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整片斜方,在地板上挪了快三十度角。天花板上的水渍猫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跟周围的灰融为一体,大概它也怕太阳。
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来自佐仓,发于一小时前:「醒了。吃了午饭。两点半河堤见。我找到屋顶了。」
另一条来自田中悠太,发在大概半小时前:「渡边!我去了!我找石川同学说了!她说她还留着那个铅笔盒!!我们约好下周一起去看电影!!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后面跟了几十个双手合十的表情符号。
我回了他一个“恭喜”,然后起身洗漱换衣服。柜子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睡得有点翘,用湿手压了压,效果不太明显,算了。
两点半到河堤的时候,佐仓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换了一身我没见过的衣服——深绿色的工装短裤,白色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浅卡其色的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头发比昨天短了?仔细看原来是后面又修了一点,发尾齐整整地切在耳垂下方。脚上是那双深蓝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我昨天帮她打的那个双结还在。
“你剪头发了?”我走过去。
“修了一点点。”她伸手拢了拢后颈的发尾,“太长了会扎脖子。今天要爬屋顶嘛,轻装上阵。”
“你找到的屋顶在哪?”
“跟我走。”她转身朝北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停下来。“等一下,你今天——”
“怎么了?”
“你今天穿得还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灰色卫衣,普通牛仔裤,今天甚至没穿外套。“这跟平时有什么区别?”
“平时你穿深色比较多。”她歪着头审视了一下,“灰色比黑色显得人温和一点。好看。”
“……谢谢。”
“走吧。”她转身继续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弹簧。我跟在后面,注意到她马甲左边的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东西,像是笔,又像是小号的螺丝刀。
“你马甲里装的什么?”
“装备。”她头也不回,“爬屋顶要用到的装备。”
“爬屋顶需要装备?”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说的屋顶在一栋废弃的社区活动中心上面。那栋楼夹在一排旧住宅和一片小树林之间,只有两层,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一楼的门窗用木板钉死了,但侧面有一架外置的消防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但结构还算结实。
“你看,”她指着消防楼梯的顶端,“从那里爬上去就是屋顶平台了。视野应该很好,能看很远。”
“你踩过点?”
“嗯,中午过来看了一眼。没上去,等你一起。”她伸手握住消防楼梯的栏杆摇了摇,整架楼梯发出一阵金属的呻吟声。“还行,应该不会塌。”
她先上去了。铁质的阶梯踩上去每一下都在响,但她的体重轻,脚步快,三两下就爬到了顶端的平台。她弯腰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锁剪——把绑在平台入口铁门上的旧锁链咔嚓剪断了。
“你带了锁剪?”我仰头看着她。
“装备啊。”她把锁剪收回马甲口袋,推开铁门,转头冲我笑。“你快点,上面风景真好。”
我跟着爬上去。到了平台才发现,视野确实比想象中开阔得多。这栋楼虽然不高,但周围都是低矮的住宅和树,往东能看到河堤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再远一点甚至能看到今天早上看日出的那片海——已经变成了一条极细的、泛着光的蓝色线。
“怎么样?”她站在平台边缘,张开双臂对着风,“能找到你家吗?”
我往南边看了看。“大概在那边,被那排树挡住了。”
“没关系。”她放下手臂,转了半圈环顾整个平台。地面上铺着防水卷材,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从裂缝里长出来几簇倔强的野草。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塑料花盆,里面全是枯死的植物残骸,风一吹就沙沙响。
“渡边,”她在平台中央坐了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今天屋顶爬完了。清单上就剩‘跟野猫对话’和‘最后一天’了。”
我坐过去。平台的防水卷材被晒得温热,坐上去暖烘烘的。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阳光混合的某种干燥又湿润的矛盾气味。
“野猫的事你打算怎么搞?”我问。
“我带了。”她从马甲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一小包猫粮,晃了晃。“我在便利店买的。先找到一只猫,然后请它吃饭,趁它吃饭的时候跟它说话。”
“你指望它回答你?”
