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队的轮廓在晨雾里缩成一条细长的灰线,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被风揉碎,散入米利亚城喧嚣的市声里,再也辨不分明。莉娜站在赤炎家族方队的最末排,红白相间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几缕银白的发丝黏在颈侧,像是谁不小心在那里撒了一把碎雪。
她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直到那辆载着亚瑟的马车转过街角,连车顶的旗帜都看不见了,才缓缓垂下眼睫。
周围的人群开始松动。赤炎家的年轻子弟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伸着懒腰抱怨早起,有人还在兴奋地复述昨晚宴会上的杂耍。莉娜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侧口袋里那张叠成方块的纸——亚瑟临摹的金色纹路图,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发软。
"结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双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没有走向回房的路,反而拐进了一条连阳光都不太愿意光顾的偏廊。廊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根处堆积着去年秋天落下来的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她在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门板上的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被虫蛀过的木纹。莉娜没有立刻敲门,而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肺叶边缘泛起一丝刺痛。她数了五下心跳,然后才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声。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个虚弱却温和的声音。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大半,只有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照亮了无数在光柱里翻滚的细小尘埃。薇拉侧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红褐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滩干涸的血迹。她的脸色比床单还要白,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却在看到莉娜的瞬间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妈妈,身体怎么样了?"莉娜把凳子搬到床边,握住母亲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因为长期泡水而微微发皱,手背上还有几道淡红色的勒痕。莉娜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但她强迫自己把那个表情压下去,换成一个开心的笑脸。
"好的差不多了。"薇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反手握住莉娜的手指,用拇指轻轻蹭着女儿的指节,"先不说这个。这次生日会玩得怎么样?"
"我跟一群好朋友们玩得可开心了。"莉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轻快,"他们对我都很好,而且我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是个男孩子,不过他非常善良,对我也很好……"她顿了顿,喉头滑动了一下,"只是母亲没有参加这次生日会……"
薇拉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一瞬,似乎没什么力气,但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在了莉娜的头顶。她的掌心带着常年弹奏竖琴留下的薄茧,摩挲发丝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事,妈妈过得很好。"薇拉笑着说,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几天太累了,用生日会的时间休息几天也好。倒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委屈?"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莉娜摇着头,握紧了母亲的手。她不敢太用力,怕捏痛那些还没消退的勒痕,但又怕握得太轻,母亲会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哈尔斯也没找我的麻烦了,女仆长还夸我学得快……"
薇拉看着女儿,那双和莉娜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眼睛里盛着一种了然的温柔。她没有戳破那些谎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轻,几乎融进了房间里的寂静中。
"莉娜,"薇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对不起,是妈妈太笨了,妈妈连累了你。"
"不。"莉娜的声音猛地颤抖起来,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弦。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她骤然收紧的下颌。"这不是母亲的错……"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了进来。母女两人隔着那一段安静的距离对视着,明明两个人以前约好了不再谈这件事,可是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就滑到了这个边缘上,像走在一条结了薄冰的河边,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却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听到冰面开裂的细响。
莉娜先别开了目光。她的脸上重新浮起那个笑容,比刚才的稍微薄了一点,但依然撑得很稳:"对了,妈妈,我最近在做女仆的工作,其实也没那么累人,我适应得挺好的。而且伙食也不错,我吃了好多以前没尝过的东西——有一道炖牛肉,配着烤面包特别香,下次我也想学着做给您尝尝。"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像在不断往一面已经有些裂隙的墙上刷新的漆。她说哈尔斯没有再找她麻烦,说课堂上的氛围比以前好了很多,说一切都正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薇拉一直听着,嘴角噙着那个淡淡的笑容,偶尔点点头。但当莉娜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薇拉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嗯,那就好。"
