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地下城的门

作者:despot丶恐龙1 更新时间:2026/8/21 23:42:37 字数:15020

"让我们为了白银堡和赤炎之间的友谊干杯。"

哈洛曼·赤炎微笑着举起手中的水晶酒杯,杯中的深红色酒液在晨光里轻轻摇晃着,折射出一小片碎金般的光点。他的笑容温和而得体,那是做了几十年国王的人才能在脸上挂得如此自然的表情。

纳普斯坐在对面,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肩后,深蓝色的眼眸像两口冻透了的井。他没有笑,只是举起酒杯,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酒水很烈,烧过喉咙时却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早晨的会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厚重的橡木门在纳普斯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他人都自觉地离开了,连侍卫都退到了走廊的尽头。毕竟接下来要谈的事,知道的人越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想必哈洛曼国王已经听说了从遥远的北境之地——精灵王国中传来的消息了吧。"纳普斯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空旷的会客厅里荡开回响。

哈洛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米利亚城的全貌,红瓦的屋顶在晨雾中此起彼伏,远处的钟楼刚刚敲过七下,悠扬的钟声被风撕成碎片。

"啊,是啊,已经知道了。"哈洛曼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个国王式的笑容已经完全从他脸上退去了,只剩下一种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着的、平直而严峻的底色,"斯伦家族……那可是精灵王国的第一大家族,全大陆公认的实力强大到可以独成一个王国的存在。族中光是帝级强者就有三位,王级、圣级更是不计其数。竟然只在三天内便被神殿率军摧毁。"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雕花。

"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家族,在三天之内化为废墟。而神殿对外宣布的理由……"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那几个字到底能不能说出口。

"理由是因为对灵魂的过度研究与开发。"纳普斯替他把那句话接上了。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报告,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底层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些,"既然是神殿已经公开宣布过的理由,我们谈论它并不违规。"

"照这个速度下去,神殿的獠牙很快就会对准白银堡了。"纳普斯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然后就是你,哈洛曼。赤炎家族作为皇室,坐拥人族最大的领地与资源,你以为神殿会允许一个掌握着灵魂秘密的皇室继续存在吗?"

哈洛曼的背影僵了一下。

"是啊,没想到世界竟然变化得那么快。"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我原以为神殿的一切行动只会停留在口头警告上。毕竟斯伦家族有三位帝级,而神殿……神殿明面上的力量,过去从没有人真正放在眼里。但是他们竟然真的那么做了,摧毁了世界上实力最为雄厚的精灵家族,而且还是直接以武装的形式暴力摧毁。这种行为无疑是在杀鸡儆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神殿的实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大了?"

纳普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指尖轻轻敲着酒杯的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像是某种缓慢而沉重的钟摆节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六大执行官。"

"执行官?"哈洛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显然是第一次听到。

"是的。"纳普斯点了点头,"神殿在全世界范围内召集了六位强大且有一定权力的人,授予他们执行官的神职,将他们纳入麾下,并给每个人冠以'神'的称号。而摧毁斯伦家族的执行官有两位——一位是'枪神'卡西利亚·德拉多尔,另一位是'风神'摩尔多。"

哈洛曼的脸色在听到那两个称号的时候微微一变。"枪神,风神……这意味着他们的实力已经达到了神级?"

"不止是他们两个。"纳普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大执行官,据说全员都是神级。而摧毁斯伦家族的那一战中,出手的只有两人。两位神级,便足以在三天内踏平一个拥有三位帝级的家族。"

哈洛曼的手猛地攥紧了窗台。指节泛白,青筋在皮肤下凸起。

"神级……"他低声说,像是在品味一个诅咒,"人族王国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神级了?一百年?两百年?"

"现在的人族王国,就连一位拥有神级实力的人都没有。"纳普斯说出了那句很现实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一块冰,"而我也只不过是帝级实力。哈洛曼,你我都清楚,帝级与神级之间的差距,比入门级到帝级加起来还要大。那是凡人触摸不到的天堑。"

"别说神级,在这个国家里拥有帝级实力的人都是屈指可数的!"哈洛曼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他不能失态,至少不能在这里失态。

"没错。"纳普斯走到窗前,与哈洛曼并肩而立。两人望着脚下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俯瞰深渊的人。"如果真正一旦发生战争,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白银堡没有,赤炎皇室也没有。在神级面前,王级不过是蝼蚁,圣级不过是尘埃。你我的军队,你我的城堡,都毫无意义。"

