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衣柜里的契约

作者:despot丶恐龙1 更新时间:2026/8/21 23:29:45 字数:10545

夜色如水,浸透了赤炎城堡的每一道窗缝。

亚瑟仰面瘫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纹路。丝绸的被子已经被他蹬到了床尾,蜷成皱巴巴的一团,枕头被他翻来覆去地拍打了好几次,依然找不到一个让后脑勺安分下来的角度。

他睡不着。白天经历的一切——莉娜指尖凭空生出的火焰、衣柜门缝里哈尔斯伸过来的那只手、莉娜跟他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个画面都在反复回放,循环,如同被卡在沟槽里的轮子,怎么也转不出来。

他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让记忆从白天的最初开始重新流淌。

那时候他还站在莉娜的房间里,双腿因为刚才蹲衣柜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但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有片刻松懈。莉娜站在他对面,紫罗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他做出什么决定。

"我再说一遍,"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一些,"我叫亚瑟·白银堡,是阿洛克·白银堡的儿子。"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看到莉娜的表情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动,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的银灰色短发移到他的灰色瞳孔,又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收拢的肩膀上,那眼神像一把小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他的轮廓。然后,她的下巴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像是终于在某条岔路上做出了选择。

"我叫莉娜·赤炎。"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水面,亚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结。莉娜·赤炎——那个莉娅提到过的名字,那个据说是与阿洛克有关联的人,他一直在寻找的目标,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了,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穿着深红色的女仆裙,刚刚还差一点用一把消失的榔头结束他的人生。命运真是擅长开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亚瑟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问阿洛克的事,莉娜却比他更快一步地打断了。

"我先问个问题。"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像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薄而透明的冰墙,"为什么你会来问我关于阿洛克的事?我不认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我,还精准到问出那个名字。"她停顿了一下,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里面闪过一丝危险的亮光,"况且,眼前的这位陌生男子,还疑似有着偷窥别人换衣服的癖好。"

亚瑟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薄汗。"我都说了那只是个意外!而且你不也承认了是那个老管家搞的鬼吗?"他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我是无辜的我比窦娥还冤"的急切。

"嗯……话是这么说。"莉娜歪了歪头,食指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不过就算你没有偷窥的心思,你之前的行为也都很可疑啊。总是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后面,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像一只眼神不太好的鼹鼠。"

"这……"亚瑟的耳朵根烫起来了,"是我不对。但那是有原因的——在你的后背——"

他停住了。话到了嘴边,他忽然踩了一脚急刹车。灵魂能力的事要不要说?白银堡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血脉能力的细节只能向家主和高层汇报,严禁对家族外的人透露。但他现在面对的是莉娜·赤炎,她是国王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跟他母亲有过交集的人。如果他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对方大概率不会再给他第二次坦白的机会。可如果他全盘托出,万一被纳普斯知道了,他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透明人"人设就会碎成一地渣子。

他的喉咙干涩涩的,像是吞了一口没有水的沙子。

"你对白银堡家族的事情知道多少?"他换了一个迂回的问法。

"不算多。"莉娜的睫毛低垂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量,"白银堡对很多事一直都是保密态度。我只知道你们跟灵魂有关,其他的……要么是传闻,要么是道听途说,做不得数。"她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些温度,"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打探太多超出必要范围的东西。你只要把你能说的说出来就行。"

"谢谢。"

亚瑟呼出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他把自己能"看到灵魂"这件事用尽量简化的语言告诉了莉娜,说他能看到人体内光点的排列,能看到那些光点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动。他告诉她,第一次在走廊上遇到她时,他注意到了她后颈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片灵魂光点的纹理,跟他母亲阿洛克的灵魂结构极其相似。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一路跟着她,想弄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莉娜一直沉默着,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他讲完了,她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在衣领边缘停了一下。

"后背……"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然后忽然皱起眉头,用那种"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眼神斜睨着他,"你该不会是想借这个理由,让我把衣服脱了给你看后背吧?"

