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深渊与坦白

作者:despot丶恐龙1 更新时间:2026/8/21 23:47:02 字数:17301

"虽然现在才问已经有点晚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们两个有过攻略地下城的经验吗?"

艾恩的声音在漆黑的隧道中荡开,撞在潮湿的岩壁上,碎成几缕回音。

三人在黑暗中行走。隧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莉娜指尖的火焰是唯一能驱散黑暗的光源,但那光似乎也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身前三步的距离。

听到艾恩的问题,莉娜和亚瑟几乎同时回答:

"没有。"

"也对,毕竟你们两个也才十四岁。"站在队伍最后的艾恩叹了口气,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没错,现在想来自己也才十四岁,还没成年呢,现在就已经要开始攻略地下城了。亚瑟想到这,忽然又感到一丝不对劲——为什么艾恩知道自己是十四岁?虽然他和莉娜看起来确实不是大人,但能精准地猜到他们十四岁,这点就很诡异。

他看向一直走在队伍中间的莉娜。她从一开始进入大门就一直没说话,像是一直有什么心事一样低着头,连现在自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也没有注意到。

亚瑟转念一想,莉娜好像跟艾恩以前就认识,没准艾恩知道莉娜的岁数,然后就认定他们两个人是同岁了。

"艾恩有攻略地下城的经验吗?"亚瑟问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把生锈的短剑。剑柄上腐烂的皮革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软,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当然。"艾恩自信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过来人的从容,"我年轻的时候还是个优秀的冒险家呢。"

白银堡优秀的冒险家吗……亚瑟想到,这个故事总感觉在哪听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

"听好了。"艾恩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嗓音在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地下城分为一到五级,具体划分规则有两点。第一,看地下城的深度——通常来说,深度越深等级越高,攻略难度就越大。第二,判断地下城中魔物大部分属于哪个等级。跟地下城划分的等级一样,魔物分为六个等级:一级、二级、三级、四级、五级,以及最后的君王级。"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两个年轻人消化的时间。

"听到这,其实你们就能通过第一点大致判断这个地下城的等级了吧?"

亚瑟想了想。这座地下城是紧贴着地表的,毕竟他们都能通过通道滑落进来,等级肯定不高。

"一级。"亚瑟说到。

"最高不超过二级。"艾恩迅速纠正了亚瑟的说法,"具体还要看魔物的等级。别太早下结论,地下城这地方,最要不得的就是轻敌。"

"原来如此。"亚瑟嘀咕到。

自己偶尔也会看一些冒险类的书籍,有关地下城的知识以前也了解过一点。但书本上的铅字和亲身经历终究是两回事——此刻他脚下踩着的碎石、鼻腔里充斥的腐臭、以及黑暗中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错觉,都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城堡里安全的训练场,而是会吃人的深渊。

"我现在要说的才是重点。"艾恩突然严肃了起来,连脚步都放慢了,"通常来说,地下城其实挺复杂的,魔物自己也弄不清楚领地的边界,所以真正进入地下城以后,大部分魔物都是可以避开的。但是有一条铁律——地下城入口的魔物是避无可避的。它们被古代种族设下的机制束缚在入口处,相当于……看门狗。"

"欸……"正当亚瑟还在疑惑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遇到魔物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那声音起初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上拖拽,紧接着变成了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某种甲壳碰撞的咔哒声,从隧道深处朝他们飞速逼近。

"来了。"艾恩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到,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准备迎战。"

亚瑟迅速握住剑,直视前方。莉娜这时也回过神来,发动魔法,让手中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些,橘红色的火舌窜起半人高,足以照亮更大的范围。

火光撕开黑暗的瞬间,亚瑟看清了——

对面跑过来三个身材怪异的影子。它们有着人类的双腿和躯干,但一只手是人类的手臂,另一只手却变成了巨大的、暗红色的钳子,表面覆盖着角质层,边缘锋利如刀。它们的身体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类似于蝎子那样的尾针,针尖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剧毒。而它们的脸……早已血肉模糊,长满了紫黑色的肉瘤,五官被挤压变形,只剩下一张不断开合的嘴,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尖牙。身形也比普通人更加臃肿巨大,每跑一步,脚下的碎石都被踩得粉碎。

"这是什么……"亚瑟感叹道,感觉喉咙发紧,"感觉好恐怖。"