哈洛曼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纳普斯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界,金钱并非万能的,暴力才是。以前的他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足够强大的暴力——帝级的实力,白银堡的私兵,足以让任何贵族望而却步。他也以为白银堡已经强大到除了国家机器,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们了。但是神殿的事情无疑是给纳普斯的当头一棒,也是给所有掌权者的死刑宣告。

"所以,"纳普斯重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那种锐利的、像被磨过的刀刃般的光亮了起来,"我们已经无法靠暴力生存下去了。只能妥协。"

哈洛曼从窗台上直起身,慢慢地走回桌边坐下。他的目光紧盯着纳普斯的面孔,像是在确认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重量。"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摧毁白银堡在人族土地上的——"

纳普斯抬起手,示意哈洛曼不要继续说下去。那个手势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叫销毁证据。"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不会放弃一直以来在做的事。但需要停滞一段时间,等待时机成熟。把那些不该留下的东西全部清除干净,等到神殿的风头过去了,我们再重新开始。"

哈洛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面上的酒杯,杯底残留的深红色酒液像一小滩干涸的血。然后他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我知道了……所以你这次留在赤炎的原因,就是为了那件事。对吧。"

"没错。"纳普斯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毁掉献祭。摧毁留在人族土地上的所有遗迹。一件不留。"

……

城堡外面,几辆马车已经在晨光中整装待发。

灰马的白蹄在石板地面上不安地轻轻踏动着,车厢上的银蓝族徽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车队里除了白银堡的核心成员之外,还混入了几个赤炎家族的年轻面孔——哈尔斯倚在第二辆马车的车门边,正跟旁边的护卫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杰里靠在最后一辆车的车轮旁,揉着眼睛,显然是被从床上硬拽起来的;卡琳站在台阶上,红褐色的卷发还带着没来得及完全梳理好的蓬松,手里捏着一面小镜子在检查自己的妆容。

白银堡主家的马车是四人座的,车厢内部铺着深灰色的绒面坐垫,面对面的两排座位中间有一张折叠小桌。莉娅和艾琳娜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膝盖挨着膝盖。对面坐着艾瑟琳,银蓝色的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肩上披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她的面前还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纳普斯的。

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莉娅问:"母亲,我们这是要去干嘛?"

艾瑟琳微笑着说,伸手把莉娅被风吹乱的一缕银白发丝别到耳后:"只是陪你父亲去工作而已,很快就会结束的。"

窗外的马车护卫正在列队,马蹄在石板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莉娅望着那些马匹和佩剑,心里的毛躁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把钥匙偷来交给亚瑟,本意是让亚瑟等自己跟着主家在这边多逗留的一天里,找个机会跟一起和那个素未谋面的莉娜姐姐一起去禁书库。但今天早上一大早她就被告知要收拾东西坐马车出发,去哪、去多久、去做什么,她一概不知。她问过父亲,纳普斯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到了就知道了";她问过母亲,艾瑟琳也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时,旁边的艾琳娜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莉娅的手。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掌心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剑茧。然后艾琳娜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了莉娅的头顶上,动作缓慢而轻柔,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银白色短发,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毛躁的褶皱一点一点地压平。她的姐姐不会说话,但她的手会。

过了一小会儿,莉娅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低声说:"谢谢你,姐姐。"

艾瑟琳看着这对姐妹,眼里浮起一层暖融融的笑意。她问道:"哎呀,艾琳娜多说了什么呀,莉娅?"

莉娅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忍不住要分享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她说——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好痛——"

还没等莉娅说完,艾琳娜的耳朵尖就红了一截。她像是被揭露了什么不该被说出来的秘密一样,带着几分羞恼地伸出手,轻轻揪起了莉娅脸颊上的肉,力道不大,但刚好够让莉娅说出"痛痛痛"。

"真的很痛啊姐姐……我知道了,下次我不说出来了。"

艾琳娜这才松了手,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银白色的马尾在肩后轻轻地甩了一下。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冰山般平静的模样,但耳尖那层还没褪下去的淡粉色出卖了她。

艾瑟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柔软的、像是被温热的蜂蜜浸过一般的欣慰。

不会说话的姐姐用动作和沉默表达着关心,能读懂的妹妹轻声把那些无声的话翻译出来——这对姐妹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像两条彼此缠绕的藤蔓,各自有自己的方向,但根系始终长在一起。

艾瑟琳伸出手,一手一个地抚摸着两个女儿的头顶。"要好好相处哦,"她说,"你们俩。"

"嗯。"莉娅轻轻点头。艾琳娜也跟着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承诺感。

马车门被拉开了。纳普斯弯腰跨了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了艾瑟琳旁边的空位上。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刚刚结束了重要谈话"的严肃神情,深蓝色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收拢的冷光。他坐下之后,马车轻轻震动了一下,车轮开始转动,在石板路面上碾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亲爱的,"艾瑟琳侧过头看着他,"事情谈完了?"

