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馆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的陶罐,混合着汗水、木屑和皮革的气味在穹顶下堆积成一层看不见的热毡。这座建于赤炎家族祖宅西侧的剑馆已有百年历史,粗大的橡木横梁从高处横跨而过,表面被一代代练习者的剑气削出了细密的沟壑。
克莱尔将木剑从右肩换到左肩,剑尖朝下,轻轻点着地面。他抬手撩了一下垂到额前的银白色碎发,发梢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在眉骨上方,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但他的手势依然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战胜了多少个赤炎家族的年轻子弟了——第一个红发少年挡了两剑就脱了手,木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小片灰尘;第二个撑了四个回合,第三个好歹逼他后退了一步,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到后来他干脆懒得数了。
训练场边围着两圈人,赤炎家的年轻人们脸上那些"我不信打不过你"的表情正在被一种更沉闷的东西取代——像被磨钝了的刀刃,又像是被浇灭了的炭火,只剩下余烬里偶尔爆出的几点不甘心的火星。
他在这块不属于白银堡的地盘上硬生生凿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时,感觉赤炎家同龄人中已经没有谁还能站到他对面来了。木剑的握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黏,他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握姿,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只在审视领地的年轻雄狮。
"赤炎家族的人,"克莱尔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陡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像冰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恐怕平日里疏于剑技训练吧。"
他的话像一把盐撒进了滚油里。围观的赤炎族人中间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一个红发少年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训练服下的肩膀绷得像两块石头,指节因为握拳太紧而泛出青白色,"你就算是白银堡的客人,也不能在赤炎家族的地盘上这么嚣张!"
"就是!切磋剑术讲究的是礼数和分寸,不是你嘴巴上占便宜!"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年轻人紧跟着喊道,嗓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额角暴起一根细小的青筋,"你赢了就赢了,何必说这种话?"
"在剑馆里,"克莱尔侧过头看向他们,深蓝色的眼眸像两口冻得结实的井水,冷得看不见底,"靠的是实力说话。只有羸弱的人,才会在输了之后搬出礼数来当遮羞布。"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不是刻意的嘲讽,而是一种"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的从容,尾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是说,你们已经承认自己弱了?"
他的身后,白银堡随同来剑馆的几个子弟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赫尔曼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人的肋侧,下巴微微扬起,像是无声地说"看到没,这就是咱们白银堡的人"。另外两个少年抱着胳膊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其中一个甚至懒洋洋地靠在了栏杆上,一副看戏的姿态。
赤炎家族那一边的气氛明显在升温。有人开始往前挤,肩膀撞着肩膀,有人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备用木剑,金属护腕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空气里的张力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两边的眼神交错在一起,擦得出看不见的火花。一个身材壮硕的赤炎子弟甚至已经解开了训练服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里衣,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穿过来。不高,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仿佛还没睡醒的沙哑。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剑馆里那些躁动的空气瞬间凝住了。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一样朝两侧退开,露出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刚才打斗时散落的木屑。
一个人从通道里走出来——红褐色的短发,剪得随意,发梢有些翘,像是出门前压根没打理过,有几缕甚至不听话地支棱着。身形修长却略微内扣的肩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矮一些,步伐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拖沓。
"是杰里!"
"杰里·赤炎?他竟然来了!"
"他不是说过再也不踏进剑馆了吗?上次放话的时候还拍了桌子的,说谁再叫他来练剑他就把谁的剑熔了……"
"这个懒鬼,平时连训练都不来,但每次出手都能把人揍得够呛……这场热闹可有得看了。"
赤炎家族的年轻人们议论纷纷,声音里的火气迅速被一种兴奋替代了。那个叫杰里的少年走到训练场中央,弯腰捡起一把木剑,随手掂了掂,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又像是确认它是否值得自己出手。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完全不做掩饰的那种,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琥珀色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克莱尔,带着一种"好吧,我来应付一下"的慵懒,还有一丝"希望赶紧结束我好回去睡觉"的期盼。
克莱尔才不管眼前的人是谁。
在杰里拿起木剑的那一瞬间克莱尔的身体已经像一根被突然松开的弓弦弹射了出去。木剑裹着风声直刺杰里的胸口,剑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声,像蛇在草丛间掠过,又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闪电。
杰里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琥珀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像猫在黑暗中突然遇见了强光。他仓促地抬剑格挡——"啪"的一声闷响,两柄木剑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的手臂被震得往下一塌,整个人往右侧歪了半步,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像是金属刮过石头。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肩膀撞上了身后一个围观者的膝盖,引来一声惊呼。
他喘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慵懒的雾终于散尽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清醒,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后露出了深不见底的河床。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被这一剑从梦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还带着点起床气。
"等等——"杰里喘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握姿,声音比刚才实了不少,像是从棉花里抽出了棉线,"你这是偷袭!"
"偷袭?"克莱尔的第二剑已经跟上来了,剑刃翻转,从另一个角度斜切下去,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在你拿起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一个战士了。战场上是不会等你站稳了再喊开始的。"
杰里侧身闪避,剑锋擦过他胸前的衣料掠过,带起一阵微风,差一寸就会拍中锁骨。他的脸色绷紧了,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拖沓,开始真正地移动起来,重心下沉,小腿发力,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了密集而紧凑的节奏,像一只终于被激怒的豹子。克莱尔的攻势像连发的弩箭——一剑接着一剑,每一剑的角度都比前一剑更刁钻,落地更快,中间几乎不留下任何可以喘息的空间。木剑交击的声音在剑馆里回荡,密集得像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杰里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步伐从从容变成勉强,从勉强变成狼狈。他挡下了大部分攻击,但每挡一下,手腕就多一丝酸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肩膀就多一分沉坠,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不断加码。握剑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向内扣紧,像是在用力抓住一件快要从手里滑走的东西。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几滴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悬在那里晃了晃,滴落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斑。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此起彼伏的低呼。赤炎家的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下唇咬出了牙印,有人脚掌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准备随时冲上去替换下杰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甚至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白银堡的子弟们则兴奋地交换着眼神,赫尔曼甚至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那口哨声在剑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在克莱尔一剑用老、剑势微微偏向右肩的间隙里——那间隙短得也许只有半次眨眼的时间——杰里的目光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炽热的战意,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锐利。他猛地提腿——干净利落的正面正踢,靴底正中克莱尔的腹部。那一脚带着他刚才被压制了许久的全部怨气,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后反弹的弹簧。
"唔——!"