"好恶心。"莉娜在亚瑟身后低吟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厌恶。

"估计是这里的原住民吧。"艾恩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被暗影因子侵蚀后的魔蝎族。看来这座地下城的主人,在灭绝之前就已经被污染了。"

"有它们魔物的名字吗?"亚瑟问道,试图用对话缓解紧张。他的手心全是汗,剑柄几乎要滑脱。

"怎么可能有。"艾恩嗤笑一声,"我说过了吧,地下城实际上就是某个灭绝的种族遗留在世界上的城市或是遗迹。在这个地下城被发现之前,这里的魔物是不可能有名字的。它们不是‘魔化狼’,也不是‘地下城守卫’——它们只是被寄生了的尸体,连自我意识都没有。"

这倒是颠覆了亚瑟的认知。他看书中写到什么魔化狼、魔化蛾、还有什么地下城的魔灵铠甲,以为这些魔物都是先有记载再被讨伐的。没想到在冒险者的世界里,未知才是常态。

那三个人影没有停下脚步。它们感受到了前方的亮光,反而更加猛烈地朝他们冲去,速度快得惊人,臃肿的身躯在隧道里横冲直撞,岩壁被钳子刮出刺耳的声响,碎石簌簌落下。

亚瑟看到这个架势刚想退后,但是一看到身后还有莉娜,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行,阵型不能散。

亚瑟憋了一口气冲了上去。

"等——"莉娜刚想说退回来的时候,亚瑟就已经冲了上去。在莉娜眼里,亚瑟这波太鲁莽了。不知道对面战力强弱的情况下就冲上去,这不就等同于送死吗?

"亚瑟的做法是对的。"艾恩在身后淡定地说到,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毕竟剑士和魔法师的身体素质可不一样。你能保证你退得能有他快吗?如果前排崩了,后排就是待宰的羔羊。"

莉娜警惕地望着身后的艾恩。艾恩读懂了莉娜的心思,那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虽然这让莉娜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但艾恩说的也有道理。

亚瑟冲上去的瞬间,最前面那只魔物像是提前感应到了他的逼近,身体猛然一沉,那只巨大的钳子裹挟着风声从上方狠狠砸落。亚瑟侧身一闪,钳子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岩石地面上绽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另外两只魔物已经从左右两侧同时发动了攻击——两只钳子一左一右地夹击过来,封闭了他所有的退路。亚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某种超乎预判的反应:他在两只钳子合拢之前的下一个呼吸里猛地压低了重心,身体贴着地面斜滑出去,脚尖蹬地弹起,恰好从两道攻击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左右两侧的攻击上了,没有注意到第三只魔物身后那根一直在暗中蓄力的蝎尾。尾针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刺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亚瑟本能地抬剑格挡——"铛"的一声闷响——剑身挡住了尾针的正面冲击,但他也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摔落在莉娜脚前的地面上。

"亚瑟——"莉娜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担忧。她想要蹲下去查看他的情况,但亚瑟已经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爬了起来。他的肩膀微微动着,像是在活动被震麻了的关节,嘴角沾着一点土灰。

莉娜攥紧了手指,掌心那团火焰猛地凝聚起来。她刚想将那团火焰朝魔物的方向释放出去,艾恩却从后面伸手拦住了她。

"干什么,艾恩!"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怒意,"现在不攻击的话,那些东西就要冲过来了!"

"没事的。"艾恩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莉娜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火光跳跃着,"亚瑟刚才被那种攻击打飞了!你难道看不出——"

"你看一看亚瑟现在的样子。"

莉娜愣了一下。她重新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亚瑟的背影上。他正面对那三只魔物,站得笔直,剑被他重新抬了起来,剑尖稳稳地朝向前方。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莉娜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他在笑。

亚瑟的眼前浮起了一个画面。

两周前,白银堡剑馆里。他和克莱尔面对面站着,木剑交错,他撑了不到两个回合就被打飞了剑。那个时候他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只觉得输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保持着低调,保持着不起眼,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真正的实力。那场切磋的失败对他而言只是一次例行的、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演出,他甚至连"不甘心"的念头都没有过。

另一个画面紧跟着涌上来。赤炎家族剑馆里。那天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混乱走进训练场,毫无战意地握起木剑,只想让克莱尔打他一顿,好把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打散。但克莱尔把剑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冷冷地说了那句话——"你把每场决斗当成了什么?"那个问题他当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认真去想。他只顾着接受那些落下来的拳头,把身体上的痛感当作赎罪。

思绪回到了此刻。

亚瑟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是兴奋。没错,心脏在猛烈地跳动,血液随之奔流全身,身体在慢慢发热。为什么明明已经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自己却那么兴奋呢?为什么明明害怕得不得了,但是却还想着要冲上去呢?