莉娜没有再继续。她知道自己编的那些话薄得像纸,捅一捅就会破,但母亲从来没有捅破过。她们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那层薄纸彼此安好地坐着。
告别的时候,莉娜弯下腰,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明天再来看您。"她说。
薇拉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莉娜转身走出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着头,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生生地咽了回去。她闭着眼,等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睁开眼,直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后,莉娜没有休息。她站在衣柜前,把身上那件浅色的便裙换了下来,重新穿上了那套深红色的女仆制服。裙摆盖过膝盖,袖口收紧在手腕处,领口的白色围边被仔细地翻整好。她站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那个年轻的女仆面色平静,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像一张被反复熨平的纸,上面所有的折痕都被压到了看不见的位置。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找到女仆长开始学习当天的工作安排。
打扫走廊,擦拭银器,整理客房床铺。她像过去很多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一遍一遍地做着这些重复的、不需要动脑筋的活计。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腰背因为弯腰太久而微微发酸,她也没怎么在意。到下午稍晚些的时候,她的活干完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歇息,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庭院里,几个赤炎家的年轻子弟正聚在一棵老橡树下说笑,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欢笑的身影,落在更远处、更空的地方,像是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切已经结束了。"她对着镜子说。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米利亚城的屋脊之后,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涂在云层底部。莉娜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陷入了回忆。
其实在她十四年的生命里,真正感到"被照亮"的时刻只有两次。一次是十岁那年遇见阿洛克·白银堡,一次是几天前遇见亚瑟·白银堡。两次都是银白色头发的人,两次都在她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出现。
关于亚瑟,她撒了很多谎。
她跟他说她是因为叛逆才去当女仆的,是因为讨厌被安排所以才去偷看别人施展魔法的。这些都是假的。真正的她,其实只是一个愚蠢又胆小的人罢了。
十岁之前,母亲一直在教她贵族礼仪,告诉她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女性、如何举止得体、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妻子。她对这些事情并不特别感兴趣,但因为那是母亲教的,她从来没有抱怨过。那时候母亲常说:"莉娜,像你这样的女孩,长大以后可以通过联姻嫁到一个好人家。以后不愁吃穿,人身也可以比较自由——这是对于一个国王婚外子女来说最好的出路了。"年幼的她那时并没有把这句话太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妈妈"。
她阅读了很多书籍。神殿的《圣典》,历史的编年史,当然最让她着迷的还是那些撰写冒险故事的书。牛皮封面的《北境游记》,泛黄的《龙脊山脉志》,还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吟游诗人之歌》。那些书里描绘的冒险故事——迷雾森林里的迷人邂逅,巨龙巢穴前的震撼战斗,酒馆里举杯相碰的誓言——像无数根细小的钩子,深深勾住了她的内心。
一个想要变成冒险者的种子,就在那时候悄悄生根发芽。
而十岁那年特殊能力的觉醒,更是让那颗种子疯狂地顶破了土壤。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偶尔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有时候指尖会莫名其妙地发烫。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在心里悄悄藏着这个秘密,然后从城中那个自称学者的女人艾恩那里买了一本魔法基础书,独自躲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看。书上讲的东西她很多都看不懂,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后来她还是靠偷看宫中那些魔法班学生在训练场念咒,才慢慢把火球术的施法步骤摸索了出来。
真正改变她的是阿洛克。那个女人在废弃钟楼里找到她的时候,看到她指尖燃起的那一小簇火焰,深蓝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莉娜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光。她说:"你拥有灵魂能力。这种能力决定了你天生就是一块学习魔法的料。好好学,不要浪费。"
那是莉娜第一次被人这样肯定——不是作为"国王的女儿",不是作为"联姻的资源",而是作为她自己。阿洛克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她心里那些攒了很久的干柴。她鼓起勇气跟母亲说了想学习魔法的想法。她原以为母亲会拒绝——毕竟母亲一直跟她说的是"联姻""嫁人""安稳"这些词——但薇拉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真的想学,妈妈替你去想办法。"
她托关系让莉娜进了宫中的魔法课堂。那里说是课堂,其实不过是哈洛曼国王掏钱请了几个外面的魔法师来授课,算不上什么正规的学院,一切的主导权都握在国王手里。但莉娜已经很满足了。她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每一个咒语、每一种魔法原理。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召唤出一小簇火苗时,手指被烫得发红,却笑得停不下来。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让水球悬浮在空中时,全班同学发出的惊叹声。她记得那些已经学了很久的人——那些比她年长、比她资历深的贵族子弟——很快都被她超越了。自己总是在上课的时候能够施展出很多强大的魔法,火球比别人更炽热,风刃比别人更锋利,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魔法师都忍不住对她点了点头。
