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

作者:甘某人5E 更新时间:2026/8/21 20:08:12 字数:5691

星期六下午,我准时到了河堤。

佐仓已经在柳树底下了。今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短发被一个透明的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完整的耳朵轮廓——她的耳垂很小,上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我愣了一下。她平时都是T恤短裤帆布鞋,今天这身打扮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你看什么?”她偏头看我,月牙眼弯着。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要拍照。”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小的数码相机,银灰色的,边角有些掉漆。“我把我奶奶的老相机翻出来了。今天去的地方要拍下来存档。”

“存档?”

“对。就是‘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的证明。”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今天穿得也还行。灰色T恤不错。”

“去拉面店还穿什么特别的。”

“那倒也是。走吧。”

拉面店门口,那个光头圆框眼镜的老板正在往布帘上喷水。看到我们中午一点出现,他的表情比上次更疑惑了。“你们又来这个点吃?”

“特殊日子嘛。”佐仓爬上吧台椅,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老板,老样子,我酱油加溏心蛋,他盐味。”

“今天蛋我请。”老板转身去煮面了。

我坐在她旁边,她从脖子上取下相机,对着吧台拍了一张。照片里只有调料架和老板的背影,还有一些升腾的蒸汽。“这个以后看会觉得很有感觉,”她说,“像‘啊,以前去的那家面馆,老板还在用那个铁锅’。”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又拍了一张,这次对着自己那碗酱油汤底,溏心蛋夹开,蛋黄流出来。然后她放下相机,拿起筷子。

“为什么今天要拍照?”我问。

“因为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会褪色。”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照片不会。照片上的颜色虽然也会变旧,但那是另一种旧法。你老了之后翻出来看,会觉得‘哦,原来当时是这样的。’”

“你也没那么老。”

“十六岁也可以老。”她咽下面条,“老是一种心态。”

吃完面出来,她站在店门口对着布帘又拍了一张。“麺屋竜”的招牌在正午的阳光下颜色很鲜亮,门口那只招财猫举起一只爪子,像是在说“下次再来”。

“接下来天文馆?”我问。

“嗯。坐电车去。票我买好了。”

电车上人比上次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了几张,主要是掠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然后她突然转过头来,把镜头对着我。

“别动。”她说。

我下意识地僵住了。咔嚓一声。她放下相机翻看照片,嘴角弯了一下。“这张不错。你僵住的表情特别像一种动物。”

“什么动物?”

“我不说。说了你会让我删掉。”

“我不会。”

“骗人。你上次说‘不会’的时候,最后还是让我删了一张。”

“那张太丑了。”

“对,所以这次拍得好一些。”她把相机收回脖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到了叫我。”

去天文馆的路线是上次走的那条——从车站出来沿着榉树路往上走。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走在前面,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步伐里轻轻摆动。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榉树的冠顶拍了一张,又对着路面上那些光斑拍了一张。

“你上次说过一句什么来着,”她边走边说,“‘光不散射的话,你只能看到它的落点’——这句话我记住了。”

“你记性很好。”

“那是当然。我专门挑有用的记。”

天文馆的铁栅栏豁口还在。她侧身钻进去,这次裙摆被铁锈蹭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洗得掉”。圆顶还是那个破洞的圆顶,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那束熟悉的光柱。

她走到光柱旁边,把相机放在地上,仰头对着洞拍了一张。“这次拍到的光比上次亮,因为今天太阳角度好。”然后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光柱里的灰尘拍了一张特写。

“灰尘先生,”她对着照片自言自语,“你还在飘呢。”

我站在旁边看她拍照。她蹲在地上换了好几个角度,拍光柱拍灰尘拍地板上翘起来的木片。拍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看着我。

“你站到光里去。”

“为什么?”

“我想拍一张你站在光里的照片。”

我走到光柱中间。灰尘在我周围浮动着,阳光从头顶的破洞打下来,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落在肩膀和头发上。她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了我几秒,然后按下了快门。

“好了。”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的预览。“嗯,还行。像一棵被光照到的树。”

“我到底像什么?一会儿动物一会儿树。”

“都像。”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转身往门口走。“因为你是那种会融入环境的人。放在河边就像河,放在光里就像光。但我把你单独拍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你。”

这句话我琢磨了一路。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浅蓝色连衣裙在风里微微鼓起来,她伸手按住裙摆,然后继续走。

回程的电车上,她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一张细看。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短发的发尾在耳后翘着,那颗浅褐色的痣被耳垂遮了一半。她翻到那张我站在光里的照片时,拇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继续翻了。

“对了,”她突然把相机放下,“今天早上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了一件事。”

“什么论坛?”

