚安,渡边——不对,我还没决定你的外号。先叫‘渡边’吧,明天改。”

她跳下电车,站在站台上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米白色的衬衫在暮色里变成一个移动的小点,很快被出站口的人群吞没了。

我坐在电车上继续往前坐了一站才下车。走回家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LINE上她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天文馆那束光里的灰尘,她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按的快门。照片底下配了一句话:「灰尘先生说,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了。然后我把它重新打开,打了一行字:「我也很高兴认识灰尘先生。」发送。

她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头顶的电线上停着一排麻雀,其中一只歪着头看我,好像在等我干嘛。我什么都没干,我走过了它,它继续歪着头,像在等下一件事。

也许明天的外号会是“灰尘君“之类的。也行吧,比“炒饭“好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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