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钥匙

作者:despot丶恐龙1 更新时间:2026/8/21 23:37:56 字数:9412

时间快进到了第二天。

生日会已经结束了。按照惯例,明天一早,白银堡的马车队就会启程返回北境,他们还能在赤炎城堡中逗留最后一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整理行装、交换临别礼物、与宴会上结识的新朋友互道珍重的日子。城堡里的走廊比前几天安静了一些,但依然有人在走动,仆人们忙着清理宴会厅里堆积如山的银器和烛台,几个贵族家的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里,谈论着昨晚最后那支舞曲和谁的裙摆拖到了谁的脚面上。

但这一切都与亚瑟无关。他整整一天没有踏出过房间一步。

昨天晚上与莉娜分别之后,亚瑟便一直躺在床上。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金色纹路、灵魂连接、艾恩那张被烧伤的脸、莉娜最后伸过来又收回去的那只手。但身体比他的意识更诚实,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东西,他被疲惫淹没得比预想中更快。然而那并不是安稳的睡眠。他的梦境像一锅反复沸腾的稠粥,金色的弧线在黑暗中反复浮现又消散,银蓝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无数张嘴在说着他听不清的词句。他在半夜里惊醒过三次,每次都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头歪在一边。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索性不再尝试睡了,只是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细窄白光发呆。

他没有去吃早饭。仆人在门外敲过两次门,第一次他回答了"不饿",第二次他干脆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亚瑟继续躺着,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那些碎片像被打乱了顺序的书页,怎么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每当他闭上眼睛想要好好抛开一切休息时,那个金色的纹路就会浮现在眼前——弯月形的弧线,流动的光点,像一条用金沙砌成的小溪。一看到它,亚瑟便会猛地睁眼,心跳加速,像是在逃避一只要抓住他脚踝的手。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他已经决定了不再掺和这件事了,为什么这个金色纹路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为什么它非要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准时出现,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死赖在他视线内侧不肯走?

"做自己的事就行了。"

莉娜的话总在耳边回响。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她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的平静、她伸过桌子握过来的那只手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字,怎么也抹不掉。是的,做自己的事就行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这样想着,亚瑟再次闭上眼,把呼吸放平,试图让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片空白的深处。

然后那道金色弯月又亮了起来。

"够了!"

亚瑟猛地睁开眼,抄起床头柜上的小花瓶就要朝那片金色的幻影砸去。他的手臂挥到一半,视线重新聚焦,眼前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浅米色的墙纸和一道淡淡的裂纹。那个纹路不见了。花瓶的把手被他攥在手心里,里面插着的那一小枝干枯的薰衣草轻轻晃动了一下,落下几粒灰褐色的碎末。

他慢慢放下花瓶,手指还微微发着抖。花瓶搁回柜面上时磕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小小的叹息。他坐起身,用双手揉了揉脸,掌心贴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被煮沸又放凉的糊状物,沉甸甸地坠在颅腔底部。

"真是的……我跟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较什么劲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出去走走吧。没错,转换转换心情。"

他简单地换了身衣服——一件领口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衬衫,外面套了件深棕色的短外衣,裤脚塞进靴筒里。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头发翘着几根没压平。他用手压了压,放弃了,推门走了出去。

他刻意绕开了那些自己曾经走过的路。不去侧门,不去花园,不去那条通向后巷的小道——那些路上都留着昨天他和莉娜并肩走过的记忆,踩上去的话,每一步都会踩到脚印的影子。他选了完全相反的方向,穿过城堡主厅后面的仆役通道,沿着一条几乎没人走的环形走廊朝西翼走去。这条路他没走过,墙上的挂毯风格跟主楼的不太一样,织的是农田和麦穗的图案,而不是赤炎家标志性的火焰纹样。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用"认路"这件事占据自己的注意力。

只要身体在动,注意力就不会被分散,他就不会想起那个金色纹路。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艾恩的话。"把自己当成一个瞎子、聋子、哑巴。然后等到成年,拿到离堡许可,头也不回地走掉。这样就行了。"没错,只要像艾恩说的那样做就行了。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小的、透明的、不值得被任何人注意的东西,安安静静地熬过剩下的几年,拿到那张许可,然后离开。回到白银堡之后,他会继续去剑馆练习,继续吃那些味道一般的食堂饭菜,继续在走廊上被人当作空气一样绕过。那才是他的日常。那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

"哎呀,这不是阿洛克家的孩子吗?"