“就是那种……病人发帖子交流的地方。我偶尔会上去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的,但目光没看我,落在窗外掠过的田野上。“有个帖子是一个初中女生发的。她说自己确诊了白血病,刚住院,很害怕。底下很多人回帖安慰她,但她说还是害怕,因为没有人真的来医院看过她。”

“你回复了?”

“嗯。我说我可以去看她。她给了地址和病房号。”佐仓转过来看着我,“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医院在千叶市中央区,白色的楼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光反得刺眼。我们在前台登记了访客信息,工作人员看了佐仓一眼,大概觉得她年纪不大,但没多问。病房在四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花香混合的气味,干净得有些冷。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她的头发剃光了,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手腕上缠着输液管。看到我们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你是……论坛上的那个……”

“佐仓。”佐仓走过去,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把床头柜上散落的漫画书理了理。“这是渡边,我朋友。他陪我一起来的。”

“你好。”女孩朝我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我叫小野寺美咲。谢谢你们来看我。”

她的床头挂着名牌,年龄写着“十四岁”,病症栏填着一串我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急性”两个字很清楚地看到了。床尾桌上摆着一束已经有些蔫的康乃馨和一排药瓶,旁边还有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日记。

“你在写日记?”佐仓问。

“嗯,每天写一点。”小野寺伸手把本子合上,有些不自在地藏到枕头底下。“就是记一下今天吃了什么、体温多少、护士姐姐说了什么——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有意思啊,”佐仓说,“你以后翻回来看,会觉得‘原来那时候我在想这些’。我最近也一直在记录。你看——”她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那台银灰色相机,翻开屏幕给她看。“我今天去了拉面店和天文馆。都拍下来了。以后看照片就会想起来。”

小野寺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眼神亮了一下。“那个天文馆……千叶市郊那个废弃的吗?”

“对,你去过?”

“没去过。但我在网上看到过照片。”小野寺缩回枕头靠背上,手指绕着自己的输液管玩。“听说那个圆顶破了一个洞,光会从洞里漏下来。我也想去看。”

佐仓沉默了两秒。“那等你好一点了,我带你去。”

“真的?”

“真的。”佐仓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坐电车去。从车站出来还要走一段山路,不过你年轻,走得动。到了之后我们钻那个铁栅栏豁口,你小心别蹭到裙子。里面那个洞确实有光漏下来,你在光里站一会儿,会感觉自己像在什么很重要的地方。”

小野寺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好。那我快点好起来。”

“嗯,你快点好起来。”

我站在病床另一边看着她们对话。佐仓跟小野寺说话的方式跟她平时跟我说话不太一样——语速慢了,语气里那种“我在搞笑”的包装拆掉了,露出里面很真实的、柔软的东西。她问小野寺喜欢吃什么、护士今天有没有给她吃糖果、病房里能不能看到夕阳。小野寺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声音从一开始的怯生生慢慢变成了一种自然的热络。

“佐仓姐姐,”小野寺突然说,“你也是病人吗?”

佐仓的表情顿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暂,但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她的嘴角还维持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暗了那么零点几秒。

“我啊,”她说,“我也有一点问题。但没你严重。你好好治,治好了我带你去天文馆。”

小野寺点了点头。这时候护士进来换输液袋,我们退到了走廊里。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野寺正在朝我们挥手,粉色毛线帽下面那个笑容很小但很真实。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又涌过来了。佐仓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浅蓝色连衣裙在白色走廊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色块。

“你不进去再坐一会儿?”我问。

“不用了,她该休息了。”佐仓抬起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只弯了嘴角,月牙没出现。“渡边,你觉得她多快能好?”

“不知道。但她说她要快点好起来。”

“嗯。”佐仓从墙上直起身来,伸手拢了拢耳后的短发。“我们走吧。”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楼梯间里轻轻晃着,每下一个台阶就扫过小腿的侧面。快走到大厅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站在两层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面对着窗户。

“渡边。”

“嗯?”

“你觉不觉得,人其实是在互相安慰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也有问题?”

