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如约而至。
天刚亮的时候,亚瑟就已经醒了。准确地说,他几乎一整夜没怎么睡着。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颧骨和嘴角的肿胀消了一些,但青紫色的淤痕依然清晰地印在皮肤上。
他用手碰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然后放弃了,拿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套上了外衣。
行李已经在前一晚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不大的行囊,装着一套换洗的衣服和几样小物件。亚瑟把行囊甩上肩头,走出了房间。
城堡门口已经聚满了白银堡的人。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开,灰马的鬃毛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着,车身上的银蓝族徽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仆人们正在把行李往车厢上装,几个年轻子弟靠着马车聊天,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哈洛曼国王的生日会已经圆满结束了,他们正在按照原定的行程踏上归途。
亚瑟尽量避开克莱尔。他刻意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站,躲在赫尔曼等人身后,用其他人的身影遮挡住自己的半边脸。克莱尔正站在前面不远处跟赫尔曼他们说话,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语调听起来轻松而随意,像是昨天剑馆里那场暴风雨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次旅行真是让我受益匪浅啊。"克莱尔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特别是那个叫杰里的家伙,跟我不相上下。"
赫尔曼问:"那最终谁赢了?"
克莱尔只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那么在意结果干什么?无论输赢,我都在这场战斗中学到了很多经验。不过——"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连拿剑战斗的理由都说不明白的人也会这么强大。"
"这跟理由有什么关系?"赫尔曼说,"强大就是强大,弱小就是弱小。哪有什么战斗的理由。"
"不。"克莱尔的声音认真了几分,"我已经在昨天慢慢地明白了艾琳娜之所以强大的原因——因为她有想保护的人。莉娅。为了保护某个人而挥剑,这就是她强大的原因。一个人想要变强,就必须有一个挥剑的理由。"
"真是克莱尔式发言啊。"赫尔曼吐槽了一句。
亚瑟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听着。有谁提到我的名字了吗?这时莉娅从一旁钻进了男生堆里,银白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碧绿色的眼睛里像盛着清晨的露水。
"莉娅?"赫尔曼有些惊讶,"你怎么跑过来了?这边是男生——"
"哦!是莉娅啊!"克莱尔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的热度明显升高了好几度,"找个时间帮我约一下艾琳娜!"
"你又想跟姐姐决斗了?"莉娅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没错!这次旅途让我受益匪浅,战力也涨了一大截。这次我绝对会赢的。"
"是吗,"莉娅笑了笑,"那我就先替姐姐期待起来了。"
她的目光从克莱尔身上移开,越过赫尔曼的肩膀,落在人群后面的一个方向——亚瑟正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天气一样阴沉沉的,半边脸上还挂着没有完全消下去的淤青。他的肩膀缩着,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研究自己的靴子尖。
莉娅没有多犹豫。她穿过人群,走到亚瑟面前,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往外拽。
"干、干什么——莉娅!"
"还能干什么!"莉娅头也不回地说,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当然是找你有话说啦。好了,快点过来——"
亚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拖着走出了人群。赫尔曼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搞什么,这都快上马车了才想起来要聊天,这两人赶得上吗",克莱尔只是挥了挥手说"走吧跟我们没有关系,我还想早点回去找艾琳娜决斗呢",那些声音在亚瑟的身后迅速远去,被晨风和马蹄的踢踏声淹没了。
莉娅拉着亚瑟穿过走廊,绕过两个正在搬箱子的仆人,最后在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廊柱后面停了下来。她的手松开了,碧绿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阳光从柱廊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但那光泽和她眼底的那层认真比起来,反而显得轻浮了。
"怎么了,莉娅?"亚瑟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有什么事不能在那里说吗?"
"当然不能在那里说了。"莉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别忘了是谁给你在找阿洛克的事情上做的建议。"
亚瑟的头往另一边偏了过去。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刚被提到,他的肩膀就缩了一寸。"关于这个事……抱歉。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跟阿洛克扯上关系了。"
莉娅沉默了一下。她看着亚瑟那张低垂的脸——那些淤青还没有褪干净,眼眶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某种东西,只剩下一个壳站在那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换了一种更轻快的语气开了口:"那你跟莉娜相处得怎么样了?"
"我……"亚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想通了——莉娜本来就是莉娅介绍给他的线索,她知道自己去接触莉娜这件事并不奇怪。虽然莉娅一直没有露面,但从她这句话来看,她显然一直在掌握着他的动向。
"这个时候就不要撒什么'我根本没有去见过莉娜'的谎了。"莉娅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我都看到了。昨天下午,你和莉娜走在一起。"
"……被你看到了啊。"
"是啊。"莉娅微微歪了歪头,"亚瑟哥,你们两个,一红一白走在一起,很难不被人注意到啊。"
亚瑟苦笑了一下。
"所以……亚瑟哥是惹莉娜姐生气了,然后抛下她一个人了?"