"嗯。"纳普斯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些正在向后退去的红白屋顶和路边的行道树在他的视野里缓缓移动,"现在我们要一起前往辉石镇。我在那边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他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两个女儿身上。艾琳娜和莉娅的手还握着——刚才安抚时握上去的,一直就没有松开。纳普斯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缩了一下,瞳孔的边缘变细了一线。他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习惯更长的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啊。"

"嗯……"莉娅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她感觉到自己握着艾琳娜的那只手被姐姐轻轻回握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艾琳娜也点了点头,幅度很轻,但目光没有从父亲脸上移开。

"是吗……"纳普斯淡淡地说了一句,视线收了回去,重新落在窗外那些掠过的街景上。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不满,但那种"有什么东西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有说"的微妙的沉顿,像是空气中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车厢里的温度微妙地降了小半度。

然后艾瑟琳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纳普斯脸上的肉。那动作又快又自然,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熟练。"真是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嗔怪和笑意,"在家人面前摆什么臭脸?来,笑一个。"

她揪着他两边脸颊的肉,用力往外拉,硬生生地把纳普斯那张严峻的、冰冷的、像是在审视什么问题一样的脸扯成了一个不太对称的笑容。嘴角被拉向上,颧骨被迫抬高,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这张被人为拉扯出来的笑脸之上显得格外无奈。

"别闹了。"纳普斯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没有真的甩开她的手。

"这是对你的惩罚,亲爱的。"艾瑟琳这才松了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给刚才那顿"教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莉娅看着两人,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笑。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城堡深处的方向。那座白色的建筑正在晨雾中渐渐远去,窗口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

"亚瑟,"她在心里默默说道,"一定要保重啊。"

时间来到晚上。

月光从禁书库上方那些狭小的气窗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色光带。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某扇窗户被风吹动的轻轻磕碰声。

守卫在禁书库门外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找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腰,然后靠在了墙上。慢慢地、慢慢地,轻微的鼾声响起来了,在空旷的走廊里断断续续地飘荡着。

禁书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短暂地开启了一线,又迅速合上了。两道身影贴着门缝闪了进去,动作轻巧而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门闩被原位放好,脚步声落在地面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柔软。

"……真是轻松。"亚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禁书库那些堆满灰尘的书架之间显得有些不太真实,"我原本以为会非常困难的。会有机关、暗哨、符咒,甚至可能被守卫发现之后一路追着跑……"

"嗯。"莉娜在他旁边站着,她环顾着四周昏暗的空间,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幽深的光,"我也这么想过。来的时候我甚至做好了可能会被抓住的准备,口袋里还藏了一小包用来制造混乱的粉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晃了晃,又塞了回去,"结果什么都没用上。总感觉……配不上之前那么久的心理铺垫。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不过轻松也是件好事啊,"亚瑟说,"总比被发现然后抓起来强。话说——这里也太暗了吧。"

亚瑟的话音刚落,莉娜的指尖之间就"呼"地亮起了一簇火焰。那火焰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两三步的范围。

亚瑟在微光中看到那些被灰尘覆盖的书脊、蛛网垂挂的墙角、墙上一排排已经干枯的烛台。他这才想起来莉娜可以无咏唱使用魔法,而且不需要魔法棒。那簇火焰在她指尖安静地跳动着,把她的侧脸映照得明暗分明。

"有魔法真方便啊。"亚瑟感叹道,"我就是天生学剑术的料,一点魔法也学不会。以前在白银堡上过几节基础魔法课,连最简单的火苗都凝聚不出来。"

"其实这种级别的魔法还是挺简单的。"莉娜收回手,那簇火焰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在她指尖周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我倒是推荐你学学。至少掌握一两个基础法术,以后遇到什么情况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可我就是学不会啊。"亚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也没有上过什么系统的课程……要不——你教我?"