克莱尔被这一脚踹得倒退了三大步,木剑在地上点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剑尖在石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弯下腰,左手按着腹部,隔着训练服能感觉到那一块皮肤在发烫,里面的肌肉像被捶了一拳似的痉挛着,胃里的东西在翻涌。他缓了两口气,咬紧牙关,尝到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然后慢慢直起身来。呼吸比刚才重了不少,额前的银发被汗水完全浸透了,黏在额头上,像是一层湿漉漉的蛛网。但他深蓝色的眼眸里那点火光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看着杰里,看着对方终于站稳了脚步、活动着手腕、重新调整了握姿——那个懒洋洋的杰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把根扎进了地面的战士。
两人之间隔着五步。训练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围观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然后克莱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涌动的暗流:"你是因为什么,才拿起剑站在这里的?"
杰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刻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他偏了偏头,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什么原因?"他耸了耸一边的肩膀,"当然是为了打败你啊。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胡说。"克莱尔的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脸上,深蓝色的眼眸像两面没有涟漪的湖水,却又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是那种会为了战胜别人而拿起剑的人。"
杰里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剑,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剑刃的侧面,像是在跟那把剑做一场无声的交谈。木剑表面粗糙的纹理摩擦着他的指腹,带来一种熟悉的触感。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深,像是把整个上午都没用掉的力气都耗在了这一下里,肩膀随着那口气又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好吧。其实是我妹妹拜托我出来打败你,为赤炎家族撑撑场子。她说她实在受不了那帮人在她面前念叨'那个白银堡的太嚣张了',我就来了。"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像是一个拿自己妹妹没办法的兄长。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站在这里的理由吗,"克莱尔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真是幼稚。"
"随你怎么说吧。"杰里把木剑重新抬起来,剑尖朝向克莱尔。他的姿态比刚才扎实多了,重心压得更低,膝盖微微弯曲,像一棵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的树,枝叶也许还懒洋洋地垂着,但根系已经死死抓住了大地,"反正我已经看透你的剑路了。节奏接下来在我这边。"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笃定,那是找到对手破绽后的自信。
"不,你赢不了。"克莱尔也举起了剑。他微微俯身,深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簇青白色的火焰,"因为我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击败你而来,而是为了击败那位命运中的对手。在此之前,我只会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不断击败路途上的敌人。这就是站在这里的理由,这就是我拿着剑的理由。"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像压紧了的弹簧,藏着的力更沉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般的质地,"记住了,杰里,你只不过是我前进的垫脚石!"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他冲了出去。两人同时挥剑,木剑在空中交错,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疯狂敲打一块老旧的木板。红褐色的短发和银白色的碎发交替闪现,两道身影在训练场中央快速碰撞、弹开、又碰撞。木剑带起的风压吹动了围观者的衣角,有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围观的几十双眼睛追着他们的轨迹来回摆动,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身边的栏杆,指节发白。到底谁胜谁负,恐怕只有亲眼目睹了整场切磋的人才会知道。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两人交战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像是一场被拉长的、无声的皮影戏。
亚瑟坐在莉娜房间的椅子上,现在的他正在坐着别的同龄人都做不到的事,那就是细细观察 一个女生裸露的后背。
一个女生能够心甘情愿地露出自己的后背给他看,虽然也只是脖子这一块,他已经体会到了同龄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体验到的乐趣——虽然并没有达成自己真正预期的那样就是了。
莉娜穿着的裙子刚好露出了一些后背。原来她不穿女仆装,是为了将后背留给亚瑟确认那一处阿洛克的灵魂。她背对着亚瑟站着,一只手把裙子的后领往前拢了拢,另一只手按在腰侧保持平衡,指尖微微陷进布料里。深蓝色的布料衬得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格外白净,像是上好的瓷器,隐约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把她肩头那几缕银白色的碎发照得微微发亮,每一根发丝都镶上了一道细窄的金边,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有看到什么吗?"莉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不耐烦,尾音微微上扬。
"有一个金色纹路。"亚瑟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在莉娜后颈往下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道金色的光弧。那条弧线极细,由无数微小的光点密布排列而成,每一颗光点都在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缓缓流动、旋转、交错,像一条用金沙砌成的小溪在缓慢地奔流,又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整个纹路的形状像一道弯月,两端微微上翘,中间有一道细窄的分叉。看来这个纹路只有自己才看得到,不过为什么这个纹路是由母亲的灵魂排列而成的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亚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惊扰了那道流动的光。
"喂,我说,"莉娜的语气加重了一些,肩膀微微绷紧,"不要一直盯着看啊。"
"因为太漂亮了,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亚瑟脱口而出。
"哈?"莉娜猛地转过身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声音里的温度直降了好几度,"你在说什么呢?想死了吗,你这变态。"
"不不,"亚瑟双手在胸前乱摆,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我只是觉得这个金色纹路太好看了。金色的,流动的,像是在动的画——我说的是那个纹路!真的!"
莉娜看着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那抹危险的弧度慢慢松了下来,变成了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某个表情,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突然发现眼前的猎物其实只是一团毛线。她转过身去,重新把后领拢了拢,后颈的皮肤在光线下又露出了一瞬——然后——又转过身来面向亚瑟,脸上挂着一个完美的微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你再胡说试试看"的压迫感,那微笑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那现在看够了吗?"