亚瑟叹了口气。"莉娅,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就是了。"莉娅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那层"你不懂"的意味,"大人们总是这样,会先给你一些希望,然后就会说一些'都是为了你好'之类的话,然后就离开了。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它被姐姐吓跑了,后来父亲说'它只是去更合适的地方了'——其实我知道它死了。"
亚瑟摇了摇头。莉娅根本不知道实际情况有多复杂。金色纹路、灵魂连接、那些银发蓝眼的人体内整齐排列的光球、艾恩脸上被火烧过的疤痕——这些东西压在他胸口,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毯子,他喘不过气,但又没有办法把它掀开对任何人解释。
"莉娅,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明白。"莉娅没有反驳,她微微偏着头,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不过我知道,亚瑟哥很痛苦吧。昨天在房间里你一直都没有睡着吧——我听到姐姐说了。而且,在剑馆里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亚瑟没有说话。
"在我看来,"莉娅的声音轻了一些,"是亚瑟哥自己没有明白。没有明白自己伤心痛苦的原因。"
她伸出手,递过来一个东西。亚瑟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齿痕细密而整齐,柄部刻着一个"炎"字,是赤炎家族内部常用的制式。钥匙沉甸甸地躺在莉娅白净的掌心里,末端系着一根深红色的细绳。
"昨天我都听到了。"莉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要去禁书库,对吧?这个就是禁书库的钥匙。我从护卫那里偷的备用钥匙,他们发现不了的。"
亚瑟惊讶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碧绿色的瞳孔。"为什么……你在什么时候——"
莉娅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像薄冰一样脆而锐利的东西。"毕竟我们是同类人嘛。"
同类人。亚瑟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莉娅难道早就知道了白银堡的事?她在帮我?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在寻找阿洛克这件事上花这么多精力?她到底在图什么?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莉娅把钥匙塞进亚瑟的手心里,合上了他的手指,"我该回去了。顺带一提——我们主家要在哈洛曼国王这里再多逗留一会儿。所以,接下来亚瑟哥可得好好考虑自己的事啊。"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亚瑟回应,转身走了。银白色的短发在她的小脑袋后面轻轻晃动,裙摆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柱廊尽头。
亚瑟握着那把还带着莉娅体温的钥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了整整两分钟的问题——
"时间差不多了?糟了——马车!"
他猛地转过身,拔腿就往城堡门口跑。靴底拍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绕过柱子,穿过走廊,推开侧门冲进了晨光里——
马车已经走光了。灰马的白蹄和银蓝色的车体在远处的街道尽头拖成一道越来越小的影子,最后一辆车拐过了街角,连车顶的族徽都看不见了。地面上的车辙印还在,几条马蹄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地压进了泥土里,像是被谁用刻刀随手划了几道线。
亚瑟站在空荡荡的城堡门口,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无力地笑了出来。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苦涩,从肿胀的嘴角边漏出来,像漏气的皮球。"那个莉娅……绝对是故意在耍我吧。"
他转了转头,走回城堡里。仆人们正在收拾门口的垫脚凳和水桶,几个赤炎家的年轻护卫靠在墙边小声聊天。亚瑟走过他们身边时,恰好迎面走来了一小群红头发的年轻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赤炎家族的日常便服,有说有笑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亚瑟侧身让到一边,把头低下去,让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一半视线。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人。哈尔斯和卡琳。
哈尔斯今天换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一小截金色的项链,嘴角挂着那种游刃有余的、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笑。卡琳走在他旁边,红褐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把收起来的折扇,扇柄上嵌着几颗细碎的红宝石。他们两个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其他人像是跟在后面的随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附和笑容。
"哈尔斯你也有够辛苦的。"卡琳的声音清脆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刻薄,"莉娜的母亲每天都在向哈洛曼国王献殷勤,还总是带些东西到你屋里来讨好你。要是我的话,肯定受不了那个老女人三番五次地打扰。"
"我也不想老见她。"哈尔斯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我花费情绪"的漫不经心,"但谁让她是莉娜的母亲呢?为了让莉娜乖乖听话,也只能好好利用她母亲才行。"
卡琳轻笑了一声。"哈哈,也是。要怪也只能怪莉娜自己太招人眼了。不过就是比别人学魔法学得快一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可永远忘不了她那次当众施展出比我大一圈的火球之后那个得意的表情。"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一截,像刀刃贴上了磨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毁了那张脸。"
哈尔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说说就得了。脸还是留着吧,毕竟——"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日后我还想多看看那张脸屈服于我的样子。"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他们的声音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楔子,扎在亚瑟的耳朵里,拔出来之后留下一个小洞,冷风从里面灌了进去。
亚瑟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呼吸都不顺畅。他想起了莉娜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过多考虑我的事情,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和,像是在帮他把一条更难走的路指得更明显一些,好让他转身离开时不用犹豫。
明明是他先找到她的。是他先问她阿洛克的事的。是他先因为那道金色纹路而跟踪她的。是他先敲开她的门、坐在她的椅子上、看着她把后领撩起来的。可到最后,反而是她在安慰他,让他不要有包袱地退出。那她自己呢?他走了之后,她会面对什么?哈尔斯手里捏着她母亲这张牌,卡琳在盘算着怎么毁掉她的脸,那个会催眠孢子的老管家依然在这座城堡里行走自如。而他——明明是他把这些东西搅动起来的——现在却要拍拍屁股走人了?
