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开玩笑的女孩

作者:甘某人5E 更新时间:2026/8/21 20:06:34 字数:5215

下午一点,我已经站在车站广场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了。

比我早到的是山崎健太。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背着那个深蓝色双肩包,站在广场中央的时钟底下,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他看起来像是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脚边有一张被踩扁的传单,大约是无聊的时候低头踢着玩留下的。

我站在贩卖机旁边没走过去。山崎看到了我,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然后我们都继续等着。

一会儿,佐仓从车站里走出来。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扣,短发被风撩得有点乱,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山崎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山崎君,”她说,“信我拿回来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亲手还给你。对不起,之前放在朋友那里了。”

山崎接过信封,手指有一点抖。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活物。“谢谢你,佐仓同学。”他顿了顿,“我可以现在看吗?”

佐仓点头。

山崎拆封的动作很小心,沿着胶水边沿一点一点撕开。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低头读。我站在贩卖机旁边,能看到他的侧脸。读第一行的时候表情紧绷,读第二行眉头松开一些,读到那只狗的耳朵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弯。读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抬头看着佐仓,眼睛没有红,平静得让人意外。

我的手机闪出通知,我并没有理会。我其实更好奇佐仓到底想给山崎说什么,可能她叫我陪同,是为了让山崎的遗憾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吧。

“我知道了,”他说,“这条狗我会画的。谢谢。”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浅灰色Polo衫在人群里闪了两下,很快看不见。

佐仓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五公分。“好累。比烧信还累。”

“你做得挺好的。”

“真的?”

“真的。他走的时候没哭。”

“那算成功了。接下来第三件事——偷东西。”

“等等,”我说,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干这件事之前,我有一个紧急情况。”

“嗯?”

我给她看了LINE上的聊天记录。发信人是田中悠太,我的高中学弟,算有点交情,能随便搭饭的程度。田中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做决定永远比别人慢半拍,选午饭要犹豫十五分钟,连打游戏选角色都要在选人界面晃到倒计时最后一秒。这段时间他应该在学校的暑期补习班中。

他的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共四条,一条比一条慌。

第一条:「渡边救命!!我干了件蠢事!!」

第二条:「我给隔壁班的石川同学写了封信放她鞋柜里了!!就是那种信你懂的吧!!」

第三条:「但我刚放进去就后悔了!!我现在在学校后门蹲着不敢走!!能不能帮我把信拿回来!!我不能自己去拿!!太丢人了!!」

第四条:「求你了!!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后面跟了十七个双手合十的表情符号。

佐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种我见过一次的光——她烧情书之前也是这种表情。

“对。他在学校后门蹲了半个小时不敢走。”

“这比我自己想偷的东西刺激多了。”她把手机还给我,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游戏的猫,“走吧。学校远不远?”

“骑车十分钟。”

“带路。”

学校的后门矮墙我翻过无数次。墙根底下堆着几个废弃课桌椅,踩着桌子一撑就上去了。我翻过墙头,低头看佐仓。她正仰头看我,月牙眼弯着,但表情有点犹豫。

“拉我一把,”她说,伸出两只手,“我翻墙真的不太行。”

我弯腰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节小小的,借力往上一撑,整个人像一只爪子打滑的猫一样从墙上蹭了过去,连帽衫的下摆沾了一道灰。“好了,”她小声说,“你跳下去接我。”

我跳下去,她跟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隔着连帽衫的布料,手臂温温热热的,站稳之后她立刻松开,笑着说“没事”,然后我们俩像两团可疑的黑影蹲在了一棵矮冬青后面。

暑假的教学楼走廊灯关了大半,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把一整排铁皮鞋柜照出一种冷冰冰的气氛。我们贴着墙壁摸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放大了好几倍。

“二年级B班区域……靠右第三列……”我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田中发的照片给她看,“第三列从下往上第二个,标签是‘石川葵’。”

佐仓蹲在鞋柜旁边,突然停住了动作。她歪着头看了看那块标签,然后转过来看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石川葵?你说的是……头发到肩膀这里,个子不高,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的那个?”

“你认识?”

“她是我小学同学。”佐仓压低声音,有点哭笑不得,“跟我同班了四年。后来她搬家转学了,但一直有联系。她前阵子还在LINE上跟我说,她最近在跟一个姓田中的男生走得很近——”

“田中悠太?”