那声音尖细而刻意压低了,像是说话的人并不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但刚好能让亚瑟自己听得清清楚楚。他那时候只有八九岁,背着剑走在白银堡的回廊里,假装自己没有听到那两个站在窗边的女人在说什么。

"是啊是啊,听说阿洛克丢下自己的孩子跑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儿,反正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看着那孩子的眼睛就是天生的灰色,绝对的异类啊。你说——要是我剩下这种孩子,我也会跑的。"

亚瑟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着,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像他根本没有听到那番话一样。他走进剑馆,里面的同族子弟们看到他进来了,没有驱赶他,但也只是给他留出了一个最靠边角落的位置——那里最暗,采光最差,也最不会碍着别人练剑。他在那个角落里举起木剑对着假人挥了两百下,然后按着惯例的时间收剑,离开剑馆,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背靠在门板上,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嘴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那种感觉他后来熟悉了,熟悉到可以不去叫它的名字。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嗯,只要坚持到成年就行了。等到成年,拿到许可,就可以走了。

然后这道裂纹和那个念头就留在了那个九岁的夜晚,变成了他记忆底色里的一部分,像墙纸上永远擦不掉的一块淡影。

亚瑟睁开眼。

他依然行走在赤炎城堡的走廊里。

刚才那些画面——八九岁的自己走在回廊里、两个女人压低声音的交谈、那个角落里的暗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捞了上来,刚刚还在他眼前活生生地演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他后背发凉: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袖口上绣着小小的蓝色花朵,剑馆角落地面上的那一块砖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像是被更多人的靴底磨过。

那些是什么?亚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他能看到以前的事?这难道也是他能力的其中之一?他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拥有的只是"看见灵魂"的单一能力——能看到光球的排列,能预判人的动作,能通过光点的变动猜出情绪。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能力开始越过了那条他给自己划的线?那些画面不是"看到"的,而是"进入"的。他像被拽进了一段已经结束的时间里,以第一人称重新体验了一遍自己的过去。

亚瑟沿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穿过城堡主厅后面的仆役通道,踏上一条几乎没人走的环形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侧门,门外是一小块废弃的庭院。杂草从石板缝隙里长出来,中央有一口枯井,井沿上坐着一个生锈的铁质花盆架,上面空空荡荡,积着一层薄灰。亚瑟推门走进去,在井沿上坐下。

这里很安静,连仆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他下意识地启动了灵魂视野——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走到陌生环境先看一眼,确认没有威胁再放松。视野展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只猫。

一只橘色的野猫,正蜷在枯井对面的墙根下睡觉。它的灵魂光点很温暖,像一团小小的、呼吸着的火焰,随着鼾声一明一灭。光点的排列毫无规律,东一团西一团,有的亮有的暗,像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

亚瑟看着那团光,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庭院外经过的走廊。两个赤炎家族的仆人正端着托盘走过,一男一女,红头发,穿着统一的制服。他们的灵魂光点也是乱的——男人的光点在胸口处格外亮,女人的光点则聚集在指尖附近,像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

亚瑟的笑容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白银堡的同族人。想起剑馆里那些银发蓝眼的少年,想起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长辈,想起纳普斯。以前他从未刻意比较过,但现在,那些被记忆翻出来的画面里,所有人的灵魂光点都呈现出一种相似的节律——不是完全相同,但像被同一根指挥棒调教过的乐团,高低错落,却共享同一个节拍。

而他自己,是那段旋律里唯一走调的音符。

不是"各有特色"。是只有他走调。

亚瑟猛地闭上眼,切断视野。他告诉自己停下,不要想了,这只是巧合,这只是他的错觉,艾恩那个疯女人说的话不能全信。他只是一个旁系子弟,一个灰眼睛的异类,一个只要熬到成年就能离开的普通人。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如果白银堡里所有正统子弟的灵魂都是"同一种",那他的"看见灵魂"算什么?一个残次品对合格品的窥视吗?他们每天从他身边走过,用那种冷淡的目光扫过他,是不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的灵魂是错误拼接的、不该存在的、迟早要处理掉的?

亚瑟坐在井沿上,双手撑着膝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像稀释了的墨水,一点一点把庭院染成灰蓝色。他没有动,没有站起来,任由那种冰冷从石井的边沿爬上来,渗进他的裤管,再爬上脊背。

他想起离开餐馆时,莉娜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她说"做你想做的事就行",然后转身走了。她明明被哈尔斯那样对待,明明身上带着来历不明的金色纹路,明明晚上就要去禁书库——可她还是让他不要有包袱地退出。

而他呢?

