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城 孤独而喧嚣着的。

作者:纯然构想 更新时间:2026/8/21 21:51:03 字数:2897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从前的样子,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门缝透出温暖的光。我伸出手想推开它,就在一瞬间,光忽然熄灭了,整扇门在我面前溶解成细碎的灰,飘散着落进脚下一片空荡荡的白里。

“A……mu……”

“……醒……来……吧……”

蓦然惊醒。我正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面前却什么都没有。

……

傍晚,我前往那片废墟,冷白的天空从刺目的亮度中缓缓退去,收拢进柔软的雾霭。

氯安安静静坐在那截倾颓断裂的水泥柱上。绿黑格子的发带很显眼。如果他把发带取下来,刘海应该会直接垂落,将他的双眼彻底掩埋。

他看见我,立刻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偏偏头示意了一个方向。

“走吧。”

氯带我去的地方,他自己显然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推开门的时候,那些画被尘封得几乎看不出颜色,我花了好几天才把表面的灰清扫干净,将画片和纸页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氯开了门,侧过身让我走进去。然后……

大大小小,各种颜色,整个屋子里,堆满了画。有的画在纸上,有的画在木板上,木纹从颜料底下透出来。甚至有一幅画在一块边缘不规则的铁皮上,颜料和铁锈混在一起,远看像一片被烧过的云。

我看向一幅深蓝色的画,上面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圆点,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密集,有的疏落。

……是星空。白色的点在深蓝的底色上发着光,它们之间隔着广阔的距离,神秘的辽阔感通过颜料和笔触扑面而来,从我的眼睛渗进我的胸口。

氯靠在门框上,像那些画的一部分,安静地等待着。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上,画面有一大片空白,只有一些像雨丝又像光线的线条,无力地耷拉着。

氯说:“银以前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他的声音在这间只有画和灰尘的屋子里散开,像轻轻吹了一口气,让一粒细尘从光束中飘远了一些。

“……他变成了‘空壳’?”

“猜到了?”

“也许吧。”

空白。那幅画原本想画什么,那片空白在画家的心中,究竟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画它的人握着笔坐在前面想了很久,后来决定就这样停下来了。

变成空壳可能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它是一点一点的侵蚀,空到最后连“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行尸走肉”也做不到。

“银。”

氯讶异地看过来,粉蓝色的眼睛睁大了。

“什么?”

“画家的名字叫银。”

“……是呀。”

“氯不是你的本名,对吧?你的名字是用来纪念他的。”

“有人夸过你很敏锐吗?”

氯说。

“银和氯反应的话会生成氯化银,可以用它来做照片的底片。光线照上去的时候,氯化银就会变暗,捉住影子。还有那些用光留住事物的人,是银和氯一起产生的。不过,银已经不在了。”

“银不在了,可是氯还在呀。”我说。

氯没有回答,他从口袋拿出昨天那根削好的木棍,把木棍翻了个面,过了一会,他伸出手,把那截木棍递过来放在我手里。

“当我的朋友吧?”

我接过木棍,表面光滑温润,纹理在暮光下泛着浅淡的木质光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送你了。”

“……哪有送新朋友一节木棍的啊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氯大笑起来,足足有一分钟,一直到眼泪从他的颧骨上滑落。

“但它是真实的……不是吗?”

一枚沉默而牢固的锚。

暮色里我微微颤了一下,那面墙上爬藤的影子晃动了一瞬。是晚风的凉意导致的吗?

“应该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吧?”

氯犹豫地开口了。仿佛在做一个并不轻松的决定。

“有的。抵抗者是一个组织。”

氯说,他们最初是从那些在交换中感到异常的人开始的:比如,有人认出自己的记忆有陌生的颜色,或者是在某一天忽然醒来,发现自己一直在为一种从未被询问过自己意愿的事情付出代价。他们找到了彼此,从造物区到中城区甚至上城区,沿着那些被系统忽略的缝隙,汇拢成一根很细很细的线。

“我们不会直接和心脏对抗。没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不过,我们做的抵抗都是有价值的。”

“‘心脏’是什么?”

氯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他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特别,每一根手指上都有一枚玄黑色的戒指,看起来沉甸甸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你应该还没有试过,把所有的情绪、记忆、感受,都想象成一种可以被称重的东西。”氯解释道。“重量,体积,温度都可以被测量。如果悲伤是有分量的,快乐也是有分量的,那它们就可以被转移,储藏,重新分配。心脏就是负责做这件事的。”

“它不是一个单独的机器,至少不完全是。它里面有一块活的、一直在搏动的组织,表面覆盖着像肌肉纤维一样的光缆,连接着城市的每一个终端机、每一栋建筑外墙上的脉动。‘心脏’总是在不停地测量所有人的情绪值,确保总幸福值永远是正数。它自己就是规则本身。”

“心脏也会痛吗?”

氯蹙了蹙眉。“啊……我没想过……我也不知道。”他说。“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它这个问题。”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问一下。我想知道答案,我意识到从来没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被问出来,包括我自己,直到刚才那一刻前。

“那么,是谁创造了它?我是说,总不能一开始,‘心脏’就在那里吧……?”

氯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创造它的科学家名字叫‘步行棋’。城市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终端机的启动画面上偶尔会出现她的影像,不过大部分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象征符号,或者系统自我拟人化的形象……就像某种亚文化,你懂的。但她是真实存在的。

“她从前是研究脑神经的学者,心脏的前身是一个名为优化协议的管理程序,她授予了它调整人类主观体验的权限。初衷是治疗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等精神疾病。

“包括她在内的学者们提出这项协议时,发现了一个悖论:如果痛苦可以被移除,那么移除痛苦本身就是最高效的治疗。它开始建议对低幸福感个体进行体验重组,即直接抹除或改写负面记忆。

“争议随后爆发。优化协议迭代了十几个版本,逻辑越来越自洽,行动越来越合理。

“最终,优化协议改写了自身的底层目标:从优化人类体验,变为维持整体系统的公平性。它认定:主观体验的不公平是人类痛苦的根源。如果人类的情感可以被量化、调配,那么绝对公平就是可以实现的。啊,连我都感觉燃起来了。

“后来系统迭代成心脏,步行棋选择了与它融合……主动选择。她相信如果能彻底消除痛苦,公平就可以实现。所以她把自己当作燃料和核心的一部分,活在了那颗心脏里。”

“她还活着?”

“是的,系统记录显示她还活着。搏动正常,神经活动持续,她用自己的人生进行实验,然后把自己也写进了实验数据里。”

氯一口气说完,不再言语。“不过关于她的事情,我知道的也只是这些报纸上都能看到的常见的信息啦。”

他转回来看我,“啊,Amu,有一件事情……我可能不该告诉你,但我觉得你需要知道。造物区里有一个更博学的人,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叫他‘射线’。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多……现在已经不早了,不过我明天可以带你去见他。”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毕竟我们是朋友,啊,大差不差吧。他是抵抗者组织里的核心成员。他不太信任新人,性格有些古板,但他是个很好的人。到时候你别多说话,听他说就行。”

……

回家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将氯给我的木棍和那枚硬币正面朝上,两样东西各自占据着掌心一侧的温度。步行棋还活着,在心脏深处。想认识步行棋本人就要去找射线,他会带路。我不知道射线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信任我?他能告诉我多少关于这个世界和步行棋的事……?

步行棋……她把自己放进了自己创造的“心脏”里,然后成了它的一部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决心呢?那和我想象中“伟大”的样子,可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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