氯带我穿过废墟。像走迷宫一般,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而这个少年却一直步伐轻快地前进着。最后我们停在一栋稍微完好一些的房子前面,令人讶异的是,空地上开满了铃兰花。
氯打开门,里面稍微有点暗,光线昏蒙蒙的。一张桌子靠着墙,桌后面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性。
氯所说的射线静静坐在那里。浅亚麻金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几枚发夹随意地别住凌乱的碎发,发尾草草拢成一个小揪揪。浓密修长的金色睫毛衬得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锐利而浓烈。他看上去要比氯年长许多,但应当还未跨过三十五岁的界限。
“我们有新成员了,射线!她叫Amulet。这位小姐想知道有关步行棋的事情,劳烦您能否告知一二?”氯在我身后开口了。
“好吧。你又净带些奇奇怪怪的人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持续地停留了好几拍。
“你从哪来?”他说。
冰凉的语气。
氯在一旁比划着口型。“中城区。”我狐疑地说。
“主动交换过吗?”
“没有交换过,但我身上有被改变的痕迹。”我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金发,“醒来的时候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都发生了变化。”
射线动了一下,坐姿的重心从左腿换到了右腿。
“你的眼睛很明亮……”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这句话。他说:“……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夸你。按照你所说的,你一直没有交换过,却没有被征收也没有变成空壳。你是在撒谎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点局促。我只是醒来的时候就在中城区了,和一条断掉的绳子,一盏老旧的灯。我在我的地下室里待了不到一天就遇到了氯,然后他带我来了造物区。氯靠在后方的墙壁上,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射线不语。他的红色瞳孔短暂地收紧了,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
他似乎有些惊讶。
最后他摇了摇头,“算了。”
“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看错了。”射线的耳尖微红。“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你和另一个人很像,除了气质上的小差异。她比你更……我也不好说……更锐利一些。你更像是一个还在摸索中的少女,我大概是记混了。光线不好,我又很久没有看见过她了……就这样。”
射线平静地说:“Amulet,你大概没有敌意。回去吧,回去过你的生活,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吧。”
“我不是来听一句干瘪瘪的劝告就走的。”我说。
“……你想要什么?”
“我该问什么,”我说,“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不交换任何东西,也不寻求庇护,那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不错,我很钦佩你的勇气。”
“刚才我说过的那个人,她叫……你叫她‘山’吧。她把一份地图留在了我桌上,放在我离开之后才会看到的位置,她应该是不想被看见,但她想让那张地图继续往下传。”
他取出那张地图,展开来铺在桌面上。线条很是清晰,弧线从标注着“荒郊”的区域穿过,拐弯后断在一个没有标记的位置。
“我没有走完那条路。”他说,“路途太过凶险,我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她肯定走完了,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她把地图留在了这里。”
射线修长的指尖沿着地图上那条弧线的走向慢慢滑过去。“如果你想去看看,我可以告诉你入口的方向。”他说。
我抬起头。“哪一边?”
射线伸手在地图边缘写了两笔,推过来。上面写着“管道”,和我所在的中城区隔着相当的距离。
“去这个地方找‘老苍’。他是管理层的人。你告诉他你认识我,他就会给你指路。”
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我拿起那地图收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氯在外面等着。
“他说了什么信息?”
“他给我了一个名字。”
……出门后和氯并肩走了大约五十米,迎面走来一个奇怪的人。身形很高,穿一件深黑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氯,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我走了一阵之后才开口:“那是谁?”
“不知道。问这个干什么?这座城市里奇怪的人可多了。”氯飞快地回答,像这个词在他嘴边已经准备好很久了。
我意识到什么,停在原地。氯走了两步之后也停了下来,侧过身看我。晨风从废墟深处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短发吹乱。他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认识射线的,怎么就确认他是可信的呢?他也有可能是被派来监视我们的呢。”我问。
“不许怀疑他!”氯突然吼起来,脸色低沉。
“!!”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氯胸口微微起伏着,瞳孔里温和的底色像是被一种锋利的东西戳破。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傻傻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氯别开了视线,扶着额头,好像他自己也被吓到了。
我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对不起。我太急了。”
氯站在那里,侧对着我,肩膀仍然绷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握,又慢慢松开。风把碎叶吹起来又落下,在他的鞋边打着旋。
他终于开口了。
“射线救过我,改变了我的一生。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连名字都没有。我沿着废墟走了一整夜,没有方向和目标。天亮的时候我坐在一段墙根底下。我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忘记了我的过去。我哭了又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哭……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快要变成‘空壳’了吧。”
……那一夜,氯蜷在一截矮墙的背阴处,静静等待着自己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死亡,这时候,一双精致的皮鞋进入了他的视野。那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一片被掰成两半的干粮和一杯水被推到了他手边可及的位置。
氯伸手碰了那杯水,温热的触觉抚慰着他的心灵。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喝到温水是什么时候了。
那人用一种温柔的语气问
