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衣柜

作者:despot丶恐龙1 更新时间:2026/8/21 23:27:56 字数:14115

我叫亚瑟。此刻,我正面临一场足以终结我命运的审判。

眼前这个有着红白相间长发的女生正用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那种目光与其说是在看一个人,不如说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了她裙摆的虫子。

我选择用最卑微的姿势来应对这场审判——半跪着。双膝着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脖颈微微前倾,把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视线里。这是白银堡仆人犯了重大过错时向主人请罪的姿态,虽然我从未真的用过,但此刻它是最能表达"我真的没有恶意"的方式。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还请容我从头说起。

今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白银堡的马车队就已经在城堡正门前集结完毕了。一共六辆四轮马车,每一辆都漆着银底蓝纹的族徽。

纳普斯·白银堡带着妻子艾瑟琳和两个女儿坐在最前面的主车里,后面几辆载着家族核心成员和随行仆从。亚瑟坐在第三辆马车里,所有十四岁以上的旁系子弟统一安排在这辆车上,塞得满满当当。

他的左手边是克莱尔,右手边是一个叫赫尔曼的十三岁男孩,对面还坐着三个年龄相仿的男生。车厢里充斥着皮革坐垫的气味、男生们身上淡淡的汗味,以及他们七嘴八舌的闲聊声。

车队沿着北境大道向南行进,穿过斯兰城宽阔的主街,经过成片的麦田和葡萄园,然后在午后时分进入了人类王国的中央平原。米利亚城坐落在王国版图的正中心,三面环水,一面背靠着矮丘陵,整座城市白墙红瓦。而赤炎家族的城堡——同时也是国王哈洛曼·赤炎的居城——就矗立在米利亚城最高的那座山丘上。

还没进入赤炎家的大门,亚瑟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豪华。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

城堡的主塔由白色大理石砌成,每一块石料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而装饰用的红色石材则镶嵌在窗框、拱门和飞扶壁的边缘。白色与红色的搭配贯穿了每一面墙壁、每一根立柱、每一扇窗户。大门两侧站着两排仪仗兵,身穿红白相间的制服,手中的长戟戟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一点的光斑。大门上方悬挂着赤炎家族的族徽——一团被白色光环环绕的烈焰。

亚瑟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最前面是纳普斯一家:纳普斯和妻子艾瑟琳并肩而行,两人的手臂自然地交叠在一起,步伐节奏完全同步,十几年的婚姻让这对夫妻之间的默契浓稠得如同陈年的蜜。

艾琳娜走在父母身后两步的位置,银白色的高马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

莉娅则紧紧挨着她,小半个身位贴在姐姐旁边,嘴唇不停翕动——她显然正在跟艾琳娜说些什么。而最让亚瑟惊讶的是,艾琳娜竟然会时不时地轻轻点头,甚至在某个瞬间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极小,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后扩散开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原来那个不会说话的冰山木头竟然也会笑吗?这个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亚瑟心里那池死水,泛起了一圈微妙的波纹。

"那个不会说话的木头,竟然也会笑吗?"身旁的克莱尔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低语道。他的目光灼灼地钉在艾琳娜的背影上,深蓝色的瞳孔里像是烧着一小撮火苗,"这场旅行真是有很多惊喜的地方呢。"

亚瑟偏头看了克莱尔一眼,没有接话。

他正站在克莱尔旁边,与克莱尔身后的两三个朋友一道组成了一个松散的小群体。

亚瑟自己把这群人称作"男孩帮",虽然他清楚自己只是主动拱进了这个圈子中间。至于克莱尔他们是否真的愿意接纳他,他也不敢确定。但至少目前看来,没有人朝他投来驱逐的目光,也没有人刻意拉开距离。对他来说,这就够了。在白银堡这种地方,不被排斥就已经是一种奢侈。

"克莱尔,"男生中有人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男生之间特有的戏谑腔调——拖着长音,尾音上扬,"我怎么发现你在旅途中一直盯着艾琳娜小姐看啊?该不会……你对人家有意思吧?"