他的耳膜里响着自己的脉搏,砰砰,砰砰,像战鼓一样催促着他向前。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感觉到掌心的汗和粗糙的缠布之间那种摩擦的触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感到兴奋,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冲上去而不是逃跑。他只知道当身体动起来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犹豫和压抑都像是被甩在了身后。

"克莱尔,你说的决斗……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亚瑟自言自语。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狭长的隧道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石壁上的锤声。

然后他冲了上去。速度比刚才更快,步伐比刚才更稳,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掀起的风浪吹得莉娜额前的碎发向后飘拂。

莉娜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眼前的亚瑟——那个昨天还在饭桌上垂着头说"我害怕了"、那个第一次见面时蜷缩在衣柜里不敢出声的亚瑟——此刻正像一头被唤醒了的野兽一样,迎着三只体型远超他的魔物冲了过去。

魔物动了。最前面那只的钳子再次砸落,但这一次亚瑟眼中的视野已经完全变了——他看到了那只魔物体内的光球。那些光球在它举起钳子的瞬间已经提前向肩部聚拢,它的"灵魂"比它的身体更早一步做出了动作。亚瑟只是一个侧身,钳子擦着他的耳侧砸空。左右两侧的魔物同时进攻,他同样捕捉到了它们灵魂光球的动向——左面那只即将挥臂横扫,右面那只的尾针正在蓄力——他用剑身格挡横扫,借力转身避开尾针,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是那根最棘手的蝎尾。它再次从死角刺来,速度极快。但亚瑟看到那颗尾针根部的那团光球提前亮了一下,比攻击本身早了半拍——就半拍。亚瑟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针尖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分毫不差。

"好厉害……"莉娜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叹。

艾恩站在队伍末尾,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前方那团跳跃的火光,嘴角浮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莉娜听的:"这样才对。亚瑟的能力本质上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他的'看见灵魂'让他提前读取了对手的每一个动作——不管对手是人类还是魔物,不管对方是否还活着,只要是灵魂还在运转,他在他面前就是透明的。可以这么说——他生来就是强者。"

前方的战场上,亚瑟已经逐渐占据了上风。他的剑法并不精妙,脚步也说不上多么完美,但他总是比对手快半步,总是能提前出现在魔物攻击的死角里。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他的力道不够。长期疏于锻炼导致他的肌肉力量不足以击穿那些魔物身上覆盖着的硬壳和鳞片。剑刃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这一点并不影响他的战斗节奏。

既然自己的力量无法击穿鳞片,那就让它们自相残杀。

亚瑟的身影在三只魔物之间来回穿梭,像一条灵活的鱼在礁石间游动。那些魔物的感知很迟钝,只能凭借着对"活物气息"的本能进行攻击,一旦感觉到哪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它们的钳子和尾针就会毫不犹豫地砸过去——连打到了自己的同伴都浑然不觉。亚瑟一次又一次地把两只魔物引到同一道攻击路径上,它们的钳子互相砸在对方的身上,鳞片一片一片地崩裂开来,暗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滴落在岩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这种战术效果极好。很快,两只魔物就在自相残杀中倒下了,它们的身体瘫软在碎石堆里,不再动弹。只剩下最后一只还站在那里,身上也布满了被同伴误伤留下的裂缝和缺口,但它依然疯狂地挥舞着那只巨大的钳子,朝亚瑟步步紧逼。亚瑟试着对它进行了几次正面进攻,但剑刃劈在它的硬壳上依然收效甚微,最多只能崩下一小块碎屑。他砍到手的虎口都开始发麻了,对方却毫发无伤。

身后的莉娜看到这一幕,连忙喊道:"亚瑟!你看准时机提醒我施法!我的魔法应该能击碎它!"