"不要。"莉娜把脸别到了一边去,银白色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为什么?"亚瑟原本以为她会爽快地答应的。

"反正你也只会嘲笑我的魔法是从奸商那里学来的吧。"莉娜斜着眼看过来,火光在她的紫罗兰色瞳孔里跳跃成一朵小小的橘色花蕊。

她还记得那件事啊。亚瑟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被记仇了"的无奈。"不会的。上次我那么说,只是因为第一次听你说起艾恩的时候,她的身份听起来确实不太靠谱——但我没有怀疑你的魔法能力。你的火焰是货真价实的,我在你房间里看到过。"

"真的吗?"莉娜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扫,"总感觉你笑容里藏满了敷衍……"

"真的!"

"嗯……"莉娜沉吟了一下,然后把指尖的那簇火焰往更高的方向举了举,让它的光芒照亮了更大的一片区域,"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教你魔法的。毕竟我和普通人的施法程序有很大的不同——我能不咏唱就释放魔法,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异。你想从我身上学到什么常规的东西,恐怕不太容易。"

"这样啊。"亚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没能掩饰的遗憾。

"好了,继续说下去就跑题了。"莉娜转回正题,"蜡烛你带了吗?"

"嗯,带了。"亚瑟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那是一根白蜡,粗而短,裹在一层薄薄的油纸里,看上去比普通的蜡烛结实一些。

"唔……"莉娜看了看那根蜡烛,又看了看亚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她用一个"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才有的表情。

"怎、怎么了?"亚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这不就是带了吗?你说要带蜡烛,我就带了。"

"是的,我没有说你没带。"莉娜点点头,随后叹了口气,"不过你就带了一根吗?"

"这是特制的蜡烛!"亚瑟赶紧解释,"可以烧很久的那种,我在店里面特意挑的,比其他蜡烛贵了不少钱——"

"我不是在意它烧得久不久。"莉娜把火焰往自己这边收了收,那簇橘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而是——我们是两个人。肯定要两个蜡烛才方便吧?你看书我找书,分开行动的时候每人手里都要有光源才行。"

"……你不是可以用魔法吗?"

"唉。"莉娜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那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声音里多了一层认真,"你还真把魔法当成一个方便的工具了啊。听好了——每个人都有一个魔力量的,就像体内的一个池子。使用魔法的时候就会消耗它,消耗到一定程度就会感到晕厥,如果使用过度的话,很有可能——"她抬起眼看着他,"会死的。"

亚瑟愣了一下。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白银堡的时候,他学过剑术、学过礼仪、学过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但关于魔法的知识他几乎是一片空白。那些偶尔在走廊上看到的法师施展法术的画面,在他眼里一直是轻描淡写的、像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物件一样随意的动作。他没想到那背后还有这样的限制。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意识到某件基本常识的人才有的惭愧感。

莉娜看到他这副表情,语气也软了一点。"算了。一根也行,到时候一起用吧。"她伸出手,从他的掌心里拿起那根蜡烛,用指尖的火焰点燃了烛芯。火光稳定下来之后,她用另一只手把蜡烛托住,光线比刚才的指尖火焰更亮也更柔和了一些,禁书库的样子在烛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面积不小的地下室。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排列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遗忘在暗处的枯林。书架上的书大多已经旧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有些书甚至已经散页了,纸张的边缘泛着深深的黄褐色,像是被时间浸泡了很久。墙上有烛台,一排排的,但台面上的蜡烛都已经干缩变黑,灯油早已干涸,显然很多年没有人来更换过了。地面覆着一层薄灰,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在灰尘上留下了新鲜的印记。

"怪不得外面的守卫会那么悠闲地睡觉。"莉娜举着蜡烛环顾了一圈,"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进过禁书库了。连打扫的人都没有。家族那边可能都已经有人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禁书库了。"

"既然都没有人在意这个禁书库了,"亚瑟看着眼前这片被遗忘的旧书丛林,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我们要找的情报真的能在这里找到吗?"

"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下去了,不是吗?"莉娜说,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

"是啊。"亚瑟点了点头。

"我们要找的是关于'赤炎家族与灵魂之力关系'的书籍。"莉娜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最近的一排书架,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拂过那些书脊上的灰尘,"这种内容的书不可能把标题写在封面上。就算真的有,也只会藏在某一本书的目录里,或者某一段话里夹带出来。"她的目光在这些书脊上快速地移动着,"先把所有的历史书收集起来吧。如果看到了关于能力介绍的、家系记载的、甚至传说类的,只要是跟家族传承有关的,全部集中到一起。可以吧?"