“对对对,她说那个人可有趣了,每天在教室跟她借橡皮借铅笔,借完了也不还,第二天继续借。”佐仓蹲在鞋柜前面,双手撑着膝盖,脸上那副表情我从未见过——混合着“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和“我们是不是该收手了”两种情绪。“也就是说——你那个朋友,和我要偷信的对象,他们俩早就认识。而且石川说她觉得他挺好的,就是太犹豫了,什么事都要等半天。”

“犹豫?”

“她说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田中站在那儿看着她发呆了整整十秒,然后说‘呃,石川同学今天天气不错’就跑掉了。石川同学说那天下暴雨。”佐仓憋着笑,肩膀都在抖。“你朋友这个人……真的不是一般的慢。连说天气都要挑错日子。”

“那这封信——”

“这封信如果送出去了,石川同学肯定会开心。但他反悔了,他要拿回去。”佐仓蹲在那儿,伸手拍了拍额头,“波纹君,我们现在干的事情,等于是在帮一个胆小鬼把本来可以成功的表白给截停了。”

“那你的意思是?”

佐仓沉默了五秒钟。她盯着鞋柜上那张写着「石川葵」的标签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不行,还是得拿。你答应你朋友了。但拿完之后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拿。”

她伸手拉开了鞋柜的门。里面放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子上面躺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信封上贴着一颗小小的星星贴纸。佐仓看到那颗星星的时候又叹了一口气。“她以前就喜欢星星。画个星星贴纸还是幼稚园时候的习惯。她跟田中提过这事儿吗?”

“我不知道。”

“应该提过吧。”佐仓把信封拿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她想了想,又把那颗星星贴纸从信封上撕下来,贴在了鞋柜门内侧的角落。“这样她至少知道有人来过。算是一种……暗号。”

我们翻墙出去的时候,田中悠太还蹲在后门旁边。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短裤和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我从墙上下来的一瞬间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然后又看到了身后的佐仓,愣了一下。

“这是——”

“我朋友。”我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浅蓝色信封递给他,“你的东西。拿回来了。”

田中接过信封,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贴纸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空着,只剩下一点胶痕。“谢谢……渡边你真的救了我的命……我刚才放进去就后悔了,我在后门蹲了半小时……”

“田中君,”佐仓打断了他,“你知道石川同学是谁吗?”

“隔壁班的,石川——”

“不,我是说,你知道她是你小学同学吗?”

田中愣住了。他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地上,幸亏攥得紧。“小……小学同学?”

“你们四年级同过班。她坐你前面,你每天借她的橡皮擦。她转学的时候你送了她一个铅笔盒,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对吧?”

田中的脸从耳朵根开始一寸一寸变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浇了一桶颜料。“你……你怎么知道铅笔盒的事?”

“她跟我说过。”佐仓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她说那个铅笔盒她到现在还留着。里面还有一块你忘了拿回去的橡皮,半块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田中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握着那个浅蓝色信封,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最后他说出来的话是:“所以她……她知道是我?”

“她当然知道是你。她等你来跟她说点什么等了好几个星期了。结果你最后放了一封信进鞋柜——然后反悔了。”佐仓叹了口气,语气里面带着一种“我真的是在看一个喜剧片”的无奈。“田中君,石川同学确实喜欢你。但你能不能——稍微——主动那么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比如下次见到她,别说‘今天天气不错’,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你的铅笔盒还在用吗’就行了。她听得懂的。”佐仓说完拍了拍手,转头看我。“走吧,波纹君。信也偷完了,还帮人找到了小学同学。”

田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巴还张着。我们走出几步了他才在后面喊了一句“谢谢你们!我真的——我会去找她的!这次真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佐仓头也没回,只是举手摆了摆。

走到拐角处她才放慢脚步,侧过脸看我。“波纹君,你觉得他这次会去找她吗?”

“可能吧。”

“你每次说‘可能吧’的意思就是‘我觉得会但我不敢说’。”

“你能不能别老读我。”

“不能。”她弯起月牙眼,“这是我的娱乐项目。”

去铃木奶奶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佐仓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瓶可尔必思苏打,出来的时候瓶壁上全是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你要喝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的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我把瓶子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拿在手里。

“你觉得他们俩会成吗?”她边走边问。

“田中吗?如果他真的去找石川同学说的话,应该能成。石川同学连铅笔盒都留着,说明她一直在等。”

“那你呢?你遇到这种事儿会怎么做?”

“哪种事儿?”