亚瑟听到她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站位,把那只魔物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在它的攻击之间游走闪避,等待着一个适合莉娜出手的时机。

"非常好的提议,莉娜。"艾恩在后面说道。

莉娜没有回头看她。她的手已经伸向前方,掌心朝外,那些细小的魔法光点正在迅速地凝聚、旋转、压缩。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里那颗正在膨胀的火球上,但艾恩的话还是像一支箭一样射进了她的耳朵里。

艾恩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在传统的冒险队伍里,通常都是以魔法师为核心进行作战的。魔法师在咏唱的时候,只允许快慢,不允许停顿——一旦中断,魔力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通常在魔法师咏唱的期间,队伍里的其他人要在指定时间内完成动作,为魔法师提供合理的输出环境和条件。这就是为什么冒险者队伍想要达到S级的话,非常困难——配合,才是最难的技艺。"

她看向莉娜,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不过,如果你会无咏唱魔法的话,那就不一样了。这个队伍的核心将不再单单只是魔法师,前排的战士以及其他成员就会被放在与魔法师同样重要的位置上。因为这时的其他人就需要把握好时机,指挥魔法师进行进攻了。战士不再是肉盾,而是节奏的掌控者。

莉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了某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实。她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睛直视着艾恩的脸,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她压不住的不安:"等一下。虽然我确实展示过自己会无咏唱魔法,但是在进入地下城之前,我跟你见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能够无咏唱施法。从来都没有。在我第一次在你面前使用这种魔法的时候,你的反应太淡定了,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你看到我能够无咏唱施法,却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艾恩看着莉娜。火光在她们两人之间跳动着,把艾恩那张带着烧伤疤痕的脸映照得明暗分明。

两人就这么隔着火光相互看着。

前方的战场上,那只仅剩的魔物发起了它最猛烈的一击——整只钳子抡圆了从上方砸落,力道之大连空气都被压出了一阵闷响。亚瑟精确地算准了它的出手时机,在他眼中那团钳根处的光球猛地爆亮了一下,预示着这次攻击的落点将是他前胸正前方。他没有后退,而是向侧前方迈了一步,身体擦着那只钳子的边缘闪了过去——钳子失去了目标,余势未消地继续往下,"轰"的一声,深深地嵌进了岩石地面里,卡住了。

亚瑟看到钳子陷进土里的那一刻,眼睛一亮,几乎是吼出来的:"就是现在!莉娜!"

莉娜猛然回过神来。她的手猛地朝前一推——掌心里那颗已经凝聚到了极限的火球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轰"地膨胀开来,然后像一条被松开了缰绳的怒龙一样咆哮着冲向那只被钳住的魔物。火球在空中拉扯出一道灼目的尾焰,热浪掀起了满地的碎石和尘埃,在接触到魔物身体的那一瞬间——"轰——!"

爆炸声在山壁之间来回震荡,像一道道雷声被反复反射、拉长、变形。强烈的冲击波甚至震得整个隧道都在微微颤动,石壁上的碎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

在地面上,深夜的辉石镇外围森林里,两个穿着制式铠甲的护卫正押送着一个被粗麻绳捆住双手的人,在树木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林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突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那些碎月光都在同一瞬间晃成了模糊的白线。

"怎么回事!"一个护卫猛地停住脚步,警觉地环顾四周。他的手掌已经按在了腰侧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难道是魔物们又要从地下城里跑出来了?"另一个护卫的声音更紧,带着一种"我可不想死在这里"的慌张,"不行,得赶紧把这个人送去献祭——"他的手伸向那个被押送的俘虏的肩膀,想要把人拽起来继续赶路——

但他的手抓了个空。就在刚才地面震动的那一瞬间,俘虏趁着两人的注意力被分散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挣开了那根被浸湿的麻绳,猫着腰钻进了旁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麻绳头还留在原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

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大事不妙"四个字。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交流,立刻分开两侧朝灌木丛的方向追了过去,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

隧道里,尘埃正在缓慢地沉降。那片被火球正面击中的区域已经成了一个焦黑的大坑,魔物的身体在爆炸中被彻底熔化、汽化、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片在地面上缓慢冷却的余烬和几块没能完全烧尽的碎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混合着硫磺和烧焦角质层的刺鼻气味。

"这是何等夸张的攻击啊……"亚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片被烧灼过的战场,手里还握着剑,但手臂已经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微微发颤。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血液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种级别的攻击已经达到初级了。"艾恩从后面走上来,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像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根本没有影响她一样。她站在那片焦痕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莉娜跟在她身后,也走了上来。但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艾恩的背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藏着某种正在翻涌的复杂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层被按压住的犹豫。她看了艾恩好一会儿,但最终没有开口质问。现在翻脸不是最好的选择,艾恩是她们目前唯一的向导,也是唯一对地下城有经验的人。有什么话,等走出去了再说也不迟。她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继续走吧。"