那时的她太年轻,年轻到把天赋误以为是铠甲,把才华误以为是盾牌。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闪耀下去。
直到卡琳找上她。
卡琳是这群学生中最早进入魔法班的那一批。红褐色的短发,总是昂着下巴看人,走路时鞋跟敲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听说在莉娜还没有进入这里之前,她才是这里的老大,是这里的第一名。
那天课后,卡琳把她堵在走廊的拐角处。阳光从拱形窗户里斜射进来,在卡琳的半边脸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你挺出风头的嘛,"卡琳说,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旁支的野丫头。"
莉娜抱紧了怀里的魔法书,书脊硌得胸口发疼。"我只是在做老师布置的练习。"
"练习?"卡琳往前迈了一步,近到莉娜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你那种眼神,那种‘我比你们都强’的眼神,真让人恶心。你以为有点天赋就能改变什么?你不过是赤炎家族里连族谱都快查不到的旁支,一个将来要靠着联姻换口饭吃的穷酸货。"
莉娜的指尖掐进了书页里。她想说点什么,想反驳,但卡琳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她确实是旁支,确实没有雄厚的背景,确实要靠母亲的奔走才能进入这个魔法班。
"我会盯着你的。"卡琳最后说,指甲在莉娜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你最好小心点。"
莉娜把这种行为当作对自己的嫉妒。她在心里狠狠地数落了她两句——"没办法,我也没想到我能学得那么快"——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低下头,从卡琳身边绕了过去。
她不屑于与这种人打交道,也不怕她找上自己的麻烦。果然,后面卡琳还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乖乖地来上课,乖乖地走,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投来一个冰冷的眼神。这种人就是窝里横,莉娜这样想。
但第二个找上她的人,就不是"窝里横"那么简单了。
哈尔斯·哈洛曼,国王的长子,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他在一个黄昏拦住了从训练场回来的莉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盖住了莉娜的身影。
"我看了你今天的火球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欣赏,"很精彩。你叫什么名字?"
"莉娜·赤炎。"她简短地回答,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她刻意加上了姓氏,像是在提醒自己,也提醒对方——她是赤炎家族的人,哪怕只是旁支。
"莉娜·赤炎,"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酒的余韵,"我是因为看到你施展的魔法而深深地着迷。你知道吗,你施法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时的莉娜还太天真。她谦虚地说:"没有那么厉害。"
可哈尔斯把这当作了某种邀请。他开始每天来找她,带着各种理由——"今天的课我没听懂,你能教我吗?""我新得了一本魔法笔记,想和你讨论。""花园里的山茶花开了,我想你会喜欢。"
他每次想要送她东西的时候——一串珍珠项链,一本手抄的咒语集,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白玫瑰——她都会明确地拒绝,然后走开。她不想和这位王子扯上任何关系。她见过他在宴会上如何对待那些侍女,见过他如何把金币塞进歌手的衣领,见过他眼中那种对"所有权"的贪婪。
但拒绝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加兴致勃勃。
直到那个雨天。
他在魔法训练场外的回廊里拦住了她。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幕。哈尔斯的金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额头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热度。
"莉娜,"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潮湿而滚烫,"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莉娜猛地抽回手,后退了半步,鞋跟撞在石柱上。
"殿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是赤炎家族的人。"
"我当然知道,"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宠坏的孩子式的自信,"赤炎家族……一个不错的姓氏,虽然你只是个旁支。但没关系,我不介意。我爱你。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属于我的。"
"我不属于任何人。"莉娜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我知道您是什么人。您在宫中沾花惹草,对每一个有点姿色的女孩都说同样的话。我只是作为跟您长期呆在一起的同学提醒您,不要再干这种事了。"
哈尔斯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追了上来,穷追不舍地说:"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我只爱你一人,我发誓!"
"反正你也只是想把我纳入后宫罢了,"莉娜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别把我当傻子,殿下。"
他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被戳穿的恼怒。他气哄哄地走了,靴跟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愤怒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莉娜的裙摆。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她以为一个被宠坏的王子的自尊心,最多只能支撑他愤怒三天。
她错了。
那是一次普通的魔法理论课。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老师正在讲解元素共鸣的原理,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哈尔斯举起了手。
"老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殿下请讲。"
"莉娜同学,"他转向她,脸上挂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她只会欺负同学。她辱骂卡琳,还仗着自己魔法厉害看不起我。我出于好意想帮她补习,她却说我‘不过是想把她纳入后宫’。老师,这样的学生,真的适合继续学习魔法吗?"