亚瑟知道自己这种状态的莉娜肯定是生气了。那种微笑他太熟悉了,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火山爆发前的沉默。他赶紧低头认错,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错了,请原谅我。我不该说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话。我只是在确认这个纹路是否全部由灵魂构成。"
莉娜收回了点锐气,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那种刀刃般的光退了下去,露出底下沉静的水面,像是一潭被搅乱的湖水重新恢复了平静。"那么结果呢?"
"完全搞不懂。"亚瑟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皱着眉,指节轻轻敲打着膝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本来别人的身上出现另一个人的灵魂就已经可以列为灵异事件了,结果竟然会有纹路是由灵魂构成的,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那些光点……它们在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唔……"莉娜在他对面的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床沿上,微微偏着头叹了口气,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颊,"为什么总是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在我身上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像是一个已经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的人。
"可能你是天选之人吧。"亚瑟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如果真的是天选之人的话,"莉娜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你就不能用点更好的词来安慰我吗"的控诉,"我还是希望能多发生一些好事在身上,而不是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不过,这样的话就得找一下这个金色纹路的出处了。还是先拿张纸和笔把它画下来吧。"莉娜,麻烦你转过身来,我把这个金色纹路画下来。"
"嗯……"莉娜看见亚瑟拿起纸和笔,瞬间心领神会,便把身体转了过去。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但耳尖却微微泛红,像是被夕阳染上了一小片霞光。
没想到莉娜竟然这么听话。亚瑟原以为她会先说自己两句再露出背部的,看来只要是做正事,莉娜也不会太为难自己。话说回来,是不是得画得精确一点才行?亚瑟对自己的画技实在没什么信心,弯一点、直一点、长一点、短一点,他完全拿不准。他的手心开始冒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莉娜见亚瑟迟迟没有动笔,便开口说:"还是把纸放到我的背上吧,直接一比一复刻下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背对着他,带着一点回响。
"嗯……可以吗?"亚瑟的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毕竟要画得精准一点嘛。这种事我还是能够理解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而且把纸放到背上临摹,也不是什么很羞耻的事。"
"你不怕我趁机做些什么吗?"亚瑟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这种时候开什么玩笑!
"嗯……"莉娜偏过头来,一脸无奈地盯着亚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你要这么说的话,还是算了。"
"不不不!"亚瑟赶紧摆手,差点把笔甩出去,"我开玩笑的。还请不要太为难我的画技了。"
"我知道,"莉娜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那弧度里藏着一点点得逞的快意,"毕竟你也没有那个胆量嘛。"
"这倒也是。"亚瑟苦笑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站起身,把白纸轻轻地搭在莉娜的背上,用左手按着纸的边缘,让它服帖地贴着皮肤。纸张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莉娜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被触碰到的蝴蝶。然后他提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临摹那道金色纹路。人在沉默的时候往往会放大自己的其他感知能力,比如说嗅觉。亚瑟闻到莉娜的头发散发出很好闻的香味,像是草本植物的味道。
不行,得赶紧画完。不然他可抵不住这种气味的诱惑。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是正事这是正事",像是给自己念咒。
他加快了下笔的速度。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着,追随着那道流动的金色光弧的轨迹——弯月形的弧线,两端微微上翘,中间有一道细窄的分叉。纸下面的皮肤是软的,是有弧度的,带着人体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跳动,笔尖每划出一点距离就会微微滑偏,像是在走一条不断轻微晃动的小径。而且那些光点本身就在流动,刚描好一条线,下一瞬位置就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像是一群不听话的萤火虫。他尽力稳住手腕,屏住呼吸,一路跟随着纹路的走向画到了最后,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亚瑟便画完了。他直起身,把纸从莉娜背上轻轻揭下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揭下一片珍贵的树叶。纸张离开皮肤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声,在寂静中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现在就只差找一个认识的人来看一下这个纹路到底出自哪里,有什么用了。"亚瑟说,低头端详着纸上的图案。墨水在纸上形成了一道流畅的弧线,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金色纹路那种灵动的光泽,但至少形状是准确的。
莉娜转过身来,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图案,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的边缘,然后把纸叠好放进裙侧的口袋里。那动作带着一种珍重的意味,不像是对待一张随手涂鸦的废纸。"……我想到一个人,没准能认出来。"
"谁?"亚瑟问,把笔帽重新套回笔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一个自称学者的女人,名叫艾恩。之前在街上闲逛时遇到的,我就是在她那里买了一本魔法书的。"莉娜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窗外,像是在回忆那次相遇的细节。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骗子。"亚瑟皱起了眉头,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沟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被骗了?"