“不指望。”她把猫粮袋子放在膝盖上,“但我觉得它可能会听。猫这种东西,你说话的时候它会假装没在听,实际上它听得比谁都清楚。”
我想了想。“那我们得先找到一只猫。”
“不用找,我认识一只。”她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就在这个社区活动中心后面。中午踩点的时候看到它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灰白色的,尾巴尖有一点黑。”
我们下了消防楼梯,绕到建筑背面。那里确实有一片朝阳的空地,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破木板和一截旧水管。那只猫就在水管旁边,蜷成一团,灰白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光,尾巴尖那一小撮黑色像沾了墨水。
它看到我们走过来,耳朵动了动,但没起身,只是睁开一半眼皮,瞄了我们一眼,又合上了。那种“我知道你们来了但我懒得理”的姿态,像极了某个我在学校认识的人。
佐仓蹲下来,离猫大概一米的距离。她把猫粮袋子撕开,倒了一小撮在掌心里,然后伸手放在猫面前的地上。猫的鼻子动了几下,耳朵又转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嘴巴张成一个小圆形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低头吃她掌心的猫粮。
“你看,”佐仓压低声音,“它吃了。”
我蹲在她旁边。猫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佐仓手掌里的猫粮颗粒,时不时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尾巴尖那撮黑色在阳光下微微翘着。
“该你了,”佐仓小声说,“跟它说句话。”
“我说什么?”
“随便。跟猫说话不用打草稿。”
我想了想。猫还在舔她掌心,胡须一颤一颤的。“呃……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猫没理我。它吃完了最后几颗猫粮,然后舔了舔嘴,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这人谁啊”,然后它转身走了。尾巴尖的黑色在墙根下一晃,消失在了木板堆的缝隙里。
佐仓笑出了声。“它不太喜欢你。”
“它谁都不喜欢。”
“那倒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那一点颗粒被她拍进风里飘散了。“但至少它吃了我的饭。吃了饭就算是跟我对话了。虽然没有语言,但——”她比划了一下,“它有回应了。它选择吃完再走,不是看到人就跑。这已经算是有礼貌的对话了。”
“那清单上又完成一项。”
“对,现在就剩最后一天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两秒。“本来那一项我一直空着,不知道填什么好。但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是什么?”
“不告诉你。”她抬起头,月牙眼弯着。“最后一天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沿着建筑旁边的小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路边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压得很短,人踩过去的时候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团黑色的水洼。佐仓走在前面,马甲后面的两个小口袋一颠一颠的,里面大概还装着锁剪和剩下那半包猫粮。
“渡边,”她没回头,“你那个朋友田中君,他跟石川同学怎么样了?”
“他们约好下周去看电影。”
“真的?太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开心,那种开心里没有平时那种“我在搞笑”的包装。“那封信算没白偷。”
“你觉得他这次能成?”
“能啊。石川同学连铅笔盒都留着,说明她从小学就开始等了。一个能等这么久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她转了个弯,走进一条两边种着樱花树的窄路,树枝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隧道。“而且田中君能发那么多条LINE求你去偷信,说明他在乎。在乎就够了。”
“你还挺懂感情的。”
“我不懂。”她低头踩着路面上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一步踩一个,“我只是观察。观察多了就会有结论。但观察和亲身体验是两回事。”
这句话后面跟着一段沉默。樱花树的绿荫在我们头顶沙沙响着,能闻到树叶被阳光晒过之后的那种草本气味。我走在她侧面,能看到她短发的发尾在光影里一明一暗的。
“真由美。”我叫她。
“嗯?”
“你今天还会去河边吗?”
“傍晚吧,可能会去坐一会儿。你呢?”
“我也去。”
“好。”她的语气平平的,但步子稍微慢了一点。“那傍晚见。”
我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四点。把卫衣脱了挂在椅背上,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猫在下午的光线里几乎隐形了,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佐仓发来一张照片——那只灰白色的猫,从侧面拍的,它正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舔爪子,尾巴尖那撮黑色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配字:「它后来又从木板缝里出来了。在洗脸。我怀疑它是个爱干净的人。」
我回她:「猫都爱干净。」
她秒回:「你就不爱干净。你翻墙的时候外套上蹭了灰你不知道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灰卫衣的右手袖口确实有一小块白色的灰印子,大概是爬消防楼梯的时候蹭的。我把袖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打字:「确实蹭了。你怎么看到的?」
「我一直看着你啊。你以为我爬上去之后就没看你了吗?」
这条消息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
傍晚六点半,我又到了河堤。
佐仓已经坐在柳树底下了,旁边放着一罐打开的冰咖啡,还有一罐没开的。她看到我走过来,把那罐没开的推过去。“给你的。今天下午太热了,喝点凉的。”
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的,不带糖,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之后有一点点回甘。“谢谢。”
“今天下午剪了锁链,爬了屋顶,跟猫说了话,晚上回来喝咖啡看夕阳。”她掰着手指数,“清单上就剩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你准备填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她侧过头看着我,夕阳的光从她右边照过来,把她一半的脸照得发亮,另一半隐在暗处。“但大概方向是——我想把整个夏天的事情重走一遍。”
“全部?”