卡琳站了起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强忍泪水。
"我可以作证,"卡琳的声音细若蚊蚋,"莉娜确实……确实说过很多过分的话。她说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人不配和她一起上课……"
"我没有!"莉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看向四周,看向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学,看向讲台上那个曾经对她点头的魔法师。可没有人回应她的目光。那些眼神或躲闪,或冷漠,或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
她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两个。一个是未来的国王,一个是魔法班的元老。而她,只是一个赤炎家族旁支的、连年金都快领不到的穷贵族。
"莉娜同学,"魔法师放下了粉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汇报的。"
"老师,我没有——"
"回去。"
那两个字像一道闸门,把她所有的辩解都关在了里面。
被造谣,加上失去了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资格之后,莉娜便开始没了心力。她整日浑浑噩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她不再笑了,不再对任何事情感到好奇,连母亲端来的饭菜都只是机械地吞咽。
母亲看到她这样子,时常问她有没有事。她只是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想将个人情绪传递给母亲,不想让母亲为她担心。她把这次事件深深埋在心底,像埋下了一颗腐烂的种子。
后来,她开始每天去训练场偷看别人施法。
她会在清晨或黄昏,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躲在训练场外围的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些年轻贵族挥舞法杖,念出咒语。火球在空中炸开,风刃切开稻草人,水幕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那些魔法在空中绽放的模样,美丽得令人心碎。
她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泪水滑过脸颊,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直到有一天,她在宫中闲逛的时候,魔法课的老师突然找到了她。
"你可以继续去上课了。"他说。
莉娜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可以回来了。"老师的目光游移不定,不敢与她对视,"这些都是哈尔斯殿下安排的。他……他原谅你了。"
听到"哈尔斯"这个名字,莉娜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吗?是的,她终于可以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地方了。害怕吗?是的,她不知道那个恶魔又想耍什么花招。
她找到了他。
哈尔斯正悠哉游哉地坐在自己宫殿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像是在专门等她。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个仁慈的神像。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莉娜的声音不再客气,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别着急嘛,"他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一道血色的痕迹,"我只是觉得皇宫里失去你这么个魔法天才太可惜了,所以才让你回来的。与其在这里叫板,不如好好体验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吧。"
他笑得如此邪恶,如此令人作呕。莉娜不想再看到他的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没有对他的宽恕道谢。他貌似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她知道,这一切本该就属于她。
通过这次事件,她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被称为宫廷的笼子中,权力是最重要的。权力可以改变一切,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把天才变成废物,也可以把废物捧成天才。但她还是无法向权力低头。在心底最深处,她依然在盘算着怎么样才能给予哈尔斯痛击,怎么样才能颠覆哈尔斯的权力。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的想法。如此胆小的她,怎么可能做到。
她继续在魔法课堂学习了一年。这一年里,她收获了很多知识,也学会了收敛锋芒。她不再在课堂上出风头,不再施展那些过于华丽的魔法,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把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哈尔斯的事情也逐渐从她脑海中淡去,她尽量不去接触他,不去招惹他,以为这样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她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带着母亲离开这个金色的牢笼。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准备去上课,却在经过母亲房间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闷响。她推开门,看到薇拉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痉挛地抓着地毯的流苏。
大夫给出的诊断是"过劳"。可莉娜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母亲虽然是赤炎家族旁支,但好歹也是宫廷乐师,不可能被安排干重活路的。但母亲一直对这件事闭口不提,只是虚弱地笑着说她没事。
看着床上虚弱的母亲,莉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恐惧,还有心疼。她的脑袋里迅速蹦出了一个名字——哈尔斯。
这一次,她又找到了他。他正悠哉游哉地坐在那张她永生难忘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貌似就是在等她。
"是不是你对母亲下了手?"莉娜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下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尔斯笑得很猖狂,甚至有一丝假装的委屈,"别犯傻了,我对一个赤炎家族的旁支女人怎么会有兴趣,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自己……"
"没错,"他站起身,绕着她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为了她那倔强而又可爱的女儿。"
莉娜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哈尔斯看到她的动作,立马微笑了起来。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冷。"别害怕,莉娜,你应该感到高兴,你竟然有一个这么爱你的母亲。"
他慢慢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那是她第一次害怕得不敢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的母亲看到你没法上魔法课之后,消沉得那么厉害,她心疼啊。"哈尔斯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传来,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颈侧,"她主动来找我求情,说'拜托了王子殿下,请您再给莉娜一次机会吧'。我当然也不是想为难她——不过嘛,鉴于上次你的女儿对我出言不逊,这事确实不太好办。不过我看在她这份诚心上,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做我的长期仆人。这段期间,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如果她能让我满意,那我不仅不会在任何事上干扰你,还会在某些场合主动帮你一把。她答应得可快了——我话还没说完,她就点头了,好像怕我反悔似的。"
莉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你让她做了什么?"