来了。亚瑟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

这是男生群体里亘古不变的保留剧目——每当有一个人对某个异性表现出持续的关注,就会触发一场"情感调侃"的连锁反应。接下来通常会是一连串挤眉弄眼的追问、若有若无的起哄,以及那个被调侃的人涨红了脸的否认。台词他都能背得出来:"你胡说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怎么可能你想多了"——诸如此类。

"有意思?"克莱尔轻笑一声,偏过头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银白色的额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我这叫喜欢。"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然后——

"哎!"

男生们瞬间沸腾了。赫尔曼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旁边两个人同时"噗"地笑出声,还有一个直接拍着大腿喊了句"我靠"。亚瑟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原本松松垮垮靠在车厢壁上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这是什么令人意外的发展啊?克莱尔竟然直接把"喜欢"两个字说出来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亚瑟赶紧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恭敬而谨慎的语气开口:"这是真的吗,克莱尔?我觉得你还是得好好想想——"他没敢把"血缘关系"这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克莱尔是白银堡第二支系的嫡长子,艾琳娜是主家的嫡长女,两人往上数三代是同一个曾祖父。按照人族贵族的通婚惯例,这种亲近程度已经踩在了"不适宜"的红线边缘。

但克莱尔根本没有接收到亚瑟的暗示。他转过头来,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亚瑟,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炽热的执着——那种执着让亚瑟想起小时候在森林里见过的追逐猎物的野狗,专注得让人后背发毛。

"没错,"克莱尔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更好地理解艾琳娜。我要每天密切观察她的一言一行,观察她对待别人的神态,观察她如何挥剑,甚至观察她吃饭时先动刀还是先动叉。我要付出这些努力,然后——理所应当地击败她。我就是她的敌人,而在此之前,我这种行为无疑就是一个爱恋着她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完美地了解她。所以,这就是'喜欢'。我把这种行为称作'恋'。"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也更沉。那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像被风掠过的烛火一样晃了晃,然后慢慢凝固成一种介于困惑和佩服之间的复杂表情。亚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忽然意识到——克莱尔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认认真真地把"练习"和"恋爱"搞混了,把"观察对手"和"迷恋一个人"等同了起来。这家伙练剑已经练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脑子里塞满了木剑和步法,以至于最基本的人类情感都被他扭曲成了战术分析的一部分。

灾难级别的发言。亚瑟在心里做出了最终的判词。这小子连"恋"和"练"都分不清了。

不过,这种理解倒是让亚瑟松了口气。至少克莱尔不是真的对艾琳娜抱有那种感情——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他自己逼成艾琳娜的完美对手罢了。虽然这种方式听起来多少有点瘆人。

"原来如此啊,"亚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祝你成功。"

"谢谢你,亚瑟。"克莱尔居然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理解我。"

不是我理解你,亚瑟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是你不了解你自己,克莱尔。

其他男生在听到亚瑟那句"原来如此"之后,也陆陆续续地反应过来了——克莱尔不是在表白,他是在陈述他的训练方法论。这个真相虽然没有刚才那种"惊天八卦"有趣,但至少避免了接下来几天的尴尬。男生们干笑着接了几句话茬,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别处:赤炎家族的食物怎么样、宴会会不会有舞池、能不能去城里逛逛之类。

车队穿过赤炎城堡的拱门时,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脆,在门洞内形成空灵的回响。城堡的内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广,中央有一座喷泉,泉眼雕成了一条盘旋而上的火龙,水从龙口喷出,落入下方层层叠叠的圆形水池里。喷泉周围已经站着几十个贵族,衣香鬓影,谈笑风生。赤炎家族的成员们正站在主楼的大门前迎接来宾——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满头红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哈洛曼·赤炎,人族国王,赤炎家族家主,今天刚好七十岁。他的身旁站着几个红发男女,应该是他的子女和孙辈,每个人的头发都是赤炎家族标志性的烈焰红,有几个人的发丝间夹杂着几缕白色——那是血统与王室近亲通婚的证据。