总感觉让人有些不舒服。
莉娜明明只是跟他认识了不到两天,甚至不到一天。她是这群人里对他最好的人。她给他看了自己后背的纹路,带他去见艾恩,请他吃了饭,然后在他说"我害怕了"的时候点了点头说"那下次再见"。她从头到尾没有一次逼迫过他,没有一次说过"你不够意思",也没有一次把她的困境当作筹码来挽留他。
而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抛弃她。
为什么他会这么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亚瑟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白银堡里那间朝北的小屋。窗台上的空花盆,灰蓝色的暮光,床单上磨得发白的褶痕。那个小小的亚瑟正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直接对上了此刻正看着他的亚瑟。
那双灰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带着一种过度的警觉——那是亚瑟用了整整五年时间,对着镜子一点点训练出来的眼神。
"你答应过我的。"小小的亚瑟说。不是疑问,是指控。他的声音比现在的亚瑟更软,带着孩童的鼻音,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你说过的。只要熬到成年,只要不被注意,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离开。你对着天花板说了三百多遍。我每天都听着。"
亚瑟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小小的亚瑟没有给他开口的缝隙。
"你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小小的亚瑟把膝盖抱得更紧,指节泛白,"灵魂的光点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很暖和。我感觉得到。因为我就是你。"
"我……"
"你现在要毁约吗?"小小的亚瑟打断他,灰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不是哭,是恐惧,"就为了那个才认识一天的人?你要把我们都毁掉吗?纳普斯会看见的,艾恩说的那些话会成真的,我们会——"
"我知道。"亚瑟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你还——"
"我知道!"亚瑟猛地蹲下来,双手撑在床沿上,额头几乎抵到小小亚瑟的膝盖,"我知道回去才是对的。我知道只要爬上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再缩几年,就能拿到许可,就能走。我知道那才是负责。我知道……"
他喘了口气,感觉自己的灵魂光点在胸腔里乱撞,像一群被惊散的鸟。
"但是,"他说,"我已经看见了。我看见她的纹路,看见她的灵魂,看见她后背上有我妈留下的东西。我闭不上眼睛。我回不去了。就算现在追上车,就算回到白银堡——我每天晚上都会看见她,看见那些我没去确认的事。我……我没办法再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亚瑟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小亚瑟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张脸上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被背叛后的、冰冷的绝望。
"所以,"亚瑟低下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对不起。这一次,还请允许我任性一回。"
"任性?"小小的亚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冷,像一片薄冰裂开的纹路,"你管这叫任性?"
他的身影从床沿上滑下来,站在亚瑟面前。他比蹲着的亚瑟还要矮,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他。
"你会死的。"小小的亚瑟说,"你会被发现,被处理掉,被当成异类碾碎。而我——我会陪着你一起死。因为你不要我了。"
亚瑟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是你不要我的。"小小的亚瑟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是你亲手把‘熬过去就行了’的亚瑟杀死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灰蓝色的暮光从背后涌上来,吞没了他的轮廓。
"等等——"亚瑟叫住了他,"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我能看到你,也能被你看到?"
小小的亚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暮色里传回来,薄薄的一片,像远处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不是我出现在这,是你让我出现在这的。因为你想看到我,所以我才会被你看到。我是你的灵魂。没有你,我就不会存在。"
他顿了顿,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现在,你要让我消失了。"
他的身影完全融入了暗处,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了,看不见了。
暮色里的那个方向已经没有回答了。
亚瑟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正在退去的旧日房间,迈出了一步。又一步。
他没有说谢谢。这个时候说谢谢,太卑鄙了。
亚瑟再次睁开眼。
他依然站在赤炎城堡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手心里攥着莉娅给他的那把钥匙。走廊上空荡荡的,哈尔斯和卡琳那群人已经走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阳光从高处的窄窗里落进来,在他脚边铺成一道斜长的光带。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黄铜色的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皮肤,微微发疼。柄部那个"炎"字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慢慢地把五指合拢,把钥匙完全包裹在掌心里,然后攥紧。
既然闭不上这双眼睛,既然哪里都逃不掉——那就去找那个让他觉得"暖和"的人吧。
他转过身,朝城堡深处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