亚瑟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了莉娜语气里那种不太对劲的沉顿,也注意到了她和艾恩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她们刚才在他战斗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把剑收回鞘里,手臂因为脱力还在轻轻抖着,但他把那点抖动藏在了收剑的动作里。

三人继续踏上了旅途。沿着隧道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脚下路面上的碎石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整的、像是被人为铺过的石板。墙壁上也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有些像是装饰性的纹路,有些像是某种符号。

走着走着,艾恩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问诊般的随意:"亚瑟,刚才战斗的时候,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亚瑟想了想。刚才的感觉——老实说,很爽。他第一次感觉到战斗原来是这么令人血脉贲张的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视野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被描过边。除此之外,他倒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不过艾恩既然专门问了,他也就认真地又回想了一遍,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某个在战斗中一闪而过的细节。

"硬要说的话,"亚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确实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我刚才一边打一边就在想——为什么我能看到它们的灵魂?在我的认知里,那些魔物看起来已经很接近亡灵生物了。我以为死人应该是没有灵魂的。但我还是能看到它们体内的那些光球,虽然排列的方式和活人不太一样。而且,除了光球,那些魔物的身体里还有很多黑色的东西,像是被灌注进去的墨汁一样,到处都是。"

"原来如此。"艾恩点了点头,她的语气里没有意外,"你看到的是正常的。先说你看到的那种黑色物质——学术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暗影因子。"

"暗影因子?"亚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没错。暗影因子来源于一个与光明族同时期的种族——暗影族。他们学习的暗元素魔法至今仍被我们在使用——当然现在已经改名叫暗元素强化术了,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这个我知道。"亚瑟接过话头,"每位剑士都要学习暗元素强化术,听说是能增强身体机能的。但学习方法跟其他魔法差别很大,不需要咏唱,靠的是感觉和对身体的磨练。我在白银堡的时候学过基础的部分。"

"没错,暗元素强化术是一种专门强化身体素质的能力。严格来说它不算是'魔法',但因为是暗影族这么命名的,学术界就保留了。"艾恩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说回正题。根据考古学家对一些地下城出土的史书的翻译,暗影族在灭亡的时候对光明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会在不久的将来复活,届时我们会将你们的后代赶尽杀绝。'当时的人大概以为那只是战败者的诅咒,并没有太当回事。但后来的考古发现证明,暗影族在最后的时刻完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进化——他们进化出了一种特殊的灵魂形态,学术界命名为暗影因子。这种暗影因子的强大之处在于,它们可以脱离原宿主,漂浮到空气中,等待新的宿主出现灵魂空缺的时候,再趁虚而入,抢占那个空缺,然后慢慢地侵蚀原来的灵魂。等到暗影因子把所有的灵魂空隙都填补满了之后,原来的灵魂就会彻底消失,全部被暗影因子替换。所谓的'复活',指的就是这件事。"

亚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皱了皱眉:"可是,如果这件事真的有那么吓人,为什么我没有在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口中听过?像这种足以威胁到所有人的事情,一般都会被编成歌谣或者睡前故事来传播,好让普通人也提高警惕吧?"

"因为人们根本就不在乎。"艾恩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涩味,"暗影族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暗影因子需要等灵魂产生空缺才能进入身体。而灵魂这种东西,可不像血液一样流掉一些还能重新长出来。一个生命体如果想要让灵魂产生空缺,唯一可行的方式就是——死亡。所以绝大多数的暗影因子都只能找到尸体当宿主。它们填补了灵魂的空缺之后,尸体就会出现'起死复生'的现象,但那时的灵魂已经不再属于原来的生物了。由于没有原本的灵魂对肉体进行限制,尸体就会突破原有的生理限制,疯狂地长肉,直到长成各种完全畸形的、面目全非的形态——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魔物的真正起源。换句话说,每一只魔物,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亚瑟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你能看到魔物的灵魂,原因有两点:第一,生物的死后灵魂消散的速度其实很慢,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第二,暗影因子填补了空缺之后,灵魂看上去确实会更活跃。两者加在一起,就给了你一个'它们还在活着'的假象。"艾恩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亚瑟完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了一个巨大的、自上而下的超长阶梯的顶端。阶梯由灰白色的石料铺成,每一级台阶都很宽,足以让三个人并肩站立。阶梯两侧有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石栏杆,上面爬满了暗色的苔藓。在阶梯的底部,一片广阔的地底空间正在向他们敞开——那是一座城市的全貌。