纳普斯走上前去与哈洛曼握手。两人一个银发蓝眼,一个红发白鬓,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视觉对比。他们交谈了大约半分钟,声音很低,亚瑟站在后方根本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哈洛曼点了点头,纳普斯也微微颔首,然后两人便分开——纳普斯转身带着白银堡众人继续往里走,哈洛曼则站在原地迎接下一批来宾。整个过程短得像一场无声的交易,但亚瑟注意到纳普斯在转身的一瞬间,表情比进去时严肃了一分。

接下来他们被分成了几批,由穿红白制服的管家和仆人们分别引导到不同的房间安顿行李。赤炎城堡的规模远超亚瑟的想象——它竟然能为这么多贵族提供单人乃至双人的客房,每一层的走廊都宽阔得足以让三个人并排行走,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油画或一张挂毯,主题大多与火焰和战争有关。

亚瑟跟着队伍走上一段旋转楼梯,穿过一条铺设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最终被带到了一扇橡木门前。带路的女仆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转过身来朝亚瑟鞠了一躬。

"这是您的房间,客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距离感,"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亚瑟这时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样子。红色内嵌白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但额前和鬓角有几缕细碎的发丝垂了下来。五官端正而精致——鼻梁挺秀,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两块被仔细打磨过的水晶。她的年龄看起来跟亚瑟差不多,也许还小一点,但从她说话的语气和站姿来看,她显然已经做这份工作有段时日了。

亚瑟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对方看,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他的脑子里其实在转着另一件事——就在刚才这女仆转身的瞬间,他的"灵魂视野"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那女仆的后背处,有一小片灵魂光点的排列方式……很熟悉。非常熟悉。像是一种他已经刻在记忆深处的纹理,那种只有在他母亲阿洛克身上才见过的光点结构。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女仆的身上?

"有什么事吗,这位客人?"女仆歪了歪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眨了眨。

亚瑟猛地回过神。"没、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的耳朵根有点发烫,知道自己刚才盯着别人看得太久了。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打量房间内的陈设——两张单人床,靠窗有一张书桌,墙角立着一个衣柜,墙纸是赤炎家族标志性的暗红色花纹。

女仆微微颔首,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轻盈而迅速。"那我就先去招待别的客人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转角处。亚瑟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地想叫住她——但嘴巴刚张开,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把他的话堵回了喉咙里。

"你又在盯着别人看了,亚瑟。"

克莱尔。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亚瑟身后,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房间里果然是双床房,而他的室友——亚瑟现在无比确定——就是克莱尔。

"我没有,"亚瑟猛地转过身,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无辜,"只是她的——"

他猛然刹住了话头。好险,差点就把"灵魂"两个字说出来了。

"她的什么?"克莱尔挑起一边眉毛。

"她的……她……"亚瑟的脑子飞速运转,像是在漏水的船舱里拼命堵洞。他看到女仆消失在转角的方向,又看到克莱尔那张满脸写着"我抓到你了"的表情,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她的后背和她的正脸一样迷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破烂借口。

但克莱尔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遇到了知音的兴奋,"我很少在女仆里看到长得这么漂亮的人了。刚才她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头发颜色太特别了,红里嵌着白,一看就是赤炎家族旁支的血脉。"

亚瑟的嘴角抽了抽。他现在无比纠结——一方面庆幸这个烂借口竟然蒙混过关了,另一方面又担心克莱尔以后会把他当成一个同好级别的"同道中人"。他压根就不是那个意思啊。他盯着人家后背看是因为发现了跟母亲灵魂特征相似的结构,跟长相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要是改口说"我说错了其实她不好看",那反而更可疑。

"这样吗,"亚瑟干巴巴地回答,"实在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有种无法掩饰的不甘心,像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果,酸涩而难以下咽。

克莱尔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银发少年拍了拍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丢下一句话:"不过,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就算长得再好看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获得刀刻般的肌肉。对了——听说这附近有剑馆,我要去见识一下当地人的剑术水平。"

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走远了。亚瑟站在房间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好看和刀刻般的肌肉是怎么联系起来的?这人的脑子里是不是除了剑术什么都装不下?不过,克莱尔单纯是个武痴这一点,倒是比亚瑟最初的印象要好不少。他原以为克莱尔是个花花公子式的人物,结果接触下来发现这个人的人生只有一件正事:变强,然后击败艾琳娜。虽然偏执得有点吓人,但至少不会算计别人。