"怎么会!"亚瑟几乎是跳起来的,双手在胸前拼命摆动,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飞虫。但老实说——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他脑子里的确闪过了一个画面。那个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内容就被他摁灭了,像用鞋底碾一只火柴。但他手指摆动的幅度还是不自觉加大了几分,像是在用肢体动作弥补自己那转瞬即逝的邪念。

"与其说是后背不如说……是后颈再往下一点点的地方,衣领开口附近,不会露出太多。"他艰难地补充道。

"不还是要露吗?"莉娜的眼睛更眯了,"你这个偷窥狂。"

"但这种事不确认一下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啊?"亚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他说的明明是正事,为什么在对话里听起来像在耍流氓?

莉娜的手在后颈上又按了按,像是在丈量那处地方被布料覆盖的面积。她的表情在"当场翻脸把这个人扔出去"和"姑且先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之间摇摆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定在了一个"好吧我先放你一马"的姿态上。

"后背的事先放着。"她把垂到脸侧的银白色发丝别到耳后,"我现在姑且相信你。"

"太好了。"亚瑟的肩头明显松了下来,"那我也有好多事情想问你。那个老管家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跟我母亲阿洛克,到底有什么交集?"

莉娜垂下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处一根松脱的线头。"严格来说,老管家的事跟我自己的处境关系更大。他只是……借着我的事,做了他想做的事。"她说着,伸手拢了拢肩侧的银白色发丝,那几缕白发在她的指缝间像月光一样滑过,"我是哈洛曼国王与一个宫廷小妾生下的女儿。在赤炎家,我这样的身份,天生就是政治联姻的资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情。但亚瑟注意到她捻线头的速度变快了一些。

"既然你是国王的女儿,为什么穿着女仆装?"亚瑟问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活脱脱一个脑子不转圈的愣头青在发问。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果然,莉娜瞥了他一眼,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你是认真的吗"的光芒,嘴角微微撇了撇。"你这么说的话,搞得我都不想继续往下聊了。"

"对不起,我错了。"亚瑟立刻认错,姿态卑微得像被罚站的学童,"您继续,您继续,我不插嘴了。"

莉娜收回目光,继续用那种平平的语调说下去。她的母亲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对她灌输"成为一个好妻子"的思想,告诉她联姻的好处、顺从的美德、以及服从家族安排是一个女儿最崇高的义务。但莉娜偏偏像一株长错了方向的藤蔓,母亲越往东边拉她,她就越往西边长。她偷偷学魔法,偷偷练剑术,偷偷跑去干女仆的粗活,把"资源"这个身份活成了一个拒绝被利用的棱角。家里人越是催她"懂事",她就越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不打算懂事"。

亚瑟想起昨天在魔法训练场外面看到她的情景。原来她站在那里透过门缝偷看,是在靠这种方式学魔法。一个国王的女儿,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走进训练场握起魔法棒,只能像个窃贼一样站在外面,用眼睛一点一点地偷走知识。这幅画面忽然让他喉咙里有些发紧。

"后来这件事被几个管家知道了。"莉娜的手指松开了那根线头,线头垂落下去,"他们来劝我,大多数人是真心为我好——虽然他们的'好'和我理解的'好'不是一回事。但有一个管家,做法就过界了。他掌握了木元素魔法,能释放带有催眠效果的孢子,你一定是吸入了那些东西才失去意识的。"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衣柜的方向,"他把昏迷的你塞进我房间的衣柜里,大概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吧。"

"还好我是一个矜持的人。"亚瑟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约的自豪。

莉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倒也没错。该感谢老管家送来的人不是什么坏人。"

亚瑟听到这句话,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扬起来。他感到一种稀薄的、来自陌生人的认可正在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然后莉娜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什么特别靠得住的人就是了。"说完她故意侧了侧身,用手掌虚掩着自己的后背,朝他挑了挑眉毛。

那个动作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亚瑟知道。他苦笑起来,肩膀垮了下去。"不要老是在这种地方打击我啊。明明不用补最后那一句的。"

"这是警告。"莉娜的声音里有一丝藏得很浅的笑意,像冰面上一条极细的裂纹。

然后话题终于转到了阿洛克身上。

莉娜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根松脱的线头。"你母亲……是个怪人。"她轻声说,"两年前,她在赤炎城堡逗留了大约一周。"