“什么意思?”

“我刚才跟小野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跟她说‘等你好了’、‘你快点好起来’、‘以后我带你去’——我明知道自己做不到,但我还是说了。因为说出来的时候她笑了。她笑了我就觉得自己说的好像是真的。”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窗户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但说完之后我下楼来,我就想——我说这些‘以后’的时候,我自己有没有‘以后’呢?”

我看着她。窗外的阳光把她的短发边缘照成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影。她站在那里,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微微晃着,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水草。

“你有。”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笑了,这次月牙眼弯起来了。“行,你有这个态度就行。走吧,别堵在楼梯中间,挡着别人走路了。”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些斜了。医院前的广场上停着一排轮椅,种着几棵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在微风里翻着浅色的背面。她站在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消毒水的气味彻底排出肺里。

“今天下午的事,也要记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敲了几下。“探望小野寺美咲,十四岁,急性白血病。她戴粉色毛线帽,有一颗虎牙。她笑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我站在旁边看她打字。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是一个深色的剪影,短发的轮廓被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线。她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渡边。”

“嗯?”

“你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她应该怎么用这些时间?是告诉所有人,然后接受他们的同情;还是不告诉任何人,假装自己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你好像选的是后者。”

“对。”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因为告诉了别人,别人看你的眼神就会变。你变成‘那个快死的人’,而不是‘那个人’了。我不想变成前者。”她看着广场上那排轮椅,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行吗?”

“哪件事?”

“探望小野寺的事。还有——”她顿了一下,“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

“好。”

她重新笑起来,月牙眼弯着,跟刚才楼梯间里的表情完全判若两人。“走吧,回去吃晚饭。今天跑了好多地方,我饿了。”

回去的电车上她靠着椅背睡着了,脖子微微歪着,短发贴在脸颊上。浅蓝色连衣裙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指还搭在脖子上的相机边缘,像怕它掉下去。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睡着的侧脸,那颗耳垂上的浅褐色痣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清晰可见。

我努力回忆她刚才在医院说的话。她跟小野寺说“等你好了”——明知道自己做不到。她跟小野寺说“以后我带你去”——明知道没有以后。她在我面前说“我还有时间”——但她自己知道还剩多少。

然后我又想到她刚才说的另一句话:“不告诉别人,假装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她选择了不说,选择了一个人扛着那个倒计时。她每天跟我出来做那些无聊的小事,每天跟我笑、跟我抬杠、跟我翻墙偷信爬屋顶——她笑的那些时候,脑子里转着那个倒计时的数字吗?

电车到站的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到了?”

“到了。”

“我睡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

“还好没睡过头。”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被拉高了一截,然后又落回去。“走吧,回家。”

河堤上黄昏的光把一切都镀成了暖色。她坐在老位置上,把相机拿下来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拉面店的布帘、榉树路上的光斑、天文馆的光柱、灰尘的特写、我站在光里的侧影、小野寺病房窗外的天空。她一张一张地翻,偶尔在某张上多停一秒。

“明天下午三点,”她说,没抬头,继续翻着相机,“还是这儿。然后去海边看日落。”

“几点日落?”

“查过了,六点钟左右。”她放下相机,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的光把她整个人的边缘都染成了橘红色,短发像被烫过一样毛茸茸的。“看完日落,我们的夏天就结束了。”

“然后呢?”

“然后你周一去补习班,我——”她笑了笑,“我就去做我该做的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动了。她按住裙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灰。“好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不对,明天下午才集合。那我可以睡个懒觉。”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她。

“真由美。”

她停住,回头看我。

“今天在医院——你开导小野寺的时候,”我说,“我觉得你特别了不起。”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月牙眼弯了起来。“你又学会说好话了。今天第二句。”

“第一句是什么?”

“第一句是你说‘你有以后’。”她往后退了两步,短发的发尾在晚风里跳着。“走了。明天见。海边见。”

她转身跑了。浅蓝色连衣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跟柳树的影子融在一起。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裙摆最后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河堤拐弯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今天下午的事记完了之后,我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她说不想被人当成快死的人。记住了。」

锁屏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一会。距离明天下午三点不到二十个小时。距离那个日落——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然后夏天就结束了。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暮色从橘色变成紫灰再变成深蓝。路灯亮了,一只飞蛾绕着光转圈,影子在草地上画着同心圆。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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