亚瑟走进房间,放下自己的小行囊,然后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米利亚城特有的气息——比斯兰城湿润一些,空气里隐约飘着烤面包和花卉混合的淡淡香气。亚瑟深吸了一口,然后呼出来,脑子慢慢恢复到冷静的状态。

他来这里不只是参加寿宴的。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允许的范围内,调查母亲阿洛克的下落和行踪。母亲离开白银堡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活动在赤炎家族的领地和城堡附近。等白银堡的追杀令抵达米利亚时,母亲又像是提前得到了风声一样,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迅速离开了这座城市。她在这里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留下过什么线索?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赤炎家族的地盘作为逗留点?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藏在这座城堡的某个角落里。亚瑟把窗台上的灰尘抹掉,指尖在木框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忽然想到了刚才那个女仆——她后背上的灵魂结构为什么会有母亲的痕迹?她身上是不是随身携带着母亲的什么东西?还是说她在某个时间点接触过母亲,那种接触在她的灵魂上留下了微弱但可辨识的烙印?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必须再找到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推门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宾客还在各自的房间里安顿。亚瑟循着刚才的记忆朝大厅的方向走去——那个女仆说她要去招待别的客人,大概率就是回到主厅那边继续工作。

赤炎城堡的一层大厅此刻正热闹得如同煮沸的汤锅。几十个穿着各色华服的贵族们聚在喷泉周围,举着酒杯谈笑风生。仆人们端着银质的托盘在人群中穿行,托盘上放着斟满深红色酒液的高脚杯和各种精致的小点心。大厅两侧的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即使天气并不冷,赤炎家族也习惯让火焰昼夜不熄——据说是为了象征他们的血脉永不冷却。

亚瑟站在大厅边缘的柱子后面,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红白相间的身影。但大厅里人太多了,红头发的赤炎族人尤其多,女仆们更是统一穿着红白相间的制服裙,远远看去全都长得差不多。他踮起脚尖又看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目标。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亚瑟哥!"

亚瑟猛地转头,看到莉娅正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那种小动物般的好奇和雀跃。她今天换了件浅米色的连身裙,银白色的短发末端微微卷曲,脸颊比平时更红润一些,显然已经在城堡里跑了不少地方了。

"莉娅啊……"亚瑟有些措手不及,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干嘛表现得这么生疏?"莉娅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没有没有,只是突然没意识到眼前人是莉娅而已。"亚瑟挠了挠后脑勺,发现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啊,亚瑟哥?"莉娅皱了皱鼻子,"你真奇怪。"

亚瑟知道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了。只要一被人突然搭话,他的脑子就像一团搅乱的毛线,话从嘴里出去的时候已经打了好几个结。他干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莉娅,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想在房间里闷着,所以出来透透气。"莉娅踮了踮脚,目光扫过热闹的大厅,"而且这样的盛会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赤炎家主的七十大寿,整个王国的贵族都会来,能多看看就多看看嘛。以后跟人说起'我去过国王的寿宴',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那种"世界很大我想多看看"的明亮表情,跟亚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亚瑟对人多的地方天然排斥,拥挤的人群会让他本能地想收缩身体、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莉娅却像是鱼回到了水里一样自在。

"倒是你,亚瑟哥,"莉娅忽然话锋一转,碧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他的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应该是那种一有机会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人吧?怎么会到大厅来?"

被她这么一问,亚瑟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莉娅确实把他看得很透——他向来如此,每次家族集体活动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躲回自己的角落,像一只把脑袋扎进沙子里的鸵鸟。今天这般主动在人堆里穿梭,确实反常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啊……因为我在找人。"他说。

"找谁?"

亚瑟犹豫了一下。对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仆,这件事他说不出口;对方有一头红白相间的头发,但在赤炎家族的地盘上,十个红头发的人里九个都有白色内嵌,这个描述根本算不上特征。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在不透露"灵魂视野"的前提下解释自己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

就在他斟酌词句的间隙,莉娅忽然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难道你是在找……跟阿洛克有关的人?"