"唔……"莉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上闪过一抹红晕,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睛也看向了别处,盯着墙角一处剥落的墙皮,像是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亚瑟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看着莉娜那副窘迫的样子,又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不过,她的魔法书却是真的,"莉娜缓缓说道,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通过那本书学到了一点知识。"
这肯定是在狡辩吧。不然的话为什么她还会去偷看别人施展魔法呢。亚瑟轻笑着摇了摇头,把笑声憋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轻微的咳嗽。
"唔……总感觉有些火大。"莉娜不爽地看了亚瑟一眼,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着小小的火苗。
亚瑟只是摊摊手,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咳咳……总之,还是去问问她吧。"莉娜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像是一个在岔路口强行把马车拉回主道的车夫,"或许她真的知道呢。毕竟那本魔法书的原理大部分都是对的。"
"嗯。"亚瑟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心里其实还藏着几个人选——纳普斯作为白银堡家族的家主,阅历如此丰富,可能知道一些有关这个纹路的事。不过向他提问不就等于暴露了自己正在寻找阿洛克吗?所以这个人选还是排除了。他在心里权衡了一番,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反正也是下午。"亚瑟说,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嗯。"莉娜点了点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过我还得换身衣服。能请您先出去等等吗?"她用上了敬语,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敢说不就完了"的威胁。
"好。"亚瑟快步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锁舌弹回的咔哒声。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画着野花的小油画上。直到门重新打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把他拉回了现实。
莉娜已经把那套刻意露出背部的连衣裙换了下来,换上了保守的上衣,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以及方便行动的长裙和鞋子。她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少了之前那种精致裙装的距离感,多了几分随时能走路的实用性。她把那张叠好的画纸放进了裙侧的口袋里,抬手把垂到脸侧的银白色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了一截白净的耳垂。
"走吧。"莉娜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嗯……哦。"亚瑟直起身,两步跟到了她身侧。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一轻一重,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莉娅从宫中出来透气。虽然宫中的表演确实很好看——杂技演员在空中翻腾时火把划出的弧线、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白鸽时贵族们的惊呼、乐师们奏响的那几首赞颂火焰与丰收的古老旋律——但她实在坐不住了。
一直有人来邀请她跳舞,一个接一个,红头发的年轻贵族们脸上挂着差不多的殷勤笑容,说着差不多的客套话。她婉拒了五六次之后,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
赤炎家族的大人们也一直在讨论她们姐妹二人,话题从"白银堡的血脉果然名不虚传"滑到"两个女儿都出落得这么标致"再到"不知道将来会许配给什么样的人家",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一层黏乎乎的糖浆,让她浑身不自在。
还有人不停地朝她这边举杯,红褐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摇晃着,映着烛光像一小团被关在玻璃里的火焰。她每次都端起自己那杯柠檬水笑着回敬,然后小口抿一下,把杯子放下。幸好自己还没有满十五岁,按照贵族的规矩,酒是不用喝的。
不过她的姐姐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艾琳娜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任凭她再怎么用那种"生人勿近"的冷脸示人,赤炎家的长辈们依然锲而不舍地敬酒,以"白银堡和赤炎家世代交好"为由,一杯接一杯地往她面前推。莉娅看到艾琳娜的面颊上慢慢浮起了两团不正常的红晕,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也比平时湿润了一些,但她端着杯子的手还是稳的,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等着下一杯被斟满。
总感觉有点不舒服。莉娅在心里想。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这么想着,她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悄悄从偏门溜出了宴会厅。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壁灯里的火苗在玻璃罩后面轻轻跳动着,铺着红地毯的地面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转角,正想朝花园的方向去透透气——然后她远远地看见了亚瑟。
银灰色短发的少年正和一个人走在一起,从城堡侧门的方向往外走。两个人并肩而行,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步伐不快不慢。亚瑟走在靠左的位置,肩膀微微内收,是他那种习惯性的"不好意思挡住别人路"的姿态。而他旁边那个女生——红白相间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步伐比亚瑟利落得多,身姿挺直,像一棵正在向上生长的树。
那个女生是谁?莉娅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难道是……亚瑟哥的情人!
不,不对。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亚瑟哥是一个连跟同龄人打招呼都会紧张到结巴的人,怎么可能会找到女朋友。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女生的头发——红色为主调,但发丝之间内嵌着几缕银白色,在阳光下像掺了月光。这个发色她见过。莉娅想起了自己之前跟亚瑟说起过莉娜·赤炎这个名字,想起当时亚瑟脸上那种明显不自然的反应。看来亚瑟真的有在查阿洛克的事。这个女生,估计就是莉娜·赤炎本人。
不过这也太大胆了吧。莉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的父亲纳普斯可是认识莉娜的,而且他也知道莉娜和阿洛克有过接触。如果让纳普斯看到他们两人走在一起,不就相当于在告诉对方自己在调查阿洛克的事了吗。
看来得让这个当妹妹的教一下亚瑟该如何合理地与女生接触了。至少他们两个不能这么明面上地走在一起,要发展成那种地下恋的关系才行。莉娅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待会儿要跟亚瑟说什么话,提着裙摆就要往楼梯下面冲——
然后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呀啊!"
莉娅的惊呼声短促而惊慌。她猛地转过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孔——银白色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正微微眯着,眼角带着一种平日里绝对看不到的、软绵绵的湿润。一股浓郁的酒气随着呼吸扑过来,混着艾琳娜身上那种惯常的、像冬天早晨湖水一样清冷的气息。
"姐姐……"莉娅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震惊和无奈,"你喝多了。"
艾琳娜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大,让她的银白色马尾在肩后甩过来又甩过去,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认真地摸了摸莉娅的头。那只手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落在莉娅头顶时带着一种软塌塌的重量感。然后她又把下巴枕在莉娅的肩窝上,侧着脸蹭了蹭她的鬓角,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小动物打盹时才会有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是猫吗!莉娅在心里大声吐槽。你明明是个平时连表情都懒得做的人啊!
