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的少年逃离开公寓的那一天,“心脏”刚刚完成对他的又一次征收。等少年觉察的时候,一部分关于家人的记忆已经被剥离,他能够辨认出亲人的眉眼,可回想起来,心底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交换综合征将一层模糊的隔膜横亘在他和世间万物之间。
兑换机循环滚动着文字,少年在机器跟前伫立许久,还是不敢伸手触碰屏幕。他模糊地明白,切除痛苦填补不了缺口,只会削去自己的人格。人格完整性的临界值在帷幕背后持续脱落,空壳的阴影,正贴在他的后颈发出毛骨悚然的呼吸。
他抛下全部私人物件,趁着傍晚街道人流稀疏,钻进通往废墟中缓冲带的巷道。
废墟并不收容受难者,它只是单纯地接纳逃亡者。
翻倒的楼板、扭曲锈蚀的钢筋、遍地棱角锋利的混凝土碎块。夜间气温骤然下坠,少年蜷缩在墙缝之中,捡拾被人丢弃的过期压缩食物果腹。就在这段摇摇欲坠的日子里,parasitism的招募者找到了他。
招募者伸出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头受惊的小兽。他在距离少年两步远的石块上坐下。
“你也是逃出来的吗?”
招募者开始缓缓讲述无数和少年境遇相似的人的遭遇,声泪俱下,然后他说道:
“在城市内部,伤痛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他说,“一旦你陷入煎熬,所有人都会劝你走向兑换终端,只要把那一部分自我交出去,一切就会归于虚无……”
“但是,不是直接切除伤疤就能消除一切后顾之忧的。”
这句话一针见血。
无数个夜晚,少年都被困在这个无解的矛盾里。
招募者抬手指向围墙倒塌之后露出的一小片空地。残破墙体表面,白石灰写着工整的字迹:
受过伤的人,可以来这里安眠。
没有人再来偷走你的记忆。
独自扛不住的重量,只要众人分担,就能度过明天。
“那是我们的外围营地。”
招募者温柔地说,“在这里悲伤和恐惧都可以完整保留。大家共享食物,不必独自熬过废墟的寒夜。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一句承诺瓦解了少年大半的戒备,于是跟在招募人身后,走向那片在满目疮痍里伪装出来的庇护地。
外围营地是一层精心锻造出来的假面,看不见地下层的腥臭和仿制的器械。干燥木柴在篝火中安静燃烧,火光柔和地铺散开。防雨棚依次排布,地上铺着干净的旧被褥。
少年耳边流转的全部是接纳与共情的话语。
“在这里,你不必强迫自己表现得幸福!”
“你的伤痕,不需要刻意去遮掩。”
“我们互为彼此被夺走的那一部分!”
少年坐在篝火边,断断续续地讲出自己的遭遇。胸口挥之不去的空洞,和对沦为空壳的无休止的恐惧,很多记忆已经残缺,语句零碎破碎。围坐的男男女女安静听完,再袒露各自身上一模一样的伤口。
“我也遗失过很重要的记忆……”
“我熬过无数个夜晚……”
长久活在孤立与惶恐之中的少年,第一次不必藏匿自己的破碎。晚间的聚会仅仅是篝火旁的倾诉,人们轮流诉说交换体系施加的伤害。
结束之后只有沉默的陪伴。
最初传递出来的信念,听上去和温柔的庇护几乎没有分别。
“心脏真正的罪孽,是把人的主观感受标价售卖。悲伤与眷恋本就属于人本身,不该被量化,被强行剥离收纳起来。”
“城市向所有人编织谎言:清除痛苦就能抵达幸福。可人性,本就同时承载光明与晦暗啊。”
他发自内心地认同这些说辞。那时的他真心以为,自己寻找到了一群知己。身体一点点恢复,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他放下了全部的防备。
……
烧水、整理废料、轮班守夜的间隙,旁人会看似无意提起那些“反抗者”。
“有些人保存画作、诗歌,保存那些无法换算成‘值’的碎片。可仅仅依靠记住,就能阻止空壳源源不断地诞生嘛?城市中依旧有无数人正在被掠夺,怀念救不了正在坠落的人!”
“不只为了自己,我们想要终结整套交换的秩序!”
这类话语零散地埋进日常闲谈,等少年默认之后,他被允许穿过门洞,踏入商厦更深一层的主厅。
越过门槛,氛围发生细微却确凿的偏转。
首领站在混凝土碎块垒起的高台上。语调低沉近乎神明的耳语,人声混着木柴噼啪爆响,从穿堂风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是谁掏空了你的胸腔?”
此起彼伏的整齐应答响起:“心脏和交换。”
“仅仅铭记伤痛,可以拿回被夺走的一切吗?”
“不能,软弱换不来救赎!”
“倘若打碎屠宰场,需要踏过鲜血,这份鲜血本身是否有罪呢?”
火光晃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统一的回答缓缓升起:“无罪,目标即是正义!”
教义宣称,孤独是心脏植入人类精神的毒药,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被系统驯化过的旧念头就会悄悄复燃。吃饭、睡觉、劳作、外出侦查,必须两两结对,任何人不允许单独停留超过十分钟。
一些被定罪的成员被围困在篝火围成的密闭圆圈中心,不能避开跳动的火焰。每一个人,轮流逼迫他复述自己受过的伤害,撕开曾经伤口,把最刺骨的细节反复晾晒在火光之下。
“你被夺走的是什么?”
“叙述你眼睁睁看着亲友沦为空壳的那一日!”
“去感受那份疼痛,只有疼痛才是我们唯一真实的信仰!”