亚瑟的后背猛地一紧。他盯着莉娅那张带着浅浅微笑的脸,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洞察力。她怎么会知道?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来这里的真实目的。阿洛克这个名字在白银堡内是被刻意尘封的,家族里的人提起她时都会用"那个人"或者"叛逃者"来代替,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莉娅不仅直呼其名,还精准地猜到了他的动机。

"你……"亚瑟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是听父亲和哈洛曼国王聊天时提到的。"莉娅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他们聊到阿洛克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端茶。父亲看了我一眼,但我假装没听懂,继续倒茶。后来我听到了一个名字——莉娜·赤炎。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毕竟,阿洛克是你的母亲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是顺便听到了"的轻松,但亚瑟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莉娅是个聪明的女孩,她完全可以选择不告诉他这件事——这样做对她没有任何损失。但她不仅说了,还主动跑来找他,甚至猜到了他此刻正在找什么。这要么是单纯的好意,要么就是她也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亚瑟决定先不深究。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更多关于母亲的信息,不管是莉娜·赤炎还是那个神秘的女仆,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莉娜·赤炎?"他问,"她是……"

"哈洛曼国王和一个宫廷小妾的女儿。"莉娅眨了眨眼睛,"听说,她在城堡里有自己的住处,但很少公开露面。我们一起去找找看吧。"

"一起?"亚瑟愣了一秒,"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莉娅摆了摆手,"我也对阿洛克的事情感兴趣呢——她当年为什么会在赤炎城堡待那么久?她跟莉娜·赤炎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些我都很想知道。而且——"她环顾了一圈喧闹的大厅,"人这么多,单凭你一个人找起来也很费力吧?"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亚瑟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堡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效率确实很低。有莉娅做伴——一个白银堡嫡系的小姐,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仆人们怠慢——行动起来会方便得多。

"那……好吧。"亚瑟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莉娅的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

艾琳娜·白银堡。那个银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像一道月光落在石板地面上,安静得没有惊起任何声响。她走到莉娅面前,抬起手,然后轻轻地按在了莉娅的头顶。

那只手的触感似乎携带了某种只有她们姐妹之间才能理解的信息。莉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碧绿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像是读懂了什么无声的句子。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乖巧:"好吧……我回去。"

她转过头来看了亚瑟一眼,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姐姐说,父亲让我们两个跟着他一起去和国王的家人聊天——就是那种贵族之间的社交啦,我也没办法。亚瑟哥,我先走了。关于莉娜·赤炎的事……我们再找时间聊。"

说完她就被艾琳娜拉着转身离开了。那个银白色的高马尾在人群中转了个弯,很快消失在红红白白的身影之间。亚瑟站在原地,望着那对姐妹消失的方向,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艾琳娜不会说话,莉娅也没有开口问她什么——只是一个摸头的动作,莉娅就能明白艾琳娜要传达的意思。她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像是一套旁人听不懂的密码。亚瑟想起自己的母亲——他也能通过灵魂的细微变动猜测对方的情绪和意图,但那种"读取"是一种有意识的观察,而艾琳娜和莉娅之间的交流,更像是天生的、融入血液的东西。

算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亚瑟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局面。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得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找到那个女仆,或者找到莉娜·赤炎。他沿着大厅的边缘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大厅的右侧聚集着一群年纪跟他相仿的红头发年轻人,应该是赤炎家族的年轻子弟和他们的朋友。他们围成一个小圈子,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亚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问问他们关于莉娜·赤炎的事?毕竟是同一个家族的人,多少应该知道些信息吧。

但他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退缩了。不行。他做不到。主动走到一群陌生人中间去搭话,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赤手空拳去爬一座悬崖一样不可能。他的舌头会打结,他的手会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的脑子会一片空白,然后别人会用那种"这家伙好奇怪"的眼神看他……光是想象这个画面,他的耳根就开始发烫了。