"姐姐,你还在狡辩。你都醉成啥样了。"莉娅被她压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想要挣脱,但艾琳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圈得牢牢的,像一只抱着树干不肯撒手的考拉。
莉娅无奈地叹了口气,偏过头往庭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亚瑟和莉娜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连发梢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追不上了。她现在只能先把挂在她身上的这个醉醺醺的姐姐安顿好再说。
"走吧走吧,我送你回房间。"莉娅把艾琳娜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带着她往客房的方向走去。艾琳娜倒是很顺从,安安静静地靠在妹妹身上,只是在经过走廊拐角时又伸手摸了摸莉娅的头,发出含含糊糊的一声"唔"。
莉娅的脸颊热辣辣的,她的脑子里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把姐姐塞回床上,一边惦记着亚瑟那边的事情。那个当哥哥的,这次是真的让她操碎了心。
另一边,亚瑟正跟着莉娜穿过一条窄巷。
米利亚城的老城区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每一条巷子都像是临时起意的产物。路两侧的灰墙斑斑驳驳,墙根处爬着干枯的藤蔓,石板缝隙里长出了一簇簇细瘦的野草。阳光从头顶那道窄窄的天空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带。越往里走,周围就越安静,行人越少,连远处街市的喧闹声都像是隔了好几层墙才能传过来。
"这地方还真够隐蔽。"亚瑟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莉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放心,我没带错路。"
她又拐了一个弯,然后在一扇深绿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木纹,门框上方没有招牌,没有标记,像一处刻意不想被人注意到的地方。整面墙都被两侧的高墙拢在阴影里,如果不是莉娜径直走到门前站定,亚瑟几乎不会意识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莉娜抬手叩了三下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出一个沙哑的女声:"直接进来吧——"
莉娜推开门走了进去。亚瑟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刚踏进屋子,他的视野就猛地模糊了一下。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极其细小的光球,密密麻麻的,像被磨碎了的荧粉撒满了整个空间。那些光球太细小了,比亚瑟平时看到的灵魂光点还要小上好几倍,密集地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薄雾笼罩在他惯常用来观察世界的窗口上。他的视线变得浑浊而模糊,像是隔着一片沾了水汽的镜片在看东西。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要调整焦距,但那些光点太多了、太密了,像漫天飞舞的尘土一样怎么都散不开。
房间里堆满了书。四面墙壁都被书架占满了,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横着叠放在竖排的书脊上方,像是连最后一寸空隙都不想浪费。地上也散落着书堆,高的矮的,摞成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小塔,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让人勉强能走过。墙上挂着好几幅画,尺幅不大,画框样式各异,大多是风景和静物。
在一堆摞得最高的书上,一个人正仰面躺着,脸被一本摊开的书盖住了。书页的边缘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亚瑟看不懂的文字。那个人一动不动,呼吸的起伏被书的重量压得很平,如果不是盖在脸上的书页偶尔会因为呼气而轻轻鼓动一下,几乎会让人以为那里只是一堆衣服和书堆叠成的形状。
莉娜走到书堆前两步的位置站定,微微鞠了一躬,声音礼貌而克制:"你好,艾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躺椅上的人动了动。一只手从书堆边缘伸出来,把脸上的书移开。亚瑟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袍,袍子边缘有几处不太显眼的补丁。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纯净的银白,和白银堡族人如出一辙,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把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暴雨将至前的海面,沉静中藏着锋锐的光。
但她右边的半张脸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烧伤。火焰曾从她的右颧骨一路烧到了耳根下方,皮肤皱缩、颜色发暗,像一块被揉皱又烤焦了的旧皮革。烧伤的边缘形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有些地方的新生皮肤颜色浅一些,有些地方的旧疤痕颜色深一些,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她的右眼完好无损,但周围那一圈皮肤已经不再平滑了,疤痕的纹理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泥块,在光线斜照时投下浅浅的阴影。
亚瑟下意识地想要看她的灵魂,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视野"被空气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光球完全干扰了。他能感知到艾恩的身体周围确实有灵魂的光在涌动,但那些影像模糊而破碎,像是透过一面起雾的玻璃在看对岸的人影。
艾恩的目光从莉娜身上移开,落在了亚瑟身上。她盯着他的银灰色头发看了半秒,然后又往下移到他灰色的瞳孔上,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动,像水面上被羽毛擦过的涟漪。
"哦,这不是莉娜嘛。"艾恩的声音带着那种长年累月吸入了旧书粉尘的沙哑,但语调很轻快,"欢迎欢迎。另一个——"她的目光在亚瑟身上停了一瞬,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是谁,你男朋友?"
"很抱歉,并不是哦。"莉娜回答得很快,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嗯,我们只是刚认识。"亚瑟走上前了一步。他站在艾恩面前,目光在她银白色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瞳孔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那种属于同族的直觉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一样在他心里轻轻震了震。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稳一些:"请问,你是白银堡的吗?"
艾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她从躺椅上猛地坐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被书盖着脸的慵懒女人。她站起来,一步就跨到了亚瑟面前——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臂长腿长——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搂上了亚瑟的脖子,把他往身边带了半步,像是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同乡。
"哎呀!终于有人主动问这句话了!"艾恩的嗓门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憋了好多年终于被戳中了开关的亢奋,"我是白银堡的!真的!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三年!我跟周围那些人说了多少遍我是白银堡出身的,他们都不信!什么'你的头发是不是染的'什么'那你怎么不住城堡里'——哼,一个个都没眼力劲儿。还是你小子——"她拍了拍亚瑟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频率很快,"看人准。你叫什么名字?"
"亚瑟……亚瑟·白银堡。"亚瑟被她晃得脑袋发晕,说话声都在跟着节奏抖,银灰色的碎发被拍得翘了起来。
"哦哦!亚瑟!好名字!"艾恩终于松开了他,退后半步,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一番,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我认出你来了"的光。亚瑟这才稳住身形,在心里悄悄感叹了一声——竟然能在米利亚的土地上遇到白银堡族里的人,而且是已经脱离家族、在外面独自生活了三年的人。
"所以你们两个来干什么?"艾恩拍了拍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是想买魔法书吗?"
"我们想请您看一下这个纹路,"莉娜说着,从裙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艾恩面前的桌面上,"不知道您认不认得。"
艾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眉毛先是挑起来,然后皱了下去。她伸手把纸举到光线更好的窗口,歪着头,眯着眼睛,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这画的是啥?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一样。"她指了指墙上那幅画着海边灯塔的油画,"叫那个画画的人多学一学这些画是怎么画的吧——看人家的线条,那才叫弧线。你这张嘛……说它是纹路图都算是抬举了。"
莉娜斜着眼看了看亚瑟,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亚瑟摸了摸头,压低声音跟莉娜小声解释:"没办法啊,你的背又不是桌子那样平,肯定会画得有些歪的。那些光点还在动,我能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莉娜没理他。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比刚才端正了几分:"艾恩小姐,我们不是来请您品鉴这幅画的,是让您认一认这幅画的内容。如果不知道的话,我们就告辞了。"
亚瑟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
艾恩把纸放在桌面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的表情正经了一些,目光沿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走了一遍,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某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记忆之门正在被她缓缓推开一道缝。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当然认识这个纹路。"
莉娜的眼神立马亮了起来。"那您知道这个纹路是什么吗?"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艾恩竖起一根手指,"我说的认识,只是看到过这个纹路。这个是白银堡家族的秘术吧。看这个纹路的画法,应该是偏灵魂连接那一块的。"
"灵魂连接?"亚瑟和莉娜异口同声地说。
"没错,灵魂连接。"艾恩看了亚瑟一眼,"竟然都是白银堡的人,我就不需要过多解释了吧,亚瑟?"