哈洛曼当时以为她是纳普斯派来的使者,待她以礼,安排了上好的客房和宴席。但阿洛克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堡里闲逛,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人。她偶尔会在走廊上与莉娜擦肩而过,但从不停下来,甚至不多看一眼。当时十二岁的莉娜每天下午都悄悄溜到城堡后方一座废弃的钟楼里去练习魔法,那座钟楼早就没人用了,楼梯上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有一天,她忽然从门后面走出来了,"莉娜说着,声音轻了一些,"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吓得差点从钟楼的窗户翻出去。"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了。"

亚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很符合他印象中的母亲——不解释,不预告,只做她想做的事情,然后用沉默把所有来不及问的问题堵在别人的喉咙里。但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第二天中午,阿洛克又去了。这一回她说了话。她跟莉娜说了很多当时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你要好好考虑清楚","你要脱离皇室",以及那句让莉娜至今一字不差地记得的:"你也拥有灵魂能力。名字叫灵魂拼接。"

"灵魂拼接?"亚瑟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有没有说那是什么?"

"问了。"莉娜摇了摇头,"她说就是把残破的灵魂拼接好。再多她就不说了。只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除非……"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溪水流过一块石头时绕了个弯,"除非有人自称是她的儿子,来找我。"

亚瑟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在心里飞速地理着线头。第一,母亲在赤炎城堡逗留的主要目的,很可能就是寻找莉娜这样的人——拥有灵魂能力却并非白银堡血脉的人。第二,如果莉娜这样的存在不止一个,那母亲是不是在制作一份名单?第三,"灵魂拼接"到底是什么?把残破的灵魂重新拼好……他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过程。第四,母亲怎么会预判到他会来找莉娜?难道她在临走之前就已经留好了这些线索,等着他某一天顺着线索摸过来?

他越想越觉得眼前的图景像一幅被撕碎后被草草拼起来的地图,边缘对不上,缺口处漏着风。而他的手指就按在地图最中心的那道裂缝上。

"感觉有很多事都没搞懂。"他喃喃道,声音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莉娜——我们来找你啦——"

那声音脆亮而悠长,带着一种"我不需要敲门"的底气。亚瑟甚至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莉娜已经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兔一样弹了起来,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往后顶,力道大得让他踉踉跄跄地退了三步。

"等等——"

"快进去!"莉娜压低声音,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的水光,"被他们看到你在我房间里,我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你推得太急——"

"别出声!发出一点声音你就完了!"

柜门"啪"地一声合上了。亚瑟再次被黑暗吞没,蹲在那些散发着薰衣草香的裙装之间,蜷着膝盖,双手撑着木板,一动也不敢动。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窄的光线,刚好够他看到外面一小块地板。他看到莉娜快步走回房间中央,整了整裙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房门被推开了。三个红头发的年轻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少女一头浓密的红褐色卷发,嘴唇涂得猩红,下巴抬得很高,像是要用鼻孔来丈量这间屋子的面积。

"你还穿着那身破女仆装啊,莉娜。"少女的声音像一枚磨得锋利的钉子,"真搞不懂,为什么你这种人能入纳普斯大人的眼?"

"纳普斯?"莉娜的声音平稳如常。但亚瑟看到她的手指在裙侧轻轻蜷了一下。

"纳普斯大人和哈洛曼国王点名要见你。真是便宜你了,能跟他们两位大人物直接接触。"少女说着,偏头朝身后的同伴撇了撇嘴,"你知道我们多少人想踏进那个会客厅都踏不进去吗?"

她身后的少年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少年比亚瑟高出一个头,宽肩膀,红褐色的短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缕游刃有余的微笑。他朝莉娜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下颌线。

"别这么说嘛,卡琳。莉娜也有自己的难处。"他的声音放软了,像在安抚一只不太信任他的猫,"不过莉娜啊,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以前我答应的那些条件依然有效——赤炎家族里最好的保护,你想要什么,我都想办法弄来。有我在,谁还敢欺负你?"