算了算了。还是找个管家或者年长的仆人问问吧。那些人在城堡里待得久,知道的事情没准比年轻一辈更多。

亚瑟换了个方向,朝大厅的左侧通道走去。那边的人稍微少一些,有几个穿管家制服的中年男子正在交谈。就在他准备加快脚步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通道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是她。红白相间的长发,利落的发髻,紫罗兰色的瞳孔在转身时掠过一线光芒。那个女仆。

亚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他拔腿就追了过去,穿过两三个正在举杯交谈的贵族,绕过一张放着银质烛台的长桌,挤过一扇半开的门。那女仆的步子很快,身影在走廊里忽隐忽现,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亚瑟想喊一声"等等",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大厅里还有那么多人,他要是当众大喊大叫,必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住。他不想成为焦点。

他闷头追着。转弯,直行,再转弯。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墙壁上的装饰从挂毯变成了素色的壁纸,地面上红地毯的厚度也变薄了。这附近应该离客房区域越来越远了,到城堡更内部的区域了。亚瑟看到那个红白相间的背影在下一个转弯处消失了,赶紧加速跑过去,转过弯——然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仆,穿着同样的红白制服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颜色是全红的,没有一丝白色内嵌。她正面带困惑地看着突然冲过来的亚瑟,手里端着一叠刚叠好的白床单。

"客人?"中年女仆的眉头微微皱起,"您有什么事吗?"

亚瑟赶紧刹住脚,差点撞到那叠床单上。他喘着气,往中年女仆身后看了一眼——走廊空空荡荡的,刚才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抱歉抱歉,"他连忙鞠躬,"我认错人了。"

中年女仆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但看到他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在赤炎城堡里,银发是白银堡身份的明确标志——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需要我带您回大厅吗?这边的通道比较复杂,容易迷路。"

"不、不用了,我自己找回去就好。"亚瑟又鞠了一躬,然后快步往回走。等中年女仆走远了,他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深深叹了口气。他刚才跑得太急,现在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陌生了。走廊的岔道口又多又密,每一条看起来都差不多——暗红色的墙纸,黄铜的壁灯,脚下柔软得让人走路无声的地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城堡的哪个位置。

原路返回吧。亚瑟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但走了三个转弯之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他好像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岔道口。同样的暗红色墙纸,同样的黄铜壁灯,连地毯上一块浅色的污渍都一模一样。他换了一条路走,绕了半圈,结果发现出口通向一个他没见过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柏树,阳光从上方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亚瑟犹豫着要不要从天井穿过去,但天井的另一头通向的是他完全不知道的方向。

他的心开始有些发虚了。这城堡怎么这么大?而且走廊的布局像迷宫一样没有规律。他本来就不是方向感很好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更是彻底失去了判断能力。他硬着头皮选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开阔一些的走廊,走了大约三分钟后,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亚瑟加快了脚步,走到走廊尽头,发现右手边有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里面是一个比剑馆小一些的训练场,地面铺着防滑的细沙,墙壁上挂着几排木剑和训练用的靶具。训练场里有六七个人正在两两对练——看起来是赤炎家族的年轻子弟以及几个外来客人,正在交流剑术。木剑碰撞的"啪啪"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呼喝声和笑声。亚瑟扫了一眼,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也没有兴趣认识。他是走剑术方向的没错,但他来赤炎城堡的目的可不是交流武艺。

算了,赶紧离开吧。

他刚要把门合上,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身影——门边靠近墙壁的阴影里,一个人正倚着木门透过门缝朝训练场内窥看。那个身影的头发在暗处依然能辨认出红白相间的颜色。是她。又是她。那个女仆。

亚瑟的心跳再次加速。这次他距离她只有三四步远,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训练场里的一对正在对练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亚瑟。亚瑟站在她背后,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喊她。但就在他还在犹豫的几秒钟里,那女仆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他的呼吸声,也许是他的影子——她猛地直起身,没有回头,直接朝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

"等——"亚瑟刚发出半个音,她已经在走廊尽头一个急转弯消失了。

"……真是个蠢蛋。"亚瑟骂了自己一声。他拔腿继续追,跑到那个急转弯处冲过去,但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正左右张望着,一个趔趄撞到了拐角处迎面走来的某个人身上。

"哎哟。"