"不,"亚瑟摇了摇头,"还请您解释一下。"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亏你还是白银堡家族的人。"艾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但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更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对自家的核心秘术如此陌生。亚瑟也没办法——他沉默地低了一下头,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些年一直刻意低调,从来没有主动去碰过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连家族内部的基础典籍都只翻过最浅显的几本。他对这些知识的空白,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行吧,那我就从头讲起。"艾恩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双腿交叠,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了一副"那我给你们上一课"的姿态。"在卡瓦拉大陆上,被承认的魔法有三类:元素魔法,诅咒魔法,血脉魔法。而依然在流传的——"
"这些我都知道。"亚瑟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冲。他往前踏了半步,膝盖撞到了桌沿,震得桌面上那张画纸轻轻一跳。"学校里教过。我想知道的是白银堡的事。"
艾恩挑了挑眉,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急什么,地基不打稳,楼盖高了会塌的。"
"可是——"
"亚瑟。"莉娜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亚瑟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艾恩的声音继续往下淌,像一条不容分说的河流:"元素魔法就不用我多介绍了,火球、风刃、水墙,谁都能学。而血脉魔法只通过遗传传播,还不稳定,经常变异。魔族在这方面造诣最深,他们把自己的血脉魔法命名为‘血元素魔法’,硬归到元素魔法里——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靠的不是咒语,是血。"
亚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灵魂光点时,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那不是咒语,不是媒介,那是从他血管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明白了吗?"
"我知道您知识渊博了,"莉娜轻轻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是能不能讲讲重点?"
"别急,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艾恩招了招手,示意两人靠近一点。亚瑟和莉娜往前凑了半步,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艾恩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听完后就当是我在过嘴瘾。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自己判断。"
亚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闻到艾恩身上那股旧书和陈年药草混合的气味,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首先我想问一下亚瑟,"艾恩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为什么在白银堡里生活的人都是银白发蓝眼睛?为什么每一代家主都要挑选这种标准的人?"
亚瑟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隐约想过——为什么银发蓝眼占据了如此绝对的主导地位,为什么他这样的灰色眼睛会被视作"不太一样"——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会自己把它按下去。不去想,不去问,不去触碰。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艾恩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刀刃刮过石头。"因为你从来不敢想。听着——这当然是为了挑选出最符合要求的灵魂能力者。白银堡的所有家主,甚至是所有银白发蓝眼睛的人,都只会一种灵魂魔法——灵魂连接。"
灵魂连接。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同时捅进了亚瑟的耳膜。他的视野猛地白了一瞬,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不,不对——他的血脉魔法明明是窥视灵魂,他只能看到那些光点,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连接"的冲动,他无法触碰,无法牵拉,无法干预——
"等等,"亚瑟的声音发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影子投在艾恩的膝盖上,"你说‘只会一种’?那如果……如果一个人的能力不是连接,而是别的呢?比如……窥视?"
艾恩的目光落在他的灰眼睛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像是看穿了一层薄纱的锐利。她歪了歪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亚瑟,你的灰色眼睛在白银堡里是不合格的。我问你——到现在为止,你知道你的同龄人的灵魂魔法是什么吗?"
亚瑟再次摇头。但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响了。
"克莱尔……"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从来没有提过。我只知道他剑术很好,但他从来没说过他的灵魂魔法是什么。"
"因为家规不让说,对吗?"艾恩接得很快。
"对,"亚瑟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一段长坡,"家规说,不能将自己的灵魂能力告诉别人,不能打听别人的……"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后颈。为什么?如果所有人的能力都是一样的"灵魂连接",那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除非——
"除非不是所有人都一样。"艾恩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声音平稳得像一池静止的水,却冷得刺骨,"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一样。大家被禁止讨论,所以每个人都以为别人的能力和自己差不多——‘灵魂连接’嘛,家族的荣耀,没什么好说的。但这样一来,像你这样的异类就永远不会发现自己是不同的。"
亚瑟的胃部痉挛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家规,那些被反复强调的禁令,想起克莱尔切磋后怀疑的是他的"剑术状态"而不是"灵魂能力"。所有人都在沉默,所有人都在守着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的秘密。
"可是……"亚瑟的指尖发冷,声音开始发抖,"如果只是为了不让异类发现,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
"问得好。"艾恩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我也只是猜测——家主们害怕的,大概不是你们这些异类能掀起什么大浪。毕竟你们人数太少,力量也太弱。他们害怕的是麻烦。"
"麻烦?"
