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四点,我提前到了河堤,但佐仓真由美已经到了。
她坐在柳树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低头画着什么。旁边搁了一杯便利店的冰咖啡,杯壁凝满了水珠,顺着塑料杯淌下来,在草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今天穿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短发的发尾从帽沿底下钻出来,像一簇倔强的杂草。
“你今天更早。”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帽沿底下露出眼睛,弯成月牙。“我午饭没吃就跑出来了。反正也不怎么饿。”
“你奶奶不管你?”
“管啊,但我跑了。”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你知道吗,今天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外号。”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胸口,“我决定叫你‘波纹君’。”
“……就这个?”
“就这个。”她很满意地点点头,“因为你在河边丢石子,石子丢进水里就会有波纹。而且你这个人也是,看起来表面上没什么动静,其实内心一直在荡来荡去的。就像水面被丢了石子一样。”
“你才认识我几天就看出我内心荡来荡去了?”
“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她把速写本塞进连帽衫的大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不过今天重点不是外号。今天的事跟一个人有关。”
“谁?”
“山崎健太。”
我愣了一下。“那个写情书的?”
“嗯。”她划了划手机屏幕,把一张照片展示给我看。那是一张LINE聊天记录的截图,发信人的名字写着「山崎健太」,内容是一段很长的文字。我没来得及细看,她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他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了。问你猜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佐仓同学,我想了很久,还是想问一下,那封信你读了吗?如果读了的话,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你要怎么回?”
“我还没回。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我已经烧了。”她蹲下去捡起一颗石子,无意识地在手里掂了两下,然后丢进河里。“咚”的一声。“但我又觉得直接说‘烧了’太残忍了。毕竟人家画了那么久的狗。”
“那你想怎么做?”
她盯着河面上已经散尽的波纹,沉默了一会儿。“渡边,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不会喜欢自己,是早点知道比较不残忍,还是晚点知道比较不残忍?”
“早点吧。”
“我也觉得。但怎么让一个人早点知道,又不让他太难过呢?”
我想了想。“没办法不难过。只能选一种难过的方式。”
她转过头看我,帽沿下的眼睛弯了一下。“波纹君,你今天说话有点哲学。”
“跟你学的。”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草屑,“那今天就把山崎的事解决掉。你帮我。”
佐仓的计划很简单:约山崎出来见面,当面把话说清楚。但话怎么说,她还没想好。我们坐在河堤上,她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旁边画了条鱼,那条鱼只有半截尾巴,看起来像被咬了一口。
“如果直接说‘我把你的信烧了’,他会当场哭的吧。”她用树枝戳了戳那条半截鱼。
“可能。”
“那我说‘我读了,但我没办法回应你’呢?”
“跟烧了差不多,但没烧那个那么扎心。”
“那就这个版本。”她把树枝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我把山崎约出来。你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要我陪着?”
“因为——”她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我跟别人说正事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站着不说话,我会觉得没那么紧张。你也不用说话,你站着就行,像一棵树。”
“一棵树。”
“嗯。一棵不会说话的、灰绿色的树。走吧。”
山崎健太比我们早到。他站在车站前的小广场上,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那种认真得接近刻板的姿态,确实像会花两个月画十二页情书的人。
他看到佐仓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跟在后面的我,那点亮光又暗了三分。
“佐仓同学。”他鞠了一个很标准的躬,角度大概三十度,不多不少,“谢谢你能来。”
“山崎君。”佐仓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帽沿还扣着,“这位是我朋友,渡边。他陪我来的,不用管他。”
山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我们三个人站在车站广场边上,中间隔着一米多的空气,很像一幅构图松散的照片。
佐仓深吸了一口气。“山崎君,那封信我读了。画的部分我很喜欢,真的。那只狗的耳朵你画得很传神。”
山崎的表情亮了一瞬。
“但是——”佐仓接着说,“我不能回应你。不是因为你是怎样的人,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很好,真的。只是我没法跟任何人在一起。”
山崎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吗?”
佐仓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
“我听说了,”山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跟我说的,说你生病了,挺严重的……所以才——”
“你听谁说的?”
“是……藤原同学。他说他有个表妹跟你一个医院,见过你。”
佐仓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那个笑跟她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月牙眼的开心,而是嘴角带着一种近似自嘲的弧度。“啊,这样啊。那更简单了。山崎君,你既然都知道了——我没办法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我还剩多少时间都不知道。所以你该放下。”
山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努力地维持着平稳。“我知道了。那……那封信你能不能还给我?我想自己处理掉。”
佐仓看了我一眼。我接收到她的目光。
信已经烧了。灰烬大概早就被风吹走了。但我们面前站着一个眼睛发红的男生,在问她要一件她没法还的东西。
“信……”佐仓开口了,但声音没有平时那种轻快,“信我——”
“信在我这儿。”我说。
两个人同时看着我。山崎是茫然的,佐仓是疑惑的。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像一根针扎在我侧脸上。
“佐仓让我保管的,”我继续说,语气尽量平得像在念课本,“她说怕自己弄丢了。但你既然要拿回去——那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带过来还给你。”
山崎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丝希望。“真的?”