莉娜微微偏开了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刚好让少年的手指落了个空。她的脊背还是直的,肩膀没有缩,下巴的角度没有变,只是偏开了那个角度,用沉默表示拒绝。

少年——亚瑟听到后面的同伴叫他"哈尔斯"——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温度降了几度。"真可怜啊,莉娜。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服软吗?你母亲每天在我父亲那里低声下气地求情,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把莉娜教成好女儿'。但你看看你自己,好女人的样子你是半点都不想装啊。"

"哈尔斯。"莉娜的声音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辩驳,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事,不要扯上别人。"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沉默。莉娜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哈尔斯轻轻笑了起来。"开玩笑的嘛,别当真。生气对皮肤不好。"他说着,目光越过莉娜的肩膀,朝她身后扫了过来,"我看你刚才一直盯着衣柜的方向看……在挑衣服?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哪件合适?"

他朝衣柜走过来了。

亚瑟的心跳在那瞬间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他蜷得更紧,后背死命抵着柜板,手指攥着膝盖的布料攥到发白。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密闭的衣柜里被放大了数倍,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的肋骨里面敲一面小鼓。

"哈尔斯,你不要得寸进尺。"莉娜的声音抬高了一些,"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希望你尊重。"

哈尔斯的手已经抬到了柜门把手的位置。亚瑟透过木板缝隙看到他那只手的轮廓,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他几乎能想象那只手拉开柜门后,他一张灰头土脸窝在裙装之间的画面。完了。全完了。

"算了,哈尔斯。"卡琳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耐烦,"那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也是脏我眼睛的东西。"

哈尔斯的手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行,莉娜,我尊重你的隐私。但你的诚意也得拿出来才行。走吧,纳普斯大人和父亲在等着呢。"

脚步声远去了。门关上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亚瑟在衣柜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大概过了二十几下,才听到莉娜的脚步声走近,柜门被拉开,光线骤然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莉娜站在柜门外,紫罗兰色的瞳孔正对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

"出来吧。"

亚瑟从衣柜里爬出来,腿麻得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想说"你没事吧",但这话太轻了;他想说"刚才我应该出去的",但他清楚自己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莉娜低垂的睫毛上。

莉娜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疲惫像一层薄霜,但很快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回去吧。"

亚瑟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忆在此处断了一截。亚瑟在深夜里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月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明亮的线。他想起了母亲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莉娜指尖凭空燃起的那一小簇火焰,想起了纳普斯明天将会对他的试探——他此刻还不知道明天会遭遇什么,但他隐隐觉得那不会是什么让人轻松的对话。

他合上眼,在混沌的思绪中慢慢滑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大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宴会厅的喧闹像一层绵厚的绒毯盖在周围,盖住了他耳朵里那点嗡嗡的杂音。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肉香和香料的气味在空气中浮动着。他机械地咽下嘴里的面包,

本来是想找找看莉娜在不在大厅里的,然后他看到了那两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纳普斯和艾瑟琳正从大厅另一端迎面走来。家主穿着暗银灰色的长袍,领针上那枚蓝宝石在灯光下深沉得像一汪冬夜的湖水。艾瑟琳跟在他身侧,银蓝色的头发盘成精致的髻,姿态优雅而从容。

提问:遇到自己家族的家主从身旁路过,应该怎么做?回答:礼貌上前问好展示风度。

不过亚瑟的第一反应是把脖子拧向旁边,假装在看墙壁上一幅织着火焰与战旗的挂毯。他甚至用心地数了那团火焰的织线层数,假装那是一个极其有趣的谜题。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屏住了呼吸,希望自己能像灰尘一样从这个世界上短暂地消失几秒。

"啊呀,这不是亚瑟吗?早上好。"

艾瑟琳的声音像一枚被轻轻抛来的银币,清脆而温和。亚瑟不得不把脖子拧回来,对上她那双银蓝色眼睛里的笑意。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早上好。抱歉,刚才没看到你们。"

纳普斯站在两步之外,深蓝色的眼睛像两面冰冻的湖。亚瑟往后退了半步,试图通过这个微小的位移滑出这场对话的引力场,但纳普斯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小子。"

亚瑟停住了。他转回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困惑而不是心虚。"怎么了,家主?"

"你知道莉娜·赤炎吗?"纳普斯微微侧过头,"她是赤炎家的人,你找她做什么?"