他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把一切都推给"我害怕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准备爬回壳里。

如果那双眼睛也能看见灵魂,她当时看到的我的灵魂,大概和纳普斯一样丑陋吧。

亚瑟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他再次启动灵魂视野,看向自己的体内——那些光点散乱地分布在胸腔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有的慢,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这团乱糟糟的东西,居然活了十四年。

远处传来钟声。他抬起头,发现天已经开始有了暮色。

他在石井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却像只过了一秒。脑子里那些画面翻来覆去,金色的纹路、艾恩脸上的烧伤、莉娜后颈上流动的光、白银堡那些人整齐划一的灵魂……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在锅底,铲都铲不掉。

他需要有人给他一拳。

他需要疼痛,需要实实在在的、落在皮肤上的钝痛,来把这团浆糊砸出一个缺口。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别想了,想再多也没用,先活着。

他也需要有人替他惩罚那个逃走的自己。

如果莉娜不能亲手给他一拳,那就让克莱尔来。让谁都行。只要够疼,只要能把那个坐在井边胡思乱想的懦夫打醒。

亚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双腿发麻,他扶着井沿等血流恢复通畅,然后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那边是剑馆的方向。

他穿过走廊,推开了剑馆侧面的那扇小门。

剑馆里依然热闹。今天大概是米利亚的贵族们在离开前最后一场切磋的时间,场地里站着好几个人,赤炎家的年轻人居多,混杂着几个其他家族的面孔。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身影——克莱尔正握着一把木剑,姿态从容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对手。

"为什么那个白银堡的人会那么强?"旁边的赤炎家族子弟又羡慕又恨地小声说着。训练场的周围已经没有人再走上去挑战了。克莱尔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看到四周的人没有一个向前迈步,只是低声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便微微叹了口气,转动着手腕活动了一下关节,显然是准备收剑走人了。

突然,人群中挤出了一个身影。

亚瑟从侧门穿进来,走过那些围观的人群时,旁边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窄路。他低着头,握着从墙边随手抽出来的木剑,一步一步走到了场地的中央。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剑尖点在地上拖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小子,是谁?"

"不知道……不过看头发应该是白银堡的人吧?"

"白银堡内战?这下有的看了。"

赤炎家族的子弟们交头接耳,声音里带着一种"有好戏看"的兴奋。但另一边——白银堡跟来剑馆的那几个人——他们的反应却完全不同。赫尔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另外两个人则是皱着眉,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大概在想,为什么一个手下败将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去挑战一个不可战胜的人。难道他真的这么想在人前出丑?

亚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克莱尔面前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把木剑从地面上提起来,双手握着剑柄,剑尖微微朝下。他没有摆出进攻的姿态,肩膀甚至都没有完全端平,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硬生生送到了这个位置上。

克莱尔看着亚瑟。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亚瑟身上停留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次对视都要久。克莱尔的目光从他的银灰色短发移到他的灰色瞳孔,又落在他微微内收的肩膀和握着剑柄时并不用力的手指上。他看到了亚瑟眼下的青痕,看到了他衣领上因为躺了太久而产生的褶皱,看到了他站姿里那种"我随时可以倒下"的松散。

"你的状态太糟糕了。"克莱尔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能听到。然后他动了——踏前半步,木剑从侧面挥来,剑刃划过空气时发出短促的"嗡"声。

亚瑟几乎只是轻微地闭上了眼。他抬起剑,做出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防御动作,手臂松松地横在身前,像是在说"来吧,打掉它就好"。他只想让克莱尔给他一剑,让他清醒一下,让那种钝痛落在身上,把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但——

"砰!"

一声脆响。亚瑟的剑从手里飞了出去,打着旋儿摔在地面上,滑出两步远才停住。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姿势还没有收回来,手里已经空无一物了。他睁开眼,发现克莱尔的剑根本没有碰到他——他的剑是被"挑飞"的,克莱尔用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腕部动作,只击中了剑身,连他的手指都没有擦到。

他的身上毫发无伤。

亚瑟站在场地中央,手里空了,手臂还僵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大脑花了一息时间来处理当前的情况,然后涌上来的是一种比被打中更难受的东西。被卸去了武器。在这么多人面前,一个站在战场上的战士被人干净利落地缴了械。比被打败更丢人,比挨揍更难堪,因为这意味着对方连"认真地打你"都不屑于做。

"怎么回事?"场外赤炎家的人议论起来,"克莱尔怎么没有像对待我们一样对待这个白银堡的人?他刚才那一下分明可以打到肩膀的,为什么只打剑?"