"不要这么生气嘛。对脸蛋不好。"哈尔斯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地收紧了一些,"我不过是让她做了一些仆人该干的活,然后呢——增加了一点点特殊服务。别想歪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有时候让她当个人体烛台,站那儿帮我端着灯。有时候去游猎,上马车太费劲了,就让她趴在地上给我垫垫脚——"
"够了!"莉娜猛地推开了他,力气大到她自己都意外。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快要冲破堤坝的愤怒,"我一定会杀了你。"
哈尔斯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被她推皱的衣领,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塞进了她手里。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把刀刃抵在了他自己的喉咙上,冰凉的金属面贴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杀了我。"
莉娜的手在发抖。那柄匕首的柄很凉,握在她汗湿的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块冰。她能看到哈尔斯颈侧那根血管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地动着,能感觉到刀锋贴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的触感。只要她用一点点力,往前推半寸,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她却怎么也用不了力。
"没错。"哈尔斯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像是在耳语,"快点动手啊,莉娜。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你会被以刺杀的罪名处死,你的母亲——作为我的仆人,同时是你这个刺客的母亲——当然也要陪你一起上刑场。"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是他在整场对话中最真实的一个,"不过我死了不是吗?只要我死了就行,对吧?那个爱你爱到愿意跪在地上给你铺路的母亲,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工具。她的命值不值你这一刀,你自己说了算。"
莉娜愤怒地盯着哈尔斯,但是哈尔斯的话也深深刺痛了莉娜。
匕首从她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手就是不听使唤,连刀都握不住了。她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余光中,她看到哈尔斯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他连忙上来抱住了她,手掌在她的背上缓慢地抚摸,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别怕别怕,这不是还没有发生吗?真是的,瞧你这吓的。"
看着地上的匕首,她一时间说不出话。身体还止不住地发抖。
她看着地上那柄匕首,银白色的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都是我的错。因为自己的任性去学魔法,母亲才成了仆人。因为自己鲁莽地顶撞那些有权力的人,生活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一切全都是她的错。她再也不能任性了。她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把母亲也拽进了这个漩涡里。如果她继续执意要挣扎,下一个被按进水底的人会是谁?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哈尔斯一起坐在了沙发上。她的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全部筋骨。哈尔斯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指尖轻轻地绕着垂在她胸前的一缕银白色发丝。
她同意了。成为他的女朋友。向他的一切低头。向那个胆小的她自己妥协。
她没有心力再做任何事了。如果再惹得哈尔斯不高兴,又有身边的人要被牵连。
这件事之后,母亲成功被哈尔斯"释放"了。他当着她面撕掉了当初那份合同,纸页碎裂的声音像是一阵讽刺的掌声。
她答应他,十五岁之后立刻与他结为夫妻。不过在这之前,请允许她赎罪。她去做了仆人的工作,没错,当年母亲受过的苦,她要自己体验一遍。
对不起,母亲。你的女儿只不过是个任性的胆小鬼罢了,只会向别人不断地妥协。向权力投了降,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翅膀。任由哈尔斯每天肆无忌惮地玩弄自己。
明明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已经不想再挣扎了。
然后——
"我的名字叫亚瑟·白银堡,是阿洛克·白银堡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头顶那片厚重的乌云。
阿洛克。那个第一次将她引向魔法的人,那个告诉她"你是一块学习魔法的料"的人,那个在她十岁那年点燃了她整个世界的人——又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老管家是她母亲的好朋友。母亲知道了她臣服于哈尔斯的事,便让这个会木元素魔法的老管家,利用他的催眠孢子,想要强行将一些贵族拐进她的房间与她发生关系,然后利用其他贵族的特殊权力将她带出皇宫,逃离哈尔斯的魔爪。