亚瑟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去那边找,我在这边找。"

"行。"亚瑟点了点头,朝左边走去。

"好,那么——"莉娜把蜡烛放在一张落满了灰的桌面上,拍了两下手,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禁书库里显得格外响亮,然后她说出了一个名字,"……'赤炎家族与灵魂之力,混乱而又神秘,真相究竟是什么呢?'作战——现在开始!"

"……"亚瑟看着莉娜,忍不住吐槽,"没想到你还会取这种名字啊,是为了仪式感吗?"

"嗯?"莉娜歪了歪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倒不是什么仪式感,只是觉得起个名字的话,会更有干劲一点。"她说着,随后开始踮起脚尖,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积满灰尘的厚书。

亚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那一侧书架,也开始一本一本地翻开书页。

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细想过的事实——虽然他自己确实忘带了多余的蜡烛,但只有一根蜡烛也就意味着,之后看书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围坐在一起共用那一个光源。他当时是真心觉得"一根足够了",但现在想来——虽然他本心并非如此——却也要感谢之前的自己没有多拿一根蜡烛。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了,开始认真地翻阅起手上的书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禁书库深处只有翻动书页的窸窣声和两人偶尔交换短句的低语。灰尘在火光中缓慢地飘浮着,像是被囚禁在空气中的细小星辰。烛芯偶尔爆出一小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啪"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们很快就将所有与历史和能力有关的书收集到了一起,在地面那张落灰的桌子旁堆成了两摞不算矮的纸塔。然后两人围坐在那根唯一的蜡烛前,面对面地坐着,一人拿一摞,开始翻开目录逐本排查。

烛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着。莉娜低着头,紫罗兰色的目光专注地扫过纸面上那一排排标题,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火光里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不想惊动那些纸页间的尘埃。

亚瑟坐在她对面,原本也应该在认真地翻阅自己手头的那摞书——但是他发现自己静不下心来。

孤男寡女一起待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面对面地坐着,烛光把他们两个人圈在一小片温暖的橘色光晕里,周围是黑暗和寂静。这个认知像一根羽毛一样在他心里来回搔着,每当他低头去看书的时候,羽毛就搔一下,让他重新抬头看向对面。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和这样漂亮的女生同处一个空间这么久,而且还能如此自然地说话、聊天、开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如果让白银堡那些曾经在走廊上对他投来"哦,阿洛克的儿子"目光的同族们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吧。

"亚瑟,这本书你已经看了很久了。"

莉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心绪。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的那本书翻在了同一页上,目光落的地方是同一行字,大概有五六分钟没有移动过了。

"啊,"他有些尴尬地合上书页,"抱歉……有点走神了。"

"这样磨洋工的话,我们可能到早上了都看不完哦。"莉娜说到,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还请您认真点。"

"知道了知道了。"亚瑟苦笑着把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时间继续流逝。烛芯被剪过一次,火焰重新亮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最后两本书的目录也被翻完了。结果是——整个禁书库里他们收集到的所有书籍中,没有任何一本书的目录里出现了"灵魂""灵魂之力""血脉"这些相关的标题。他们一无所获。

"啊——"亚瑟把最后一本书合上,往后一仰靠在了书架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一直低头看书弄得他的腰又酸又疼,颈椎也发出了不满的嘎吱声。他瘫在地上看着天花板,那片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火光的影子在缓慢地晃动。

"怎么会呢……"莉娜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那本她刚才查过的书,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难道我们想要的内容根本不在标题里,而是在书的正文当中……"

"就算是这样,"亚瑟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让我们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从这么多本书里找出所有跟灵魂相关的段落……恐怕不太可能吧。"

"嗯。"莉娜垂下眼,手指在书页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内心权衡,"看来是个长期任务了。"

就在莉娜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翻找的时候,亚瑟重新坐直了身体。他随意地从莉娜那摞已经翻过的书中抽出一本最厚的,翻开目录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历史跨度很长,从赤炎家族最初立族一直写到了近代,条目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扉页后面的两页纸。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那些标题——"初代家主的诞辰与加冕""赤炎家与南方诸国的盟约""米利亚城的扩建与落成""与白银堡的建交始末"——然后又往下滑了几行,落到了一个让他停住了视线的词条上。

赤炎家族与光明族。

亚瑟借着烛光阅读起来。起初他的表情只是好奇,但越看越凝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莉娜看着亚瑟认真的样子,问道:"怎么了,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内容了吗?"