亚瑟走上前来,低头望去,一时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座规模极其庞大的城市,横亘在地底那片被岩壁包围的广阔空间里。街道纵横交错,房屋成排成列,中心区有几栋明显更高大的建筑,拱形的屋顶和残缺的塔楼在黑暗中勾画出模糊的轮廓。如果不是那些建筑的屋顶都塌陷了、墙面上爬满了裂纹和暗色的攀附物、窗户里透不出任何光亮,他几乎会以为自己站在某个活着的城市上方俯瞰着万家灯火。太壮观了。那种被时间浸透了的、古老而破碎的壮美,让他的喉咙微微发紧。

"好壮观……"亚瑟轻声说。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莉娜——她还站在阶梯上方几步的位置,低着头,像是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地面上某个不可见的点上。火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她的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莉娜,你还好吗?"亚瑟问。

莉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眼,像是刚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拽回现实,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刚才走神了"的茫然。"嗯?怎么了,亚瑟?"

看样子她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亚瑟在心里默默地想。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没事。我们准备下去了。"

"好了,进城里逛一逛吧。"艾恩说着,已经率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步伐从容地朝下方走去。她的身影在台阶的阴影里渐行渐远,银白色的马尾在背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亚瑟也迈开了脚步,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莉娜一眼。

莉娜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撩了撩垂到脸侧的头发,垂下目光,没有说什么。

亚瑟转回头,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前方的道路上。他搞不懂莉娜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有些心事不是靠追问就能撬开的。她没主动说,自然有她的理由。

台阶很长,三人走了大约一刻钟才走到尽头。踏平了最后一级台阶之后,他们的脚步落在了城市的街道上。路面是由同样灰白色的石砖铺成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些暗色的、分不清是苔藓还是什么别的植物的东西。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已经只剩下残垣断壁了,偶尔有几栋保存得稍微好一些的,门窗也早已风化殆尽,只剩下漆黑的空洞对着街道。

亚瑟走到一家商铺的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柜台还在,货架还在,但上面的商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只剩下一摊摊灰褐色的、被时间压扁了的碎末。他伸手想要碰一下,指尖还没触到,那些碎末就塌了下去,散成一地细尘。

"这个城市看起来这么繁华,完全想不到它们为什么会被灭亡。难道也是因为别的种族的屠戮吗?"亚瑟问。

艾恩正在观察街道两侧那些建筑上的刻痕,听到他的问题,头也不回地说:"不仅是那样。神殿那边的人对于这些种族灭亡还有另一种看法——他们认为是灵魂研究导致的。"

"灵魂研究?这跟种族灭绝有什么联系?"

"部分种族灭绝的原因其实非常古怪。比如说光明族吧——他们灭绝的原因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毫无征兆的,从爆发到全族消亡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但最离奇的还不是那场瘟疫,而是一位光明族科学家留下的手记。那位科学家在手记里写了这么一句话:'如果人们继续研究灵魂而不停止,世界将在十万年后毁灭。'然后有人根据他的描述和当时的演算方法推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大毁灭的时间点大概在星历八百四十三年左右。"

"星历八百四十三年?"亚瑟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我们现在是星历七百四十七年……那岂不是说——"

"距离大陆毁灭还有九十四年。"艾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平淡,"不过我个人倒是不怎么担心。以人族的平均寿命来算,我活不到那个时候。"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乐观还是悲观了。"亚瑟吐槽了一句,然后他的表情又认真了一些,"不过——还是要为后代着想吧?我看世界上的人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不会又跟上件事一样,不是逻辑有问题就是国家不把它当真吧?"

"这次你说错了哦。"艾恩摇了摇头,"这件事在各个国家之间的可信度其实挺高的。但问题在于,研究灵魂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五大国的战略武器——谁先停下来,谁就在国力竞争中处于劣势。你才很少听到别人提起这件事,是因为那些国家的层面上不愿意让普通民众知道太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舆论压力。"

国家纷争……亚瑟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他现在连自己脚下的这条路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还不知道。

"到了。"艾恩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栋比周围房屋高出许多的石砌建筑,正门上方残留着一块几乎要脱落的石匾,上面刻着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符号。虽然门户已经破败了,但整体结构依然保存得相对完好。"图书馆——每次进行地下城探险的打卡景点之一。里面通常会有城市的布局图、交通通道的分布,还有这个城市曾经的文字资料。想要全面了解这个地下城,就得从这里入手。"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过——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从我们进入地下城到现在,竟然连一个魔物都没有遇到。入口处的那个三只应该只是特例,但按照正常地下城的规律,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说着就推开了图书馆那扇半掩着的石门,迈步走了进去。亚瑟和莉娜也跟着进去了。