“嗯。秋千、拉面、天文馆、烧东西、偷信、海边、屋顶、猫——选其中最有意思的几个,再做一次。但这次不是‘做第一次’,是‘做最后一次’。”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我握着冰咖啡罐,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那要做几天?”
“你下周一开始补习班吧?那还剩明天一整天。后天周日,你下午应该也有空吧?两天做完。”
“后天周日补习班不上课。”
“那正好。明天和后天。两天内把最重要的事重走一遍。”她喝了一口自己的冰咖啡,然后把罐子放在膝盖上,两手握着。“渡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整个夏天重走一遍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它们。第一次做的时候可能有些细节没看清,比如说天文馆那束光——我当时只顾着看光了,没仔细看你脸上的表情。第二次做的时候我可以看清楚了。把所有细节都记住,这样就算——”她顿了一下,“就算以后记性变差了,也能靠着这些细节想起来。”
我沉默了几秒。“你记性会变差?”
“医生说可能会。”她的语气还是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没关系。我趁还没变差之前多攒一点。”
河面上的夕阳正在收窄。从一整片橘红色的水变成了细长的一条光带,然后那条光带也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点点金线压在水天交接的地方。柳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像一道一道的墨痕。
“渡边。”
“嗯?”
“明天下午一点,还是这儿。”她把冰咖啡罐放在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们先去拉面店,然后去天文馆。走一遍最长的路线。”
“后天呢?”
“后天再说。”她弯腰捡起那罐喝完的咖啡,捏扁了拿在手里。“后天做最重的那一件。”
“哪一件?”
“海边。”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平静的、认真的。
“但我们已经去过了。”
“所以才要去第二次。”她把捏扁的罐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回来看着我。“第一次是看日出,第二次——”她的声音低了一点,“第二次我想看日落。日出是开始,日落是结束。我觉得应该把结束也看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短发拂乱了。她没去拨,就让那几缕头发贴在嘴角和脸颊上,然后她朝我笑了笑。那笑不是月牙眼的,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轻的弧度,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明天见,波纹君。”
“明天见。”
她转身朝北走了,卡其色马甲在暮色里逐渐变暗,跟柳树的影子融在一起,然后消失了。我坐在河堤上又喝了几口咖啡,已经不那么冰了,苦味更重了。
海浪和日落。明天是天文馆和拉面。后天是黄昏的海边。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记着这些天发生的事——“第一天:秋千和拉面”、“第二天:烧情书和炒饭”、“第三天:天文馆的灰尘”、“第四天:抄信和偷兔子”、“第五天:翻墙偷信和收被子”、“第六天:日出和屋顶和猫”。我把“第七天”和“第八天”空着,留着明天后天再填。
锁屏的时候看到佐仓的LINE头像——那张河面的照片——在消息列表里安静地亮着。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我们这几天的对话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第一天她加我的时候,那条“明天见”还在。
明天见。后天见。然后呢?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河面上那条金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天空从橘色变成了紫灰,又从紫灰变成了深蓝。路灯亮了,一只飞蛾绕着灯光转圈,影子在墙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回家路上经过那家拉面店,布帘已经卷上去了,门关了。我想着明天下午一点要来吃盐味拉面,又想着后天黄昏要去海边看日落。然后我想起佐仓说的“把结束也看完”。
她在认真计划告别的方式。每个人跟世界说再见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悄悄走掉,有人大哭大闹,有人把朋友都叫来开一场派对。她选择了重走一遍,把最好的几件事情再做一次,记住所有细节,然后去海边看一场日落。
我推开门进了家。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晚饭好了”,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味噌汤还是那个味道,煮得刚刚好不咸不淡。我喝了两碗,我妈看着我,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些什么。
“明天还要出去?”她问。
“嗯。”
“跟那个朋友?”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碗筷收进水槽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开心就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我妈从来不说这种话。她从来都说“好好复习”、“别浪费时间”、“别让自己后悔”——她从来没说过“开心就好”。
我回了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猫在黑暗里重新显现出来了,尾巴从右边绕到左边,比白天清楚得多。我盯着它,想着明天下午一点要去吃拉面,去天文馆看那束光。后天黄昏要去海边。
海浪声在我耳边响起来了。虽然我离海很远,那个声音却一直都在,规律的、低沉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