"也说不上什么感不感兴趣,"亚瑟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只是我觉得你该读一读这部分的内容。"

亚瑟将书递给了莉娜。

莉娜接过书,低头看去。很快,她便被一行字吸引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赤炎先祖曾与光明族通婚,隐性血脉代代稀释,然每隔数代必有返祖者。返祖者之灵魂波长异于常人,兼容性极高,可承载异种灵魂之力,为诅咒容器、灵魂嫁接之完美媒介……"

莉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含在嘴里的自言自语。"什么意思……灵魂嫁接之完美媒介……这难道就是艾恩说的——"

她没有说完,手指已经在下一段文字上停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和一小叠便签纸,开始快速地摘抄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禁书库里清晰可闻。

"……光明族陨落前,曾将部分遗产封入人族血脉,以待后世觉醒。返祖者若未经训练,其灵魂如敞开门户,易遭窥视、侵蚀、绑定……"

亚瑟看着莉娜正在如此认真地摘抄,不好意思一直在一旁干坐着。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开始环顾四周。

蜡烛的火焰轻微地抖动着。

亚瑟看着火焰,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他迅速而干净利落将蜡烛弄灭。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干什——"莉娜刚想抱怨,亚瑟已经扑了上来,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按倒在书堆后面。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虽然不能看到彼此的脸,但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亚瑟的心跳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急促敲击的鼓;莉娜的心跳则先是猛地一滞,然后疯狂地加速。

但亚瑟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们身处地下室,没有风,烛火却在抖动——那说明就在他们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禁书库的门被人打开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有没有看到火光,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现在他只能祈祷,祈祷那个人只是在巡逻路过了门口,或者进来逛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然后就出去了。

安静。非常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轻微的脚步声开始响起来了。在禁书库深处那些书架之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那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知道他们在这里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在那层薄薄的灰上留下清晰的声响。

亚瑟和莉娜屏住了呼吸。他们靠在那张桌子的后面,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有人站在那里。亚瑟感觉到莉娜的肩膀在微微绷紧。他自己也是,浑身的肌肉都像拉满了的弓弦,每一根头发都在竖着听那道声音。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们果然在这里"的了然:"亚瑟,莉娜。"

那声音——

还没等亚瑟和莉娜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们脚下踩着的石板突然塌了下去。那种失重感来得太快太彻底,像脚下的地面被一瞬间抽走。亚瑟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快速下坠的过程中被风扯得变形。

他正顺着一条通道往下滑——那条通道的倾角太大了,几乎是垂直的,两侧的壁面滑溜溜的像是被水冲过多年。亚瑟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只能任凭身体沿着通道的坡面一路滚落下去,后背不断磕碰在壁上,脑子里天旋地转。

然后是结结实实的一摔。他整个人撞在了一个平面上,后背和肩膀同时着地,震得他眼前发白。

还没等他爬起来,身后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沿着同一条通道滑落下来了——然后一个柔软的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呃啊——!"亚瑟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惨叫。

"亚瑟!"莉娜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带着慌乱和担忧,"你还好吗!"

亚瑟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勉强举起一只手,朝后竖了一个大拇指。那个拇指晃了晃,像是随时可能倒下去。

"你没事吧——"莉娜正想从他身上爬下来检查他的情况,通道上方又传来了第三个声音——一声拉长了的尖叫,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一个成年女性的身躯以不小的速度从通道口飞出来,精准地再次落在了亚瑟的背上。

"哦啊~"亚瑟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微弱、更虚幻的惨叫,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真奇怪,"刚摔下来的那个人——艾恩——趴在亚瑟身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竟然不疼。"

"艾恩!你怎么会在这里!"莉娜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赶紧跑过来想把艾恩从亚瑟身上拉开,"快下来!"

她扶起亚瑟,但此时的亚瑟已经双眼发直,嘴角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失去了意识。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两下重击带来的茫然,整个人软塌塌的,完全没了动静。

"这样可不行哦,莉娜。"艾恩蹲在旁边,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你应该让病人躺着。"

莉娜赶紧把亚瑟平放着躺下来,他的后脑勺搁在地上冰凉的石头面上。她蹲在边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

"只是这么放着吗?"艾恩歪了歪头,"莉娜,你还真不会照顾人啊。"

莉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气恼的火光。"也不看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又不只是我一个人拿他当肉垫。"艾恩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要讲道理"的理直气壮,"听好了——为了保持病人血液流畅,需要给病人弄个枕头。"

"枕头……"莉娜环顾四周,除了石头和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上哪儿弄枕头?总不能用石头吧。"

"膝枕啊,你这个笨蛋。"艾恩用一种"这都要我说出来"的语气说,"现在没有比用大腿当枕头更好的选择了吧。"