“就是你小学同学转学的时候,你会送她铅笔盒吗?”

我认真想了想。“我应该……不会。我那时候不太跟人说话。”

“你现在也不太跟人说话。”她把可尔必思苏打换到另一只手上,瓶壁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但你至少会帮别人偷情书了。进步很大。”

铃木奶奶家的院子门开着。她正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晾衣绳上那条格纹棉被,双手叉着腰,嘴里念念有词。“这风怎么还不吹……”

“铃木奶奶!”佐仓喊了一声,跑进院子,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那道浅疤,“我来收!”

她踮起脚尖把棉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整个人拉长了一截,T恤下摆往上提,露出一小段腰线。她把棉被抱在怀里,那团蓬松的织物几乎盖住了她的上半身,只剩一双眼睛和一头短发露在外面。

“放沙发上就好,”铃木奶奶指挥着,然后转头看到我,笑眯眯地打量了两秒,“这孩子就是小真由美的朋友?”

“嗯,渡边君。”佐仓从棉被后面探出头来,“高中同学。”

“哦——”铃木奶奶那声“哦”拖得有点长,长辈的审视感一如既往地出现了。“小真由美啊,你从小就爱开玩笑,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但奶奶看得出来,你心地其实特别善良。”她拍了拍佐仓的手臂。“好好吃饭,别让你奶奶担心。”

“知道了,铃木奶奶。”

冰麦茶端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我们坐在客厅里,佐仓捧着茶杯的姿势像一只蹲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缩成一团。背后就是那条刚收进来的棉被,散发着阳光和织物混合的热烘烘气味。

从铃木奶奶家出来的时候五点半。夕阳把巷子的矮墙染成淡橘色,她走在前面,步伐比下午轻快。

“所以今天做了四件事,”她掰着手指数,“还了山崎的信,偷了田中君的情书,给石川同学留了暗号,收了棉被。效率很高。”

“清单上还有——”

“嗯,明天去海边。凌晨三点。”她停下来转身看我,“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外套带了,车也检查过了。”

“好。”她看着我,橘色的夕阳把她的短发染了半边,“如果明天早上你起不来的话——”

“我会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说要去海边。”

她看了我两秒。月牙眼弯了弯,那种表情里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被夕阳折射了很多次的光。

河堤上我们坐了一会儿。她把脚伸进水里,这次没喊凉。我在旁边坐着,手里捏着一颗石子没丢出去。水面安静的时候能看到倒影,风一吹就碎了。

“渡边。”

“嗯?”

“你那个朋友——田中君——他今天后来跟我发LINE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决定了,明天就去找石川同学。不是送信,是当面说。”佐仓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他说‘反正信已经拿回来了,但我想说的话还在。这次我自己说。’”

“那挺好的。”

“对吧。我觉得他这次是真的决定了。因为他今天蹲在后门蹲了半小时,足够他把自己想明白。”她站起来穿鞋,两只鞋带都散了,她蹲下去一个一个系,打了两个标准双结,站起来踩了两下。没散。

“好了,明天见。”她往北走了几步,停住回头,“波纹君。明天凌晨三点。你要是迟到了,我就把你那些小秘密全都告诉别人。”

“我有什么小秘密?”

“多了。”她一边退一边数,“比如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比如你抄信的时候字突然变得特别工整,比如你翻墙的时候其实很帅但你从来不知道——这些我都会说出去。所以不准迟到。”

她转身跑了,连帽衫帽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短发的发尾甩出一个半圆。

我坐在河堤上,盯着她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晚风把河面吹皱了,一层一层的波纹重叠在一起,互相撞碎又彼此补偿。我发现自己又在笑。左边嘴角确实比右边高了那么一点点。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佐仓发来一张照片——傍晚的天空,云被染成粉橘色,配了一行字:「明天天应该很好,海能看得远。」

我回她:「几点到?」

她说:「三点。一分不差。」

锁屏之前我盯着那个“一分不差”看了一会儿。她跟我说“明天见”的时候从来不说“可能”或者“大概”,都是确定的、斩钉截铁的话。好像她知道的那些日子都是被精确测量过的,每一个小时都不允许浪费。

我骑着车回去,风从耳边擦过去。夜里应该会冷,我带了两件外套。她如果没带的话可以给她一件。

“明天凌晨三点。”我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踩快了踏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某种在轨道上奔逃的光点。我把它们一个一个甩在身后,往家的方向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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