"无意义的反抗。"艾恩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敲在亚瑟的太阳穴上,"想象一下,如果一个灰眼睛的小鬼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合格品’,知道自己被整个家族的标准排斥在外,他会做什么?哭闹?质问?试图证明自己?或者更糟糕——到处宣扬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倾身向前,烧伤的那半张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处理一个闹情绪的孩子,比处理一个蒙在鼓里的孩子麻烦多了。与其让你们这些异类意识到自己不同,不如让所有人都闭嘴。沉默是最好的笼子——关住你们,也关住那些‘合格品’的好奇心。"
亚瑟的下颌绷紧了。他想要反驳,想要说纳普斯从来没有虐待过他,想要说他在白银堡虽然被忽视但好歹安全地长大了——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安全地长大和被允许长大是两回事。
"那像我这样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弦,"异类,最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艾恩摇了摇头,银白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我已经不是白银堡的人了。那些更深层的东西,我当年也只窥到过一小角。不过——"她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回忆的厚度,"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像你这样的异类成功脱离白银堡的事情。"
亚瑟猛地抬起头,灰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谁?他们现在在哪?"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法。"
"告诉我!"亚瑟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的。他往前追了一步,膝盖又撞上了桌沿,这次震得一只笔筒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都不要知道,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做。"艾恩的声音忽然冷硬下来,像是从某条伤疤下面直接翻出来的坦诚。她倾身向前,连带着右眼的轮廓都扭曲了几分:"把自己当成一个瞎子、聋子、哑巴。然后等到成年,拿到离堡许可,头也不回地走掉。这样就行了。"
亚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感觉肺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像是有人正用双手掐住他的喉咙。"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我已经看到了!我还怎么——"
"那就晚了。"艾恩打断他。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又软了一点点,但那软化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不过呢,现在你都已经知道了,也不用再装清纯了吧。至于后面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了。幸好我离开白银堡的时候那一任家主还算厚道,愿意放我走。当然,走的时候被烧了半张脸就是了。"
她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右脸上的伤疤,语气随随便便的。
但亚瑟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片皱缩的皮肤,盯着那些像干涸河床一样裂开的疤痕纹理,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就是逃离的代价。不是金币,不是文书,是半张脸,是三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隐居,是每说一次"我是白银堡的"都被人当作疯子的屈辱。
"你后悔吗?"亚瑟问。他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井里。
艾恩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水面上被羽毛擦过的涟漪。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牵动了烧伤的脸颊,让那半张脸的疤痕扭曲成一个奇异的弧度。
"后悔?"她靠回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那道窄窄的天空,"小子,我后悔的是当年知道得太多,离开得太晚。如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明白‘什么都不要知道’的道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我这半张脸,兴许还能保住。"
亚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垂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但脑子里不再是被动接收的混沌。那些话像一块块烧红的炭,一块一块地烙在他的意识里:灵魂连接、不合格、无意义的反抗、沉默的笼子、装瞎装聋、半张脸。
冷汗慢慢从他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到下颌。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一下,但新的汗又冒出来了。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清醒得像一把刀,把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亚瑟一片片地削了下来。
莉娜看到了亚瑟的拳头。紫罗兰色的目光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他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后没有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他自己从那片废墟里爬出来。
然后,莉娜重新看向艾恩。
"所以,"莉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个纹路是来自白银堡的,对吗?"
"是的。"艾恩点了点头,"而且还是灵魂连接那一类的。类似于……控制别人灵魂的那种。"
"控制……"莉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像一片云从水面上掠过。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莉娜抬起了眼,"赤炎家族也会出现拥有灵魂之力的人吗?"
"不知道。"艾恩的回答很干脆,"我没有听说过任何一个赤炎家的人拥有过灵魂之力。"
莉娜的头低下去了一些。
"不过,"艾恩又补了一句,"赤炎家族确实跟灵魂之力有一定的关联,只是具体情况我倒不是很清楚。"她说完后看向莉娜,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算计又像是探究的光,慢悠悠地在她脸上绕了一圈,"你难不成……拥有灵魂之力?"
莉娜抬起了头。她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对灵魂之力感到疑惑而已。"她说着,抬手撩起自己红色头发中的一缕银白发丝,"毕竟部分赤炎家族的直系后代会出现红色头发内嵌银白发的情况。像这种头发颜色,应该跟白银堡有什么关系吧?"
艾恩的目光落在那一缕银白色上,停顿了两秒。"关于这个嘛,你放心——只要是有着白银堡血脉的人,白银堡是肯定不会留在其他贵族家族里的。"她的语气笃定,像是早就确认过这件事很多遍了,"不过,如果你真的对赤炎家族与灵魂之力的事情感兴趣,我不妨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
"去赤炎家族的禁书库里找一下,那里面肯定有你想要的东西。"艾恩说这话的时候,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从容。
"您为什么这么笃定里面就有我想要的东西呢?"莉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疑,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毕竟我看过这么多书,当然知道涉及赤炎家族秘密的书籍会存放在哪里了。"艾恩摊了摊手,"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要怎么做,就看你们自己了。"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目光,像是在脑子里把刚才接收到的信息重新叠放整齐。然后她弯下腰,朝艾恩行了一个礼貌而郑重的礼:"谢谢您的提醒。这次谈话对我们的帮助很大,非常感谢。"
她直起身,看向亚瑟。亚瑟还站在原地,目光垂在面前的地面上,像是在数地砖上的纹路有几道弯。他的肩膀微微缩着,睫毛低垂,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莉娜轻声问:"亚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亚瑟没有立即回答。他在心里把那句"什么都不要知道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做"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们走了。"莉娜朝门口走了两步。
"嗯……是……是该走了。"亚瑟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一把很久没用的锁被强行拧开了。他跟在莉娜身后往门口走去。
"等等——"艾恩从后面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老规矩。"
莉娜转过身走回去,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放在了艾恩摊开的掌心里。艾恩的手指合拢,攥住那枚金币,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笑意,朝两人摆了摆另一只手:"欢迎下次再来咨询哦——"
两人走出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重新回到了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窄缝里落下来,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和干草的混合气味,带着被太阳晒透了的温温的热度。莉娜走在前面,亚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在街上,亚瑟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刚才艾恩说的那些话。那些真的是事实吗?如果是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虽然他此刻还一点实感都没有。
白银堡依然是他每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那座白色城堡,纳普斯依然是那个严肃而不容违抗的家主,克莱尔依然是那个剑痴。
但没准等他再长大一些,很多事情都会毫无征兆地朝他涌过来。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样,不知不觉就漫过了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胸口。而他只能任由它们过来吗?
"难得出来一次,不如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莉娜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亚瑟的思绪。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她正侧过身来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暖暖的琥珀色。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小事,但她看着他的目光里藏着一种认真——像是在试探他的边界,看他还愿意走到哪里。
"啊……"亚瑟的舌头打了结,"就我们两个吗?"