亚瑟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纳普斯在试探他,试探亚瑟有没有在了解阿洛克的事,也是毕竟当时莉娅就是在纳普斯口中得知的莉娜与阿洛克的交集比较深,所以纳普斯才会猜测自己也在大厅莉娜的事情。他把"承认"和"否认"这两个选项放在天平上来回掂量。承认了就等于说"我在打探阿洛克的事",否认了就等于在纳普斯面前撒谎——如果后者被拆穿,后果更严重。他的嘴唇动了动,在不到一秒的权衡之后选择了否认。

"莉娜……是谁?"他的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一个陌生的名字,"我不认识啊。"

"哦?是吗?"纳普斯的语气没有起伏。但亚瑟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

然后纳普斯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臂。亚瑟闻到了他衣领上那种冷冽的木质香薰味道,很淡,像冬天的夜里将熄未熄的壁炉炭火。纳普斯微微俯下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昨天莉娜本人告诉我,你去找过她。"

亚瑟的心在那一秒漏跳了半拍。但他咬住了舌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裂开。他直视着纳普斯的蓝眼睛,用比刚才稍微硬了一点点的语气说:"昨天我一直在房间里休息。我出门的话也只跟女仆说过几句话——关于热水和毛巾之类的事情。我确实不认识叫莉娜的人。"

纳普斯盯着他看了三秒。三秒的时间里,亚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是吗。"纳普斯直起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转过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像在跟墙壁说话一样补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找你母亲阿洛克留下的东西,我希望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走了。艾瑟琳看了亚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其短暂的柔软,像一片叶子在落进水流前最后的颤抖。然后她也跟着丈夫离开了。

亚瑟站在原地,等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之后,才缓慢地呼出那一口屏了很久的气。他的膝盖有点发软,靠在身后的石柱上缓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事到此为止了。不能再查了。他的目标是安稳地活到成年,拿到离开白银堡的资格,然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过他的小日子。纳普斯的最后那句话是警告,明明白白的警告,他听得很清楚。如果继续在阿洛克这件事上深挖,他这些年的低调经营就会全部作废。不值得。

好。游戏到此结束。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安安静静地待到宴会结束。

然后他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莉娜。

她没有穿那身深红色的女仆裙,换了一条浅米白色的长裙。裙摆及踝,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细绸带,把她原本藏在那件宽松制服里的身形线条勾勒了出来。她的头发没有盘成发髻,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锁骨附近,和红色的主色调交织在一起,像是掺了月光的火焰。她的手里没有托盘,没有抹布,没有那种"我在工作"的忙碌感。她只是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他。

亚瑟的第一反应是把目光移开。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就好了。他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目光钉在前方的地毯上。

"早上好,亚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昨天那种紧绷的棱角,反而带了一种让人不确定该怎么接的松弛感。亚瑟的脚步刹住了,他偏过头,灰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

"欸……啊。"他的舌头结了一下,"早、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莉娜微微歪了歪头,那几缕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了一下,"就是普通的打招呼而已啊。"

"……"

亚瑟发现自己被问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默认每个人跟他说话都是带着目的的,要传话、要问事、要安排什么。但当一个人真的只是走过来单纯说了一句"早上好"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像一台停转了的机器,嗡嗡地响着但什么输出都没有。

"为什么你会觉得,每个人跟你打招呼都是来找你谈事的?"莉娜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打招呼也是维持人与人之间联系的一种方式吧。"

"嗯……"亚瑟的耳根有些发热,"大概是因为我是个社恐。不太习惯跟人闲聊。而且……昨天发生了那种事之后,总感觉跟你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

莉娜眨了眨眼。随后冷冷地看着亚瑟,语气带有一丝确认:"欸……昨天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昨天的话?"

"忘掉昨天发生的事,其他的一概不追究。你不会忘记了吧?还是说——"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闪着一缕调侃的微光,然后她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觉得有趣的东西,"你依然对昨天的事记忆犹新?看来你不太喜欢'亚瑟'这个称呼啊……那换一个?偷窥狂?"