亚瑟也同样在想这个问题。他缓缓地弯下腰,想要去捡起地上那把被打飞的木剑——手指还没触到剑柄,一只靴子已经踏了下来,把剑身死死踩在脚底下。克莱尔的脚掌压在木剑中央,力道沉重而毫不留情,然后他握着剑的手抬起来,剑尖直指亚瑟的咽喉。冰冷的木面抵在喉结下方,只差半寸就能压进皮肤里。

亚瑟僵住了。他弯着腰的姿势定在那里,手指停在半空中,离那把被踩住的剑只有一掌的距离,却怎么都够不到。

"不要再拿起剑了。"克莱尔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得像冰锥落在石板地上,"代表战斗的剑,不配被懦夫握在手里。如果——你执意要拿起它——我会毫不犹豫地在这里杀死你。"

剑馆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视线集中到场中央那两个人身上。赤炎家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他在说什么呢""肯定是在开玩笑的吧",但白银堡那边的人——尤其是克莱尔那几个朋友——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赫尔曼收起了刚才那副看好戏的笑容,嘴唇微微抿紧。他听得出来,克莱尔说的是认真的。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余地,只有一种冷到了底端的、锋利的平静。

"我不会再拿剑了。"亚瑟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能……先把剑放下吗?"

"放下?"克莱尔的剑尖往前推进了半寸,抵在亚瑟喉结下方软软的皮肤上,"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亚瑟愣了一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给出的答案是——对方是白银堡第二支系的长子,而自己是旁系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不能用这么随意的语气跟一个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说话。就像以前在白银堡里对待任何一个同族时那样,把自己放低,再放低,低到尘埃里,低到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去在意他。"对不起,"亚瑟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我不该这么对白银堡第二支系的长子说话。"

克莱尔的剑松了。那柄抵在亚瑟喉前的木剑被收了回去,像是悬在头顶的刀刃终于被移开了。亚瑟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猜对了,果然是因为自己这种异类不该跟克莱尔这种正式子弟装熟。

然后克莱尔的脚猛地抬起来,靴面正正地抽在亚瑟的脸侧。

"啪!"

结结实实的一脚,力道沉得像一记闷锤。亚瑟被踢得整个人往侧面歪倒,脑袋撞在地面上,眼前炸开了一团金星。他的身体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半边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舌尖抵到内壁的伤口时猛地一缩。

"你在说什么呢!"克莱尔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炸开,比之前更高也更愤怒,"你从来就没有打算跟我战斗!亚瑟,你的神态,你的双眼,没有一处不在告诉我你是来送死的!被击败对你来说是什么好事吗?是因为剑馆里不能杀人的规矩让你感到庆幸,庆幸你还能站在这里发泄你的脾气吗!"

克莱尔丢掉了手里的木剑,剑落在地面上弹出几声脆响。他弯下腰,一只手揪住亚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个身位,另一只手的拳头已经重重地砸了下来。第一拳落在亚瑟的颧骨上,他来不及挡;第二拳打在嘴角,血丝溅出来沾在他的下唇上;第三拳他才来得及抬起双臂护住脸,但克莱尔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越过手臂的缝隙,依然有结结实实的几拳落在他的额角和下颌线上。

"亚瑟!你的眼神比以前更气人!以前的你从来没有将我视作敌人——是我不配吗!"又是重重的一拳,砸在亚瑟护住额头的手臂上,手背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你在躲避什么!你在想什么!与我无关!但是——从你拿起剑的那一刻起,你是一个战士!你的眼里应该将我视作敌人!可是为什么你总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为什么总是摆出一副理所应当自己就会输的表情!"

白银堡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赫尔曼和另外两个人冲上来,一左一右地抓住克莱尔的肩膀往后拉,但克莱尔的手攥着亚瑟的衣领攥得死紧,拳头还在往下落。他的指节上已经沾了血迹,有亚瑟的血,也有他自己被蹭破的皮。

"告诉我!"克莱尔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你每次拿起剑的理由是什么!告诉我你每次站在这个战场上的理由又是什么!你到底把每一场决斗当成了什么!"