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就决定这件事。但如果你想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下来,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叫我‘射线’吧。”
氯没有回答,他将水一饮而尽,又很快吃完了干粮。他上下打量着射线,对方默默地等待他的答复。
“好吧,我跟你走。”
氯跟在射线身后半步开外,姿态畏首畏尾。氯的脚尖试探着落下,生怕稍一用力,就踩碎这片残景里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
二人穿行过几栋墙体半倾半坍的楼房,裸露的钢筋在暮色里泛着冷灰。不多时,一栋在满目破败之中相对保存完好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屋舍四周肆意盛放着成片铃兰花,素白的钟形花朵一簇簇挨在一起,细碎的花香淡淡弥散在空气里,和周遭荒芜的废墟形成刺眼又温柔的反差。
屋内光线偏暗,天光从窗框的缺口流淌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靠墙立着老旧的木质架子,木架蒙着一层薄灰,上面错落摆放着许许多老物件,大小形态全然不一,每一件都像是被人细心留存下来。
射线在桌边坐下,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十几个字。
“选一个吧。”
氯低头看着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目光在其中一个字上停了下来,命中注定一般,他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指,放在上面。
射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评价,只是说:“好。以后我就叫你氯。”
射线俯下身子,从桌下摸索片刻,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氯的面前。那是一本封皮早已剥落磨损的小册子,摊开的页面布满线条盘绕的复杂符号和化学结构式,缝隙间挤着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记录着一则化学反应的相关内容。
“氯化银遇到光的时候表面会变暗。”射线解释,“它本是雪白的沉淀,一经光照就会分解,整体便会发黑,是一种会被光线改变自身模样的物质。你可以留着看看,不着急还。”
氯伸手接过册子,凝望着满页陌生的符号,明明大半内容都读不懂,可纸上的文字与结构,却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引力,牢牢攫住他的目光,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
从那一天开始,他留在了射线身边。射线没有要求他加入什么,只是偶尔会让他帮忙整理一些旧物。比如把碎片按照来源分开放置,把还能修复的物品修好,把无法修复的放在不会被淋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保管起来。
氯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比头脑更先知道该怎么做。他把一条一条裂缝用胶带粘好,把生锈的铁皮用砂纸精心打磨抛光。每做完一件事,胸口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会被温柔填满。
无事的时候,氯会在造物区散散步,在废墟的缝隙里寻找各种人在此生存过的痕迹。他欣喜地发现,有些小石头被阳光照到的时候会投出一种形状很特别的影子,他很喜欢。氯感受着这些细小的事物,将它们依次写进诗歌。
有一天傍晚,氯捧着一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纸页,看得入神。射线坐在窗边小憩。过了一会儿,射线忽然说:
“以前我家里有整面墙的书。”
氯讶异地看着他。
“你很有钱吗?”
“……我并无此意……”
射线的脸上浮起红晕,不过视线还落在窗外。但他继续说道:
“你要是这么认为的话倒也能这么说。不过现在它们和我无关了。”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那样的,每个人家里都有那些书。后来我才知道,只有上城区最上层的那几户人家才有。这些书籍是从之前的世界留下来的,系统没有把它们收录进心脏的知识库,因为它们的内容和系统后来建立的那套逻辑不完全一致。于是,它们被一些人家当做收藏品和茶余饭后的谈资保护起来。”
射线继续说:“大部分上城区人不会去看这些书,但我读了很多年。书里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不一样。那里的人会把一件事情记很多年,只是因为它值得被记住,仅此而已。”
“后来呢?”
射线苦笑起来。“我开始怀疑我从小被灌输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我去问父亲,他说那些书是过时的,是系统出现以前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胡话。我当然不信。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验证和比较。最后我认为——书里写的是真的,系统告诉我的那一套才是被肆意篡改过的谬论。”
“我试图说服我的家人,他们不听,觉得我疯了,觉得我被那些旧书荼毒了。他们把我关在狭小的禁闭室里,把所有书都移走。我在没有书的房间里坐了一个月,然后在一个晚上,我买通了仆人,就这样离开。”
氯看着他。“他们没有追你吗?”
“追的。最初,他们追得很紧,后来渐渐放松。他们肯定不会放弃,因为他们不习惯失去一个被精心培养过的继承人。”射线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偶尔会有人来送信,信里没有署名,但我知道那来自哪里。我不想拆,只是一封一封地烧掉,然后换一个地方定居,用来警示自己。”
氯坐在那里,看着窗边的射线的侧影。……一个人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段物理上的距离。
氯讲到这里时,好像整个人都陷进了漫长的回忆一般,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所以,他带着你加入了这个叫反抗者的组织?”我问。
氯悸动了一下,像刚从一段很深的睡眠里醒来。“嗯,不完全算‘带着’。”他说,“他从来没主动对我说过‘你应该加入我们!’这种话。他只是让我看到了那本册子,那些画,那些散落在造物区各处的旧物,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那间房子本身就是反抗者使用的一个联络点。”
“反抗者不是那种有固定名单、固定集会时间的组织,太危险了。他们做了某件事之后,会留下自己的痕迹,让另一个人在经过时继续下去。射线是这根线上一个比较粗的结,他接受过更好的教育,知道的信息比较多。”
“那些人里,有人见过他吗?”
氯想了一下,然后说:“有一些人见过他,但大多数没有,我想。他们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留下的痕迹,知道这个人存在,但未必见过他的脸……只有我和他常常见面。”
“为什么……”
“他正在躲藏和逃亡。”氯说,“在躲避他的家人的同时,也在躲避系统的识别。上城区的家族有自己的追踪方式,可能不需要通过心脏的数据库。他待得越久,被找到的可能性就越大。不过,他仍在反抗,辗转于各个区域之间。”
风吹过来,氯额前的碎发轻轻飘起,他并不抬手去压,只是继续说:“射线把知道的信息放在中城区和造物区各处,代价是他自己一直被暴露在可以被找到的位置上。”他说,“所以我想替他多走几步路。把一些不该留存的东西,提前移到别的地方去。”
“……”
我不回答。
“能讲得都讲完了。我就送你到这里,往前走几百步就是中城区。如果你有重要的决定,一定要来找我。”
氯温和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见。”
“过两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