"不不不,"亚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起了双手,"我能忘,我肯定能忘。还请不要起那种容易让人会错意的外号。"

"那就好。"莉娜收回那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亚瑟看着她此刻的表情——嘴角弯着,眼尾微微向下压,那种轻松和自然跟昨天在衣柜前面和哈尔斯对峙时判若两人。她昨天像一根绷紧的弦,今天却像被松了半圈的弓。亚瑟分不清哪个才是她原本的样子。也许是两者都是,只是她切换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让人看清。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浅米白色的布料上有几朵暗红色的小花,针脚细密,不像是成衣该有的做工,更像是谁一针一线亲手缝上去的。他想到昨天衣柜里那些带薰衣草香的衣物,想到卡琳那句"破女仆装"的刻薄评语。

"那个……"亚瑟踌躇了一下,"总觉得很抱歉。"

"抱歉什么?"

"昨天……他们那样说你,那样欺负你,我却只能蹲在衣柜里看着。"

莉娜的表情凝了一瞬。那个停顿只有一眨眼那么短,但亚瑟捕捉到了。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那点松弛的暖意没有收回去,但加上了一点点棉质的厚度。"那个啊,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抱歉。"

"但是——"

"好了。话题到此为止了。"她打断了他,"谢谢你愿意这么说。但我不觉得被人怜悯是什么好事。"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某扇窗户上,"亚瑟,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我们是同样的。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就行了。"

亚瑟安静了一会儿。他把"怜悯"这个词在心里嚼了一下,品出了莉娜不愿意明说的那一层意思——怜悯是自上而下的,是站在安全的地方向深坑里的人伸手。他这么说话无疑是傲慢的,这样的他又和昨天那群人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请容我说一句话。"亚瑟让自己的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点,带着一种"我不打算开玩笑"的庄重。

莉娜偏回头来。

"这件裙子,"他说,"很适合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亚瑟看到莉娜的睫毛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扫过一样颤了颤。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那些暗红色的小花上,然后重新抬起来。

"……是吗。"她轻声说,"谢谢。不过,"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句话说得也太突兀了吧。"

是很突兀。亚瑟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想这么说。因为昨天那些人说她的女仆装"破",说她的东西"脏眼睛",他没法在当时站出来替她挡掉那些话,但至少他可以在事后说一句"这件裙子很适合你",让那些话的余音彻底落空。

"你不用在意,"亚瑟说,"只是我想说,所以就说了。"

莉娜看了他一会儿。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水底被翻动的一枚贝壳反射了光线。然后她低下头把裙摆的褶皱抚平,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对了,"她说,"午饭后,你有空来我房间一趟吗?"

"房间?"亚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个调。

"喂。"莉娜眯起眼睛,"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大反应?难道你又想到那个方向去了?"

"没有没有,"亚瑟赶紧摆手,"我自己也不敢做那种事。就是……那个房间确实给我留下了不太好的回忆。而且……你真的不介意我又去你的房间?"

"硬要说的话,"莉娜偏过头去,耳尖有一层极淡的粉色,"肯定不想让你来啊。但没有别的更私人的地方了。你先说好——不许有非分之想。"

"绝对不会。您放心。"

"那我先走了。"莉娜转身迈出两步,忽然又停住,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对了——这条裙子是捡来的旧衣服改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你说好看,大概是因为你眼神不太好。"

她没等他回答就走了。红白相间的长发在她身后微微晃动,裙摆的边缘扫过地毯,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亚瑟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只被拨乱了弦的琴。

午宴开始了。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银盘里盛着烤乳猪、香煎鲑鱼和堆成小山的热面包。贵族们举杯、谈笑、交换着那些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客套话。哈洛曼·赤炎坐在主桌正中,纳普斯和艾瑟琳分坐两侧,莉娅坐在艾琳娜旁边,叉子在盘子里拨弄着一块胡萝卜,碧绿色的眼睛时不时扫向大厅的角落。亚瑟坐在靠边缘的位置,面前的那杯水他只喝了一口。杂技演员抛起了火把,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了白鸽,乐师们奏起了第三支赞歌。亚瑟在第三首曲子快结束的时候,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正在旋转火把的表演者身上,悄无声息地从椅子里退了出来。

走廊里比宴会厅安静许多。他沿着昨天的路线走着,经过那些挂着油画和挂毯的长廊,绕过两个正在搬花瓶的仆人,穿过那个种着柏树的天井。脚步声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在那扇雕着火焰藤蔓的橡木门前站定,抬了抬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叩响了门。

门开了。莉娜站在门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午后的斜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

"进来吧。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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