"没错,就你和我。"莉娜站在原地等他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成了一步。她微微偏着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出了他刚才走神了,但没有追问。
亚瑟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很漂亮,漂亮得几乎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她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她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准备,只是不确定他会不会跟着走。亚瑟把脸别过去,不再与那双眼睛对视,心里有一块地方涩涩地沉了下去。
"好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我们就在外面吃吧。"
两人穿过两条街,找到了一处临街的小餐馆。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木桌,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正是午后闲散的时段,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老人正慢慢翻着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莉娜选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亚瑟坐在她对面。
"想点什么就点什么吧,我来付钱。"亚瑟拿起菜单看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其实没什么胃口。
"还是均摊吧。"莉娜把菜单从桌面中间推过来,指尖按在纸面上,上面印着几行手写体的菜名,"毕竟是我想在外面吃的。让你陪着我跑了一下午,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不能再让你请我。"
"不,请让我来付钱。"亚瑟把菜单又推了回去,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坚定一些,"刚才的咨询费是你出的。我不能总是白吃白喝你的。"
莉娜看了他两秒,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那层光柔和了一些。她弯了一下嘴角:"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最后亚瑟点了一份牛肉烩饭,莉娜看了一会儿菜单,点了一份看起来像是土豆、茄子和少许青椒混在一起炖煮的素菜。
"我还以为你会点肉菜呢。"亚瑟说。
"在宫里每天都能吃到大鱼大肉,"莉娜把叉子搁在盘子旁边,手指轻轻拨弄着叉柄,"难得在外面吃一次,还是吃得清淡点好。"
菜端上来之后,亚瑟注意到莉娜在有意地避开那道菜里的青椒。她用勺子小心地把青椒块拨到盘子边缘,堆成一小堆,然后才舀下面的土豆和茄子,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亚瑟看着那堆被遗弃在盘边的青椒,忍不住想——原来莉娜不喜欢吃青椒啊。他还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挑食不吃青椒呢。
他自己面前那盘牛肉烩饭冒着腾腾的热气,酱汁浓郁,牛肉炖得很烂,但他每吃一口都觉得像是在嚼一团没有什么味道的东西。艾恩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横亘在胃里的木棍,把那些饭粒都挡住了,咽下去也落不到该落的地方。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动作机械而迟缓。
终于,亚瑟艰难地吃完了最后一口。他把勺子放下的时候,对面的莉娜已经搁下餐具好一会儿了。她吃得比他细嚼慢咽,但反而比他更快吃完,此刻正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开口。
亚瑟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莉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估计会趁哪天晚上偷偷溜进禁书库里看看吧。"莉娜的语气很平常也很随意。
亚瑟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但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周围那些安静的空气听去,"毕竟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可以笑笑就过去的事了。擅闯禁书库,如果被抓到的话——"
"不会被发现的。"莉娜打断了他。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带着一种"我已经想过了"的笃定,"就算被发现了……赶紧逃走就行了。而且如果还没开始前就一直想一些丧气的话,那还怎么做好这件事。"
亚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她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又酸又涩,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亚瑟呢,"莉娜微微偏了偏头,银白色的碎发从脸侧滑落下来,"接下来你又想干些什么?"
"我……"亚瑟握紧了膝盖上的拳头。事情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不太清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只是来参加一场寿宴,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熬到宴会结束就回白银堡继续过他的透明人生活。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踏进这个圈子——没有去找那个女仆、没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跑过那些走廊、没有推开那扇衣柜的门——他现在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心安理得地当那个"什么都不要知道"的亚瑟。
不,就算现在知道了,他也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没错,收手吧,就趁现在。趁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他抬起头。他想说自己不想干了,不想再查了,不想再跟这些"灵魂连接""禁书库""不合格的异类"扯上任何关系了。但当他张开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涩的,那些字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他怕自己说出来之后,会被莉娜看不起。她是一个已经决定要往前走的人,而他却在这里说要掉头回去。
莉娜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托着下巴,紫罗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那种注视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的平和。
"亚瑟,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是同样的,你处理好你的事,我处理好我的事就行了'。你不需要过多考虑我的事情,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亚瑟忽然想起来了。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就在那个弥漫着薰衣草香气的房间里,在衣柜门合上之前,她转过身来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原来她当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她是认真的。她不会因为他的选择而改变自己的方向,也不会因为他退缩就责难他。
"对不起。"亚瑟说。
"都说了不用说什么对不起。"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不,"亚瑟摇了摇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我准备退出了。抱歉——我害怕了。所以,我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些。虽然挪开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但至少呼吸顺畅了。
莉娜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紫罗兰色瞳孔里映出一小簇温暖的光点。然后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吗。"
她把手伸过桌子,掌心朝上,手指张开:"那下次再见。"
亚瑟看着眼前这只手。他犹豫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握了上去。她的手指凉凉的、干燥的,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随后,亚瑟站起身,莉娜也站起来。两人走出餐馆,站在午后的街道上。风从两排房子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暮色将至的气息,吹动了莉娜肩头垂落的几缕银白色发丝。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红白相间的长发在她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裙摆的边缘扫过石板地面,走过街角时最后一片衣角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握过莉娜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餐馆里,隔了两人刚才坐过的位置,一张报纸缓缓放低了一角。莉娅·白银堡从报纸上方探出半张脸,碧绿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缕属于猎手的光。
她其实早就跟丢亚瑟了。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妙。
她只是随意走进一家街边的小店想歇歇脚,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薄荷茶,刚坐下不到两分钟,就看到门口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迅速抄起邻桌客人留下的旧报纸往自己脸上一挡,只留出一道细窄的缝隙用来观察。
她看到了亚瑟和莉娜坐在靠里的位置吃饭。她看到了莉娜把青椒拨到盘子边缘。她看到了亚瑟说话时握紧拳头又松开的样子。她看到了他们最后握手,然后各自转身离开。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词——禁书库。
那两个字从亚瑟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莉娅握着报纸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屏住呼吸,直到那两人都走出了店门,才把报纸彻底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薄荷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带着淡淡的涩味。她把杯子放回托盘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走出了餐馆。
夕阳正在西沉,把米利亚城的屋顶和塔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橙金色。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摊贩们收拾着摊位,归巢的鸽子从头顶成群地掠过。莉娅走在回城堡的路上,步伐轻盈而沉稳,银白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弧度,像一只在暮色里收拢了翅膀的猫头鹰,正安静地等待着黑夜完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