循环往复。
麻木,等同于遗忘仇恨。流泪,等同于向压迫者滋生廉价的共情。只有重新燃起汹涌的恨意,嘶吼着控诉,净化才算完成。
少年亲眼见过一个很小的孩子。那个孩子分配物资时随口说了一句,不要那样对待俘虏,便被判定为有罪。
整整三个小时,那个孩子被困在火光圆心。一开始浑身发抖,试图辩解,声音却逐渐破碎。到最后,脸上混杂泪水和篝火熏出的黑灰,对着虚空疯狂咒骂,直到体力耗尽瘫倒在地。围圈的人群才慢慢散开。
首领的声音飘过整个大厅……
“旧的自我死去,真正的信徒,才得以降生!”
除此之外,他们搭建起一整套消解愧疚的教义。世间所有苦难,根源只有心脏的量化交换。凡是反抗心脏的人,所作所为并非出于自身的恶,只是这个崩坏世界的恶借由人的手显现。
“我们萃取情绪的碎片,取出心脏藏匿起来的痛苦,用作推翻牢笼的燃料。燃烧自己,怎么会是罪孽呢?!”
在这套说辞的掩护之下,商厦地下两层,真实的地狱一直在运转。
少年被排到轮守地下的班次。教义要求信徒不能回避苦难,必须直视“燃料”诞生的全过程,那是一种缓慢、钝重的衰竭。
……
某次集会结束,少年鼓起一点微弱的勇气,向首领抛出了疑问。
高台上,火光把他半边的脸庞埋入浓重阴影。
他并不发怒,而是微微俯下身体。
“纯洁的信徒啊,你混淆了加害与复仇。心脏为了维系虚假的幸福,掠夺着千千万万世人。我们夺取少数人的痛苦,为的是彻底终结这场绵延百年的掠夺,天平的一端,是整座城市的命运,另一端,仅仅是寥寥几个牺牲品。正义的天平会给出答案的。”
周遭骨干的声音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你的共情,是心脏留给你的毒药!”
“不要被虚假的善良蒙蔽双眼!”
“难道为少数几个人,放任千万人继续活在屠宰之下吗?”
数十道声音挤压过来。少年心里明明感知到逻辑的谬误,可长久浸泡在这套体系之中,他找不出语言进行反驳。他体会到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正在一点点溶解。
不许谈及原谅,原谅即背叛。
不许宣讲个体生命价值均等,那是心脏用来麻痹世人的谎言。
不许追忆旧时代细碎的美好,视作沉溺于虚假的安乐。
教义宣称,每个人心底都潜伏着被系统驯化出来的叛徒。你的同伴、同屋,都有可能在暗夜滋生动摇。察觉同伴思想回潮却不检举,便视作同罪。
猜忌如同霉菌爬满整座商厦,被检举的人,就要走上篝火之下的净化仪式。
裂痕在少年的内心不断扩张。
他开始推脱外出抓捕的外勤任务,找借口申请搬运物资、值守囚室,却依旧躲不过从地下缝隙飘上来的呜咽。集会的时候,首领那些催眠一般的问答,再也填不满他胸口的空洞。
上层很快捕捉到他的退缩,首领单独召见他,依旧在篝火之侧语重心长地教导少年。
“你还记得你濒临变成空壳的时候吗?是我们收容了你!你现在生出怜悯,便是背叛过去那个受尽苦难的你自己啊!”
走出会面大厅,少年清楚自己已经被打上有待观察的标记。同屋人的眼神发生变化,每时每刻总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压垮他的是一个暴雨之夜,据点掳回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那个女孩子抄近路误入缓冲带,被巡逻小队捕获。鲜活浓烈的恐惧属于品质上乘的燃料。
大雨捶打残破的屋顶,哗哗作响。地下囚室里少女的哭声穿透隔板,持续不停的嚎啕,哭到力竭之后断断续续的抽噎,夹杂着一声声对母亲的呼唤。
隔间其余的人都已经沉沉睡去,然而雨声轰鸣,那细碎的哭泣依旧清晰钻进耳朵,荒诞毫无遮掩地摊开。
他们反抗心脏的掠夺,却亲手复刻掠夺。心脏以宏大的“总幸福”作为施压的借口;parasitism以宏大的“解放”作为施暴的理由。仇恨没有打碎枷锁,仇恨只是锻造出了另一副枷锁。
少年必须逃跑。
“抓住他!”
追捕的嘶吼声在楼宇缝隙之间来回反弹。少年在废墟巷道里拼命奔跑,叫喊时而逼近,时而被断墙隔断。不知道跑出去多远,那些声响,终于被风雨远远抛在身后。
逃离不等于解脱。
交换带来的空洞依旧盘踞着空洞的胸腔,又叠加上parasitism馈赠的梦魇。信仰碎得一干二净,善恶的边界在脑海搅成一团浑浊。
少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造物区的废墟。好几次意识昏沉,人格持续向下滑落,距离空壳的临界线,只有薄薄一步。
某个灰蒙蒙的黎明,他蜷缩在一堵矮墙的背风处,身体发冷,思维变得迟钝,近乎被动等待精神与肉体一同归于沉寂。
一双做工考究的皮鞋,慢慢落入他模糊的视野。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脑子里混沌一片。
“……我……我不记得。”
“……没关系……还想继续活下去的话,可以跟我走。”
说话的人是射线。
少年并不知道,射线回到上城区之后,动用家族积存的关系、城市现存的法条程序,一点点搜集parasitism掳掠平民、非法萃取精神碎片的证据。那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正义复仇。取证过程冗长、拖沓,充斥官僚的推诿,很多受害者已经变成空壳,再也无法出面作证。
只是氯化银的余烬还在燃烧着,选择忘却过往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