对不起,亚瑟。其实她对老管家的事心知肚明。但她害怕。如果她逃走了,母亲会怎么样?自己不能这么自私。其实不管是谁被拐进来,她都会痛骂对方一遍,然后叫他滚出去。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又一次带着希望闯进了她的生活。其实从阿洛克走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期待着,期待着某种奇遇的发生,期待着她能够改变现状。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窗外的月亮许愿,求求谁来救救她,求求命运给她一个不一样的剧本。
你的出现真的真的真的……让她感受到了希望。
但是她骗了你。她骗了老管家的事,骗了你自己还很清纯,骗了你她是因为偏执叛逆才去做女仆的工作,骗了你她其实是因为叛逆才去学习的魔法。
"我可能会在某天晚上溜进禁书库。"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其实这些话都是骗人的。自己只是个胆小鬼罢了,哪会一个人溜进禁书库?她只不过是哈尔斯的玩物而已,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的废物。
在亚瑟说要离开的时候,她真的很痛苦,而且很害怕。她也想过要挽留他,求他不要走,求他带她一起离开这个地狱。可一想到自己撒了这么多谎,还要继续迷惑他跟她一起冒险,她真的下不去口。
她不值得。她不配。
所以她说:"那下次再见。"然后把那只手伸过去,握了一下,放开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边缘很锋利。
时间回到了现在。
莉娜已经完成了一天女仆的工作。腰酸背痛,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擦地而隐隐发疼。她拖着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先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身稍微蓬松些的居家衣服,把白天那套紧绷的制服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然后慢慢躺倒,仰面望着天花板。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狭窄的银色光带。
"一切都结束了。"她轻声念叨着这句话,像是要把它念进自己的骨头里。她没有去禁书库。她害怕了。她选择维持现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改变。这样至少不会有人因为她再受到伤害。
"反正我们也只是陌生人。"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薄薄的一层安慰,遮不住底下那股酸涩的质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想再见亚瑟了。如果以后某一天在路上遇到,看到她已经成了哈尔斯的妻子,亚瑟会怎么想呢?那个笨拙的、结结巴巴的少年,会不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开?她宁愿他永远不要看到那一幕。
困意像一层被慢慢浸湿的布,一点一点地覆盖上来,压在她的眼皮上。她的呼吸渐渐变浅,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风吹动窗帘的细响,还有她自己缓慢而均匀的心跳。
砰——
一声清脆而微弱的撞击声。
莉娜的睫毛猛地一颤,她睁开了眼。四周仍然是安静的,月光还是那道月光,窗帘还是那个窗帘。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听到。也许只是老鼠,也许是隔壁房间里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也许是她的错觉。她闭上眼,翻了翻身,打算重新睡过去。
不过那声撞击确实——
莉娜看向了自己的衣柜。那个老旧的、漆皮剥落的橡木衣柜,立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她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走到衣柜前,望着这个衣柜,不知怎的,虽然她没有听清楚声音是从哪传来的,但她就是确信是从衣柜里传来的。
这时,莉娜自嘲般地笑了,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真是的,我真是个笨蛋。这种时候还在相信奇迹的发生吗?"
今天早上她已经亲眼目睹了白银堡的车队离开,目睹了亚瑟坐在马车里的侧影。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自己还在期待门后会有个人呢?这种期待太幼稚了,幼稚得让她想笑,又想哭。
她这么想着,但双手还是不自觉地放在了握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用力——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叹了口气。
"还是不要做这么幼稚的行为了吧。"
她松开了手。就在双手离开门把的那一刻——
衣柜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哗啦——"
衣柜门从里面猛地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倒了出来,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痛——!"那个人捂着后脑勺坐起来,银灰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暗哑的光,灰色的眼睛因为疼痛而眯着,"我真是大意了,怎么睡着了……"他揉了揉脑袋,抬起头来。
就这样,两个视线再次交汇。
莉娜和亚瑟互相看着对方。
亚瑟这时才想起什么似的,举起一只手,露出一个尴尬到极点的笑容,说了一声:"惊喜!"