"膝枕……"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双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是个好办法。"

……

亚瑟处于昏迷之中。但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坠入黑暗——他看到了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那光是柔和的,像黄昏时分从西窗照进来的夕阳。他躺在一个怀抱里,那怀抱温暖而柔软,他能闻到一种熟悉的、带着淡淡皂香和旧纸张的气息。

"妈妈……"他在昏沉中轻声呢喃着。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的是一张被烛火映照着的、带着笑意的面孔,银白色的短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深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形。

"啊,瞧瞧,"艾恩拍了拍手,"亚瑟喊我妈妈了。"

亚瑟的脑子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正躺在艾恩的大腿上。她的大腿还……挺软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妈妈……"

"妈妈……"一旁的莉娜用一副看到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亚瑟,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鄙夷的火焰,"好恶心……你竟然会随便喊别人妈妈。"

"不不不这是个误会!"亚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撞到艾恩的下巴,"我只是恰好梦到了母亲而已!"他揉了揉后脑勺,那里还隐隐作痛着,"而且——为什么是你,艾恩!"

"我也不想啊。"艾恩摊了摊手,"我都暗示让莉娜来给你当膝枕了,她却一直说'谁犯的错谁来承担'。唉,我都说了她的大腿更肉一点,给病人当枕头的话病人肯定会醒得更快的——"

莉娜在听到"更肉一点"这个短语的时候,肩膀明显地绷了一下。

这时,艾恩和亚瑟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莉娜大腿的方向。

莉娜立刻把裙子往下拉了拉,然后抬起头,用一双比冰还冷的紫罗兰色眼睛轮流看向艾恩和亚瑟。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两个人渣。赶紧去死吧。"

"不不不,"亚瑟赶紧摇头摆手,语速飞快,"我不是在说这件事——我是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刚才在禁书库里的是你吗?"

"没错。"艾恩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刚才在禁书库的是我。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因为你们走了之后我思来想去,忽然对赤炎家族和灵魂之力的事产生了新的兴趣。然后我想到你们今晚没准也跟我一样会去禁书库,索性过来看看。结果呢,你们俩的防范意识也真是太差了——竟然不在门口设置一些简单的机关或者报警装置。我就那样大摇大摆地溜了进来,本来想吓你们一下的,结果刚一走近就发现你们'嗖'地一下从原地消失了。我循着声音跟过来一看,好家伙,地板上一个大洞,然后我一个没留神就踩空了,然后——"她做了个"就这样"的手势,"我们三个就在这儿了。"

亚瑟和莉娜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莉娜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她的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住了。

亚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在黑暗中,借着莉娜指尖重新燃起的那一小簇火焰的光芒,他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门。那扇门高得几乎要触到通道的顶部,宽得足以让三个人并肩通过。门扇的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刻得极深,像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反复划凿过。整扇门被笼罩在一层幽暗的、像水渍又像锈迹的阴影里,沉默地矗立在通道的尽头。

"那是什么……"亚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空阔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半倍,又缩回来,变成一种轻微的颤音。

"估计是某个地下城的入口吧。"艾恩说,她的声音里那种轻浮的调子也收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

"地下城?"亚瑟转向她。

"等等。"莉娜的声音插了进来,"先不谈地下城的事。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艾恩,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潜入城堡,又潜入禁书库?在我的印象中,你是一个绝对不会离开自己屋子的人,不是吗?"

"真是的,别把我想得那么邋遢嘛。"艾恩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是来凑热闹的你别想太多了"的随意,"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咯。"

莉娜看着艾恩那张"我不想辩解"的脸,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怀疑的余光。亚瑟见状,赶紧说了一句:"比起这件事,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他走到莉娜身边,碰了碰她的手臂,想要说些"消消气"的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莉娜看了他一眼,在他那张带着担忧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好吧。"

亚瑟暗暗松了口气。他转向艾恩:"你知道出去的方法吗?"

"别着急嘛,亚瑟。"艾恩歪了歪头,"先说说你们这次禁书库之旅有什么收获?"

亚瑟看向莉娜。莉娜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她摘抄的笔记,递给了艾恩。艾恩接过去,借着火光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移动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咀嚼那些文字的含义。她很久没有说话,久到亚瑟忍不住问了一句:"看出什么了吗?"