图书馆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石质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层上都搁着卷轴和书册,大部分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不堪,有些甚至已经碎成了片状散落在架板上。内部的布置方式和现在的图书馆其实差别不大。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城市布局图,那是一幅刻在石板上的巨大地图,线条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主要的街区、广场和几条主干道的位置。艾恩还在旁边的一堆卷轴里翻出了一本语言书,把它夹在腋下,然后又朝图书馆的更深处走去——沿着侧面的楼梯下到了负一层。

"负一层通常是放置禁书的地方。"艾恩一边走一边解释,"图书馆跟地下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我估计这个城市在灭亡之前,图书馆的地下室应该也被当作某种重要的文献保管处。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确认一下这个种族的真正名字。我们在上面看到的那些文字符号,跟我在别处见过的几种已知古文字都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应该是某种分支或者独立演化出来的变体。"

她走到负一层的尽头,在一面墙前面停下来。那面墙上有几个凹陷的格槽,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干涸的印痕。艾恩蹲下身,用手在那些格槽的底部轻轻摸了一圈,然后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们很幸运,应该是第一批进入这个地下城的人。"

"第一批……"亚瑟有些惊讶。

"对。第一批。"艾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意味着,到时候有关这个地下城的历史书上,永远会出现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总感觉很兴奋啊。"亚瑟说,然后他故意碰了碰莉娜的手臂,"是吧?"

"啊,嗯,是啊。"莉娜简单地回应了一句,目光依然没有完全聚焦,像是在看着那些书架但并没有真正在看。

亚瑟尴尬地笑了笑。

经过好一番折腾——艾恩靠着那本语言书一点一点地对比和翻译,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破译出墙壁上一行铭文的大致含义——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地下城的原住民,在古籍中被称为"魔蝎族"。那个名字显然跟他们在入口处遇到的那种怪物有着某种联系——它们的身体结构里保留了蝎尾的特征,而那种特征在魔蝎族的其他遗迹中也有大量出现。

终于,在经过了一整条城市主干道、绕过三个广场、穿过一片已经完全坍塌的居民区之后,他们来到了整座地下城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扇的尺寸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大,高得几乎看不到顶部在黑暗中的尽头。

亚瑟抬头望着那扇门,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终于到了"的释然和一种"就这么到了?"的空虚感。一路上简直轻松得可怕——没有魔物的袭击,没有机关陷阱,没有需要解密才能通过的门锁。连图书馆负一层那面"禁书库"的墙壁都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他们甚至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把它推开了。艾恩本人也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说"这个地下城的难度是我见过最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本来以为会更有挑战性"的失落。

艾恩走到那扇大门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门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纹和符号。那些刻痕排列得很有规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中间夹杂着一些像是叙述性的图案——有些看起来像人形,有些看起来像他们见过的那些蝎尾怪物,还有一些是抽象得完全看不懂的几何图形。艾恩翻开了那本从图书馆带出来的语言书,开始逐字逐句地对照翻译。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她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可以先去随便逛逛,别走太远就行。"

"啊,我们还是留下来吧——"亚瑟往前走了半步,"也许可以帮上什么忙。"

"你们留下来只会帮倒忙。"艾恩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笃定,"我一个人反而更有效率。比起来帮我……我觉得有件事你可能更应该去解决一下。"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朝莉娜的方向微微努了一下。

亚瑟看了看莉娜。难不成艾恩是想让我试着问莉娜发生了什么吗?亚瑟想着。可是这是莉娜自己的心事,自己怎么能够插手呢?

突然,莉娜走到亚瑟身后,轻轻地拉了拉亚瑟的袖子。

亚瑟感受到了。他看向莉娜,莉娜此时微微低着头,火光中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啊,这样啊,那我们就先去随便逛逛了。"亚瑟跟艾恩这么说道,随后跟着莉娜走了。

"等等。"艾恩喊道,她捡起了地上一根木棍,"借个火先。"

莉娜指尖弹出一缕火线,点燃了木棍。艾恩把它插在墙上的缝隙里,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走太远。"

两人走开了。他们没有沿着主干道走,而是拐进了一条侧巷,沿着一条缓缓上坡的小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个他们之前经过的斜坡上。这里视野很开阔,能看到来时的那条超长阶梯,也能看到远处那扇巨大的出口大门。整个城市的轮廓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虽然因为太暗了看不清楚细节,但那些起伏的屋顶和断裂的塔楼的剪影在黑暗中形成了一种破碎而壮观的天际线。

亚瑟靠着斜坡边缘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下来。莉娜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火光照亮了一小圈地面,光晕的边缘在黑暗中柔和地模糊着,像一枚被放在地上的橙色果实。

"所以,"亚瑟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有什么事吗,莉娜?"