当然,现在来说,这已经不算是什么惊喜了。
莉娜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动作里。
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为什么?你没走?"
亚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呃……因为某些原因我没跟车队一起回去。而且我刚好在别人那里拿到了禁书库的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铜钥匙,晃了晃,金属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我就想着来找你。早上我过来的时候你不在房间里,而且我又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所以就……"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索性躲在了你的衣柜里。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个惊喜的,结果等得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莉娜低着头。亚瑟看不清她的脸,她额前的银白色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月光里微微地、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一个男人躲在一个女人的房间衣柜里……再怎么说都是惊吓吧。"
"呃……"亚瑟的耳根烫了起来,"确实。抱歉吓到你了。"
搞砸了啊。亚瑟心底里想着。看莉娜一直低着头,估计是生自己的气了。确实,自己这个馊主意出的不太好。毕竟他没有艺术细胞嘛,想不到其他登场方式。
"对不起,"亚瑟诚恳地认错,双手合十,"我下次会选一个更正常的方式——"
"噗——"
莉娜憋不住了,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裂时带起一圈涟漪。
"你刚才在笑!"亚瑟感觉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是在笑吧?"
莉娜捂住脸,肩膀还在抖。"这是嘲笑,"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笑你怎么那么笨。"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笑吧?嘲笑?不像啊……"
莉娜这时抬起头来。亚瑟终于看清楚了——她此时嘴角弯弯的,眼眶却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她一边笑,一边时不时地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动作慌乱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对啊,你这是哭,还是在笑啊?"亚瑟完全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而莉娜只是任由情绪在自己的脸上开花。
她或许真的在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亚瑟又要回来,明明已经决定一切都要结束了,明明已经亲手把门关上了,结果亚瑟却再一次闯入了自己的生活,带着那把禁书库的钥匙,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傻气,来帮助她这么一个满口谎言的胆小鬼。
但是为什么,心里却如此的高兴呢?
高兴得她真的想要大哭一场了。
亚瑟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笑的女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前一秒还在抖着肩膀笑,下一秒眼角又溢出了新的水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垮了堤坝。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干巴巴地又说了一遍:"那啥……你别哭了……"
"我没哭——"莉娜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鼻音,"我在笑——"
"你这个样子真的没办法让人相信你在笑啊——"
莉娜放下手,用力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从那口呼吸里全部吹走。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站在月光里的那个灰眼睛少年,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但她的嘴角在慢慢地、真实地向上弯起来,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开始裂缝。
"谢谢你,亚瑟。"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啊,哦,不用谢我,"亚瑟摆摆手,钥匙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这个钥匙也不是我拿的,是我的表妹偷的。回头我介绍给你,你可得好好地感谢她才行。"
"不。"莉娜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嗯?那是什么事?"
亚瑟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他搞不清楚自己除了带了一把钥匙过来之外还做了什么值得被郑重道谢的事。
莉娜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啥意思"的脸,忍不住又"噗"地笑了一声——这次的没有泪水的,只是那种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笑意,从她弯弯的嘴角和柔和下来的眼角里漫出来。
"算了。"她说,"没什么。"
"欸?你是在逗我吧?"亚瑟抗议道。
"没有。"莉娜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开一圈很浅的涟漪,"我是真的很感谢你。至于原因嘛——"她想了想,歪了歪头,视线落在他的灰眼睛上,月光把那层灰色染成了一种淡暖的银,"是个秘密。"
"你果然还是在逗我吧。"
莉娜没有回答。她看着眼前的亚瑟,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银灰色头发、歪着的衣领、因为睡觉压出印子的脸颊——这个人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跟着白银堡的人回去,拿了钥匙摸黑钻进她的衣柜,在里面窝了一整个白天,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他用他那种笨拙的、毫无艺术细胞的方式,把她从那个"一切都结束了"的泥潭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不能再撒谎,不能再装作自己很坚强,不能再把他推开然后一个人躲回那个胆小的壳里。她得坦诚一点。勇敢一点。认真一点。
"谢谢你,亚瑟。"
这一次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嗯。"亚瑟挠了挠头,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也弯了一下,"不客气。"
窗外的云层散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