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漫无边际的蓝色花朵从开裂的地底缝隙里钻出来,毫无章法地四下蔓延,顶破皴裂的水泥地,从废弃摩天楼的夹缝中拱出花苞,连同黑色湖泊的岸沿,都被芬芳和香甜铺满。
一位红发少女,静静地坐在一望无际的花田中央。
人们总记得少女作为领袖的模样,记得她平和的语调之下,那些残酷的“平等”的推演。到后来,几乎无人记得,她原本的发色,是炽烈的鲜红,宛如炙热芬芳的玫瑰,宛如沸腾不息的血液,汇聚成一条永不停止流淌的河。
“世界终结了。”
少女喃喃自语道。
“终结……?”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亚麻金色的头发凌乱,在身后无助地飘扬着,白皙的耳尖透出一股有些慌张的微红色。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乎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是真的吗……棋?”
“那个孩子……做到了。”
少女停顿片刻,发色褪成寡淡的分红。“结果没预想的那么坏,我原先还设想过更惨烈的崩塌。”
“算是吧。”Kaisa回答道。
少女长长呼出一口气,吹动四散的花茎,无数细碎花瓣摇晃。
“我以为用魔盒装着的那些痛苦记忆、剥离出来的情绪会彻底消散……结果,它们只会将我们反噬,一点一点侵蚀人们的内心……”
“我真的做错了啊。”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心脏运行的岁月之中,无数人走进自助兑换机,走进家中的私人兑换机。他们交出悲伤,交出回忆,交出爱,交出愧疚,想要换取安宁,换取幸福,换取平淡顺遂的生活。没有人真正明白交易的全部代价。剥离下来的主观体验,被收纳进心脏巨大的生物质库,被装进潘多拉魔盒深处封存的灾祸。魔盒不会创造苦难,它只负责收纳人类亲手交出去的一切。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经由步行棋设计的棋盘,重新抛掷回人间。
旧世界的优化协议最初诞生,初衷只是疗愈精神的苦痛。谁又能料到,一路迭代演变,最后演变成这座巨型牢笼。人类妄图把所有主观感受量化,妄图用计算换来绝对公平。可人的感受,真的可以完完整整换算成冰冷的数值单位吗?或许,这本身就是一道永远无解的谜题。
“啊,说起来……”步行棋话头毫无预兆跳开,风把几片花瓣吹到她的膝头,“之前我还挺害怕的……全部都被清空,什么痕迹都剩不下。所有活过、痛苦过的证明,一下子抹得干干净净。”
“可也不会全部抹干净对吧。”
Kaisa沉默了很久才出声。
“或许吧……我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什么算是留下来?是残存的零碎记忆?是密园地里疯长出来的花?还是那些人骨子里,曾经被打磨过的性格?谁也讲不清楚。或许有些存在不需要依托系统的数据库存储,它会沉降在泥土,沉降在风中,沉降在幸存者模糊的意识缝隙里面。
少女忽然转了话题,视线扫过遍地盛放,“这些花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以前这里只有流民用废弃情感浇灌出来的寥寥草木,如今变成了一片花海。”
“不知道。”Kaisa摇摇头。是溃散情感凝聚而成?还是这片土地本身,积压百年之后生出的应答?一切都只是猜测。
人类总是会幻想某个逝去时代是理想乡,可真相往往并非如此。
“我们的一切……”步行棋的声声音在空中飘飘欲坠,“……就这么终结了吗?”
悖论被证明的那一刻,属于他们的结局就已经写定。人究竟要抵达哪一种状态,才算幸福?这个问题,真的可以交给一套系统去运算求解吗?苏菲曾经追问世间本质,哲学家一代代求索善与幸福的定义,谁都没能拿到一份可以套用万物的标准答案。旧世界的哲人思索,如今轮到活在被优化之后世界里的他们继续思索。系统可以计算快乐悲伤的数值单位,但是它怎样才能算出人活着全部的意义呢……
会不会有更高一层的规则,有另一个看不见的棋盘,而所有人,包括心脏本身,都只是棋盘之上身不由己的角色?
谁能够彻底否定这种可能性呢。
一阵风升起来,花瓣铺天盖地洒落,盖在粗糙的混凝土台阶,盖在步行棋渐渐变得模糊的身形上。
她身体的轮廓,正如同雾气一般一点点稀薄。
Kaisa站在一旁,目送着步行棋的离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自己曾经手上背负鲜血,如今枷锁消失,可过往不会被抹除。他会继续留下来,留在这片废墟之中。也许去和氯道歉,也许只是守着这片温柔的花海……
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潘多拉的魔盒被关上,科学家精心打造的棋盘彻底作废。被量化、被交易的爱与痛,不会再充当系统运转的燃料。
可人类的谜题,不会就此终结。
花瓣不停坠落。一部分花落在正在消散的步行棋的位置,一部分飘向远处正在消融的城市。
世界没有迎来乌托邦,也没有坠入彻底的毁灭。
世界只是一直在旋转、旋转、旋转,不论它会变成什么样子,都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