亚瑟的嘴被血和肿胀堵着,说不出话。他只能感觉到雨点般的拳头还在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下颌。他感觉到自己的眼角裂开了一道细口,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流进了耳廓里,痒痒的,带着咸味。

他咂了咂嘴,说不出一个字。

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闪现到了两人之间。没有人看清那道身影是怎么越过人群的,也没有人看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那只手——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抓住克莱尔的后领,一个干脆利落的发力,克莱尔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靴底在地面上滑出两三步才堪堪刹住。白色的长裙下摆还在微微晃动,银白色的高马尾在空中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艾琳娜·白银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进来的,此刻正站在亚瑟和克莱尔之间,两只手臂微微张开,像一道竖起来的屏障。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了那么一点点,胸口的起伏暴露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

克莱尔后退了几步才重新稳住重心。他直起身,拍了拍衣领上被拽出的褶皱,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刚才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光替代了——明亮的、灼热的、像被点燃了的干柴——那是兴奋。是遇到真正猎物时才会亮起来的、猎手眼中特有的光。

"我已经等候多时了,艾琳娜。自从那次输给你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变强的——"

"够了,克莱尔。今天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

莉娅的声音从后面穿过来。她从艾琳娜身后快步走到场地中央,绕过姐姐护在前面的身影,蹲下身,一只手扶住了亚瑟的肩膀。"亚瑟哥,你还好吗?"

亚瑟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嘴唇肿着,开口时的声音像含了一颗大石子:"……嗯。"

莉娅没有再多问。她用身体把亚瑟挡在身后,然后站了起来,面对着克莱尔。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视,嘴角甚至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克莱尔哥,今天的切磋就到这里吧。剑馆快要闭馆了。"

克莱尔看着莉娅身后那个被扶起来的亚瑟,又看了看站在莉娅身侧、把妹妹半护在身后的艾琳娜——艾琳娜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落在莉娅的肩头,像是随时准备把她拉到身后。那个细微的动作被克莱尔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剑,剑身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像在拍掉不存在的灰,"改日再战。不过——"他的目光越过莉娅,落在艾琳娜脸上,"艾琳娜,你刚才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你真正强大的原因了。而我会因此变得更强大。"

他转身走了。靴子在石板地面上踩出均匀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远去了。赫尔曼和另外两个白银堡的年轻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剑馆里的人开始慢慢散去,赤炎家的子弟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才那一幕,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向门口。

艾琳娜歪了歪脑袋。她显然没听懂克莱尔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深蓝色的眼眸里浮上了一层浅浅的困惑。

莉娅看着亚瑟那张满是肿胀和血污的脸,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带着他从剑馆侧门走出去。艾琳娜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们把亚瑟带到了一个新的房间——比之前那间双人客房小一些,但至少是单独一人的。莉娅托艾琳娜去拿了些干净的布和冷水,自己坐在亚瑟旁边,用湿布替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但亚瑟还是疼得不时缩一下嘴角。艾琳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伤口被简单处理干净之后,莉娅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亚瑟哥,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你好一点再说。"

亚瑟没有说话。他仰面躺在床上,肿胀的脸颊压在微凉的枕面上,感觉那些被打过的地方正在一跳一跳地发着热。

今天可真是倒霉啊。在剑馆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卸了武器,被踢倒在地,被按着揍了一顿——亚瑟这么想着,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自嘲的。

然后他想到了克莱尔说的那些话。

"你每次拿起剑的理由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他的理由一直都很简单——训练是白银堡的规矩,他必须去剑馆,必须挥剑,必须看起来像在认真练习,这样才能维持那个"普通"的假象。他从未真正想要赢过谁,也从未把同族的任何人当成"对手"。他只是站在那里,挥剑,然后被打败,然后站起来,再挥剑,再被打败。日复一日。

克莱尔说他从来没有把对方当作敌人。亚瑟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克莱尔看不起他、懒得跟他认真打,所以从来不找他切磋。但克莱尔今天说的话给了他另一种解释——不是克莱尔看不起他,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克莱尔放在"对手"的位置上。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投入过真正的注意力,所以他被所有人忽略。他在心里筑了一座看不见的墙,把自己隔在里面,然后在墙内困惑为什么外面的人不靠近他。

亚瑟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以前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要站在剑馆上,对他来说低调就行了,能活着就行了。但是……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压抑着自己的能力,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纳普斯的注意,才能安然无恙地等到离堡的那一天。

而现在,知道了白银堡部分秘密的亚瑟,必须更加隐藏起自己,更加压抑自己才行。

可是……

"好寂寞啊。"

那句话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像是从房间里的某个角落里飘出来,又像是从他自己身体深处浮上来的。亚瑟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门框边靠着的艾琳娜还在那里站着,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安静地倚着门框。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以前的自己,更小一些,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一个人躺在白银堡那间朝北的小屋的床上。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像稀释了的墨水一样把房间染成灰蓝色。那个小小的亚瑟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好寂寞啊。"

那又能怎样呢?亚瑟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再给我看这样的画面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那个画面已经结束了,小小的亚瑟闭上了眼,床铺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亚瑟闭上眼,不再思考这些事情。

夜色也逐渐笼罩整座神圣的米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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