"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些关于光明族的事,其他的我就不了解了。"艾恩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亮,"光明族主修的魔法是他们自己定义的一个元素魔法分支,名叫光元素魔法。不过说它另一个名字你们可能更熟悉一些——灵魂之力。"

"灵魂之力……"莉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像是把一块拼图按进了它应该待的槽口里,"原来……"

"没错。"艾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莉娜脸上,"你——莉娜——估计就是书中所写的光明族的返祖者。那种灵魂波长异常,跟你身上的情况基本吻合。"

莉娜没有说话。她低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几道细长的纹路在手心里安静地延伸着。

"不过,"亚瑟开口了,"既然赤炎家族有这样的历史,他们应该很重视这种事才对。为什么感觉他们并没有对此很上心呢?连藏着这本书的禁书库都不再打理了。"

"我估计是因为大部分人认为这是骗人的吧。"艾恩说。

"骗人的?"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光明族早在十万年前就灭绝了。而五大国形成也就是几千年前的事。在那之前,有没有'赤炎家族'这个家族都是个问题。"

"确实,"亚瑟点了点头,"这么说的话有道理。而且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事,记录了这段历史的书也不太可能完好地保存到现在。"

"所以这本书是骗人的?"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

"不一定。"艾恩摇了摇头,"关键在于这种书是怎么传下来的。要知道,历史书不可能只有一本。这本书肯定也不是最初的版本,而是后世的人在不断摘抄的过程中、部分人补充了其中一些变化。比如说,之前赤炎家族的祖先并不叫'赤炎家族',后世的人知道了他们的祖先就是最早的那批人,后世的作者就会在书中补充这一点。只不过这本抄本的作者并不负责任,直接写了'赤炎家族'上去,没有交代时间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亚瑟说,"我们还是多留意一下这本书的内容吧。"

莉娜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把那张笔记重新折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好了。"艾恩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通道里回荡开来,"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现在——我们好好想想怎么出去吧。"

她转身走向那扇巨大的门。亚瑟和莉娜跟在后面,三人在那扇门前面站定,然后他们都注意到了——在门前的石阶上,放着一把剑。

那是一柄风格简洁的长剑,剑鞘是深色的皮革,微微磨损,剑柄的缠布已经有些松散了,但整把剑的线条依然干净利落。它被搁在石阶的中央,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等待有人拿起的。

艾恩走上前,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那把剑,然后开口说:"一般来说,地下城入口的大门是很难被蛮力打开的。通常需要从大门上的壁画中解读出打开的条件,然后按照相应的仪式行事。"

"我有个问题。"亚瑟说,"为什么赤炎家族地下会有一个地下城,但赤炎家族的人却不知道呢?"

"我怎么知道。"艾恩耸了耸肩,"地下城本来就是古代灭绝的种族遗留下来的遗迹,或是城市在经历了漫长岁月后被埋藏到了地底。按理来说,在米利亚这座城市建成之前,地下城就已经存在了。"

"或者可以这么理解——"莉娜接过话头,"因为建造米利亚的时候并没有人意识到地下有地下城,所以之后的修建和挖掘工程都没有在意地下藏着什么。而禁书库属于地下工程,在快要挖到通道的时候施工恰好结束了,工人就把地板直接铺在了这层薄薄的土上。然后我们就歪打正着地掉进了这里。"

"有道理。"亚瑟点了点头。

"有了。"艾恩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大门上的纹路,她的目光沿着那些刻痕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阅读某种被遗忘的语言。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搁在石阶上的剑。她站起身,把剑从鞘里抽出半截,剑身在火光中泛着暗哑的银光。"我知道打开这扇门的条件是什么了。条件就是——鲜血。"

说完,她用剑尖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她将手掌按在门扉中央——那片沾染了血迹的掌印贴上去的瞬间,整扇大门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轰鸣声。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然后那扇巨大而沉默的门扉,缓缓地、沉重地朝两侧开启了。

艾恩把剑从鞘里完全抽出来,随手朝亚瑟的方向一抛。剑柄带着风声飞过来,亚瑟伸手接住了,剑身的重量比他预想的沉一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心里。"留着防身用。"艾恩说。

三个人站在那扇敞开的巨大门扉前,望着门后那片向更深处延伸的、完全被黑暗填满的空间。

亚瑟握紧了手里的剑,剑柄的缠布粗糙地硌着他的掌心。莉娜的指尖那簇火焰在风中扑闪着,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挡在火苗上方,才能维持住那一点微弱的光。

艾恩站在他们中间,深蓝色的眼眸望着门后的黑暗,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变成了某种更沉的、像是在掂量前方重量的表情。

"接下来要走的路,"艾恩说,"肯定不会太顺畅。"

黑暗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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