被撞到的是一个身形精瘦的老人,穿着深红色的管家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领针,上面刻着赤炎家族的烈焰纹章。他被亚瑟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了身形,用一种平稳而礼貌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年。

亚瑟赶紧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追——"他抬头看了一眼老人身后,走廊空空的,那个女仆已经彻底跑远了。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转回视线,落在亚瑟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他看到了亚瑟的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您应该是白银堡的客人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阅历沉淀后的从容,"不必着急。在赤炎城堡,客人永远不需要奔跑。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走。"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看着老人那双沉静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追女仆的事情暂且放一放,眼前这个管家看起来在城堡里待了很久的样子,知道的事情应该不少。既然追不到那个女仆,不如先问问他关于莉娜·赤炎的事。

"请问,"亚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得体一些,"您知道莉娜·赤炎吗?"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微笑着,目光温和地落在亚瑟脸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当然知道。"他说,"我带您去找她吧。"

太好了。亚瑟心里松了一口气,果然人不会一直倒霉的。他跟着老人转身走进了另一条通道,穿过两个庭院,又上了一段旋转楼梯。走廊两旁的装饰变得越来越精致——墙上的挂毯从普通的织品变成了镶金线的丝绸,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出七彩的光斑。这明显是赤炎家族核心成员居住的区域了。

老人最终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了下来。门的表面雕刻着火焰缠绕的藤蔓图案,工艺繁复而精湛。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熟练地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门推开了,里面的房间宽敞得让亚瑟微微一怔——铺着深红色地毯的会客室,正中是一组雕花沙发,右侧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支羽毛笔,左侧还有一扇通往内室的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靠墙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房间里光线柔和而昏暗。

"请进。"老人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亚瑟迈步走进房间。就在他的脚掌完全踏上地毯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的视野像被人猛地摇晃了的万花筒,所有光线和颜色搅成一片混沌。他听到自己的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亚瑟首先感到的是狭窄。

非常狭窄。他的肩膀紧贴着左右两侧的木板,膝盖蜷缩在胸前,后背抵着一面同样坚硬的平面。他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四肢舒展不开,只能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他抬手往前一推——面前的木板应声而开,露出一条细缝,外面有淡黄色的光线透进来。

亚瑟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板,探出半个脑袋。

这是一间卧室。比他刚才看到的会客室小一些,但陈设同样精致——一张铺着深红丝绸床单的四柱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质烛台,窗户同样被厚重的窗帘遮着,但窗帘边缘透进来几缕傍晚时分的金色阳光。地毯是柔软的深灰色,踩上去无声无息。房间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混合着某种女性用品特有的细腻气息。

而那个红白相间头发的女仆,正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绕到腰后,正在解制服裙系在身后的绳子。

亚瑟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然后他想起来了——自己刚才被那个老管家领进了一间房间,然后失去了意识。他在一个密闭空间里醒来……然后推开了一扇门……然后……然后他发现自己整整齐齐地窝在一个衣柜里。衣柜的门被他推开了一半,而那个女仆显然正要换衣服。

女仆解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紫罗兰色的瞳孔对上了那双从衣柜缝隙里探出来的灰色眼睛。

她愣了一下。那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的表情收紧了,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瞬间重新冻成冰。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遮住自己的身体——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凝固的目光看着衣柜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少年,紫罗兰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喂。"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短而重,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铁砧上。

亚瑟慢慢地把衣柜门拉上。木板合拢,隔绝了视线。他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面前的木板,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做梦,这肯定是在做梦。对,我在做梦。我没有参加什么寿宴,没有追什么女仆,没有被什么老管家领到奇怪的房间,也没有在一个衣柜里醒来然后推开柜门看到别人换衣服。这一切都是梦。等梦醒了就好了。

他等了一会儿。衣柜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她走了?也许她根本没看到?也许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幻觉只是一场梦?

然后衣柜的门被拉开了。

光线灌进来,刺得亚瑟眯起了眼睛。他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在柜板上,震得他眼前发黑。视野里全是重影,像蒙着一层搅浑的水。他试图抬手遮挡,但手臂软绵绵地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的后遗症还在血管里流淌,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

膝盖一软,他几乎是滚出了衣柜,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盘腿坐在深红色的地毯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早上好,这位客人。"莉娜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请问,在衣柜里休息是否舒适?"