“真的。”
“谢谢!”他又鞠了一躬,这次角度大了一些,大概四十度,“那明天见!”他转身走了,步伐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深蓝色的双肩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等他走远了,佐仓转过来看着我,帽沿下的眼睛瞪得像两个小铜铃。“信都烧成灰了,你明天拿什么给他?”
“写一封新的。”
“你写?”
“你写。我抄。”我看着她说,“你读了他的信对吧。你知道他画画很好,人也认真。你回一封信给他,不用太多,一页纸就行,说你谢谢他,但确实没办法。语气温和一点。然后我抄一遍,明天给他。”
佐仓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短发被压得有点塌,她用手拢了拢。“波纹君,你刚才说‘信在我这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疯了。结果你只是在设计一个更复杂的情节。”
“你不是要戏剧性吗?”
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月牙眼。“对,我要戏剧性。这个情节够戏剧。走,回家写信。”
我跟着她往她家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她进去买了最便宜的一叠信纸和信封,白色带淡蓝色横格的,还有一支黑色圆珠笔。“要用这种最普通的,不能太好看,不然会让人觉得我在认真准备。”她一边拆包装一边说,把信纸折成四折塞进连帽衫口袋里。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没让我进去。“你在外面等,我写完了拿出来给你抄。”她跑进走廊,那扇窗户的白色纱帘又鼓起来了。我站在信箱旁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一排铁皮信箱上,佐仓的名牌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贴着的一层旧名牌,上面写着「佐仓和子」——应该是她奶奶的名字。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跑出来了,手里拿着两张折叠整齐的信纸。脸上带着一种刚完成作业的表情。“写完了。你看。”她把信纸递给我。
我展开。字迹比平时端正很多,一笔一划的,像在认真临摹字帖。内容不长,大概五六行:
“山崎君:
谢谢你给我写了那样一封信。我读了好几遍,特别是那只狗的耳朵,真的画得很好。我总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很棒的画家的。
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心意。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自己有一些没办法跨越的事情。所以那封信我放在朋友那里,他会还给你。
请你把那份心意用在更好的地方吧。下次要画一条狗,让它跑起来。
佐仓真由美”
我把信纸折好。“挺好。”
“真的?会不会太冷淡了?”
“不会。刚好。”
“那抄吧。”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递给我,“就抄在这个信纸上,背面的横格不用管。”
我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开始抄。她的字迹是圆润的、带一点孩童气的风格,我的字偏硬偏直,抄出来感觉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写的。但内容是一样的。抄到“狗的耳朵”那一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笔尖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抄完了。我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放进那个便宜的白色信封里。她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好了。”我把信封递给她看,“明天你还给他。就说这是你从‘朋友’那里拿回来的,已经决定自己处理了。”
“不是让你还吗?”
“你假装反悔了,说想自己还。”
她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样山崎会当场拆开看吗?”
“可能会。但看了信他就不会再难过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信写得很好。”我说完这句话就把脸转开了,假装在看对面屋顶上停着的一只乌鸦。
佐仓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连帽衫口袋的内袋里,拉上拉链。“明天下午两点,车站广场。你陪我一起去。”
“好。”
“波纹君。”
“嗯?”
“你刚才说我信写得好的时候,你脸是不是红了?”
“没有。光线问题。”
“骗子。你耳根是粉色的。”她笑着跳下台阶,往走廊方向退了两步,“明天见,波纹君。对了——”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你回去之后可以看看你的LINE。”
她转身跑进了走廊,纱帘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LINE上有一条新消息,她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的侧脸,我刚从天文学馆出来的时候,走在下山的榉树路上,表情完全没有防备,嘴角——我自己都不知道——竟然是微微弯着的。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你看,其实你也会笑的嘛。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想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是什么表情。我试着回忆当时在山路上她说了什么让我笑了,但我完全想不起来。只知道当时确实笑了。
晚饭的时候我妈看了我一眼。“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还行。”
“补习班的东西准备了吗?”
“……还没。”
“周末之前准备好。”
“好。”
我扒完饭回了房间,翻开书桌上那堆东西。宣传单还在,笑容标准的女生还在笑。课程表还是密密麻麻的。我把宣传单翻到背面,看到自己之前在上面用铅笔画的涂鸦——一座圆顶的建筑,破了一个洞,洞里有光漏下来。我画的时候大概还没去过天文馆,但现在看,那个洞的位置跟真的一模一样。
我在涂鸦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灰尘先生,晚安。」
然后关了灯。天花板上的水渍猫今天好像换了个姿势,尾巴从右边绕到了左边,也许是光线角度的问题。我盯着它看了几分钟,确认它只是一片水渍,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下午两点。车站广场。把信还给山崎。然后可能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还有一张清单,上面还有“偷一样东西”、“凌晨三点去海边”、“爬上一个屋顶”、“跟一只野猫对话”。
我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自己,表情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