误会?亚瑟有些兴奋,什么误会?看着火光中莉娜的脸蛋,亚瑟的心砰砰直跳。

然后莉娜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抱歉,我之前骗了你。"

"骗了我?"此时的亚瑟才知道莉娜要聊的是正事,也认真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她的话语上。

然后莉娜开始说了。她说得很慢,像是每句话都在被递出来之前反复称量过——关于那个老管家的真相,他其实是她母亲的好朋友,一直想帮她逃走;关于哈尔斯是如何利用她的母亲来逼她就范的,那张被撕碎的仆人合同、那柄被塞进她手里的匕首;关于她穿着女仆装并不是因为叛逆,而只是想体验母亲当年受过的苦;关于她说的"我会一个人溜进禁书库"和"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那些话其实都是骗人的,她只是一个胆小鬼,一个被握在别人掌心里不敢挣扎的胆小鬼。

她说完了。斜坡上安静了很久。

莉娜也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求亚瑟能够理解她,也不求亚瑟能够同情她。她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瞒着亚瑟了。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敷衍地对待他——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后扔掉的工具,不能再让他蒙在鼓里。

亚瑟沉默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自己脚前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地面,看着那些细碎的石子和尘土。他的脑子里翻涌着莉娜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枚小小的楔子,正在钉进他之前对她的认知里。

他以前只知道她是一个在赤炎家族里处境不太好的女孩,但不知道原来那个"处境不太好"的背后藏着这么深的一层又一层。

他想起她在说他"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时的那种平静,想起她在饭桌上把青椒拨到一边时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起她在月光里说"谢谢你"时那双含着泪也含着笑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他一直没想通的事——那天晚上她从衣柜前面转过来,又哭又笑地抱住自己说"谢谢"的时候,那句"谢谢你"里藏了多少他当时看不懂的褶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亚瑟也稍微了解了一些莉娜的性格。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只是出言安慰的话,大概不会有任何作用。她需要的不是"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那种轻飘飘的同情,而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但他也不知道"那种东西"具体应该是什么样的。如果把一切行为都冠以"正确选项"的名字,没准反倒会被自己的聪明绊倒。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开了口:"抱歉,莉娜。"

"为什么又在道歉?"莉娜的声音很淡,"这些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倒是觉得,如果你能稍微骂一下我的软弱和愚蠢,我可能反而会好受一些。但是——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之前我一直都不太了解你。"亚瑟说,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腹摩挲着裤子的布料,"所以有些事情我做的时候,都带了一些我自己的私心——比如蜡烛只带了一根,比如之前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抱住了你——虽然当时是为了让你别出声,但如果仔细想想,也确实有其他方法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还有在你的背上临摹那次……"

"这些不都是为了干正事嘛,你不用为此道歉,我能理解。"莉娜说到。

"但是这些事情——应该也让你回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吧。"亚瑟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莉娜抬起眼看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那团跳动的火光。

"哈尔斯也是那样对待你的吧。我这样做,虽然动机不一样,但行为上跟他其实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要为之前的事道歉,抱歉让你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明明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无比的痛苦而我却依然傻傻地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事情,抱歉。"

莉娜睁大了眼睛。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的脸,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紧的嘴角和那双灰眼睛里坦然的光。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没有立即回答。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黑暗,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把腿伸直,双手撑在身侧,仰起头望着上方那片漆黑的洞壁。洞壁上的岩石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已经失传的图腾。

她开始认真地回想——自己有没有因为亚瑟的那些行为真的生过气。好像有过。但是每次亚瑟都会很快道歉,所以自己也总是忽略掉了自己的脾气。

在禁书库里,当亚瑟用力抱住她、捂住她的嘴的时候,她确实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害怕——害怕他会跟哈尔斯一样,害怕那只手会从捂住她的嘴变成掐住她的喉咙。

但后面发生的一切让她渐渐明白,那只是亚