亚瑟抬起头,视野慢慢聚焦。他扯出一个笑容,尽管嘴角还在因为药物余韵而微微抽搐。

"啊……早上好。"他的声音嘶哑,但语调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挺舒适的。舒服得我都做了个梦。"

"听起来是个好梦呢。"

"嗯,看到了非常不得了的画面。"亚瑟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做这样的好梦了。"

"是吗。"莉娜的语气忽然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溅起的水花带着凉意,"我觉得,你以后可能都做不了梦了。"

亚瑟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这才看清,莉娜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垂了下来——指尖勾着一把黄铜烛台的底座,烛台的尖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等等,"亚瑟举起双手,膝盖还软着,只能半跪在地毯上,声音因为喉咙干涩而发紧,"请您听我解释。这真的是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也没有想要干什么。我发誓。"

"那你为什么会跑进别人的房间里?"

"这是别人的房间?"

莉娜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完全不知情"的脸,唇角那抹礼节性的微笑变淡了。她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呵"了一声——那一声短促、冰冷,带着一个清晰的"你装什么傻"的潜台词。

"你装傻子还挺有一套的嘛。"

"真的!"亚瑟往前挪了半步,腿一软差点又趴下去,赶紧扶住床柱才稳住,"我没想过这是别人的房间。这都是意外,我根本就不是自愿进来的。有人在房间里弄晕了我,然后把我塞进了这个衣柜——"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莉娜没有在看他。她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目光移向门口的地毯。亚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深红色的地毯上,从门口到衣柜,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有人被拖拽过的痕迹,被地毯的绒毛遮住了大半。

莉娜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抚过那道痕迹。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指尖碰了碰门锁的锁孔,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发霉的木头味。"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闻过这个味道。"

她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亚瑟身上,但这一次,那种审视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对色狼的警惕,而是对某种麻烦源的确认。

"是那个老东西。"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以前就想这么干。"

亚瑟愣愣地看着她:"老……老东西?"

莉娜没有解释。她随手把烛台搁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重新看向亚瑟,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那种"猫看见毛线球"的兴奋感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重新评估局势的冷静。

"你也是被牵连的。"她说,"他本来的目标是我。结果……把你卷进来了。"

"那个……能说清楚一点吗?"亚瑟小声地问。

莉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算了,你不需要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亚瑟开始不自在。然后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半跪在地毯上的亚瑟平齐。紫罗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灰色的瞳孔里。

"不过,你现在还不能走。"

"……啊?"

"你身上沾了他的味道,"莉娜说,"而且你看到了我的脸,还看到了这个房间。如果我现在放你出去,你转头就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或者你根本就是他的人,只是在这里演戏——"

"我不是!"

"——那就让我把话说完。"莉娜眯起眼睛,像在看一只试图辩解的麻雀,"既然你被卷进来了,那就别装傻。在我确认你确实是个废物之前,你得留在这里。"

亚瑟张了张嘴,想反驳"废物"这个词,但腿上的酸软让他只能继续扶着床柱,姿势狼狈得毫无说服力。

"等等——"他忽然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尽管半跪的姿势让这个动作显得很可笑,但他的声音稳了下来。

"虽然能洗清罪名我很高兴,"他说,"但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认识阿洛克·白银堡吗?"

莉娜的表情变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肩膀微微抬起,像一只被突然踩到了尾巴的猫。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几度,瞳孔细微地颤了颤。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灰眼睛的少年,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扫了两遍,像是在重新给一个人估价。

"为什么你会知道阿洛克这个名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像从某个深处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我再说一遍,"亚瑟挺直了背,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我叫亚瑟·白银堡,是阿洛克·白银堡的儿子。"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窗外隐约传来宴会筹备的嘈杂声响,仆人们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来来回回。但在这间房间里,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两个少年男女彼此对望的目光,像两条河流忽然交汇在同一个渡口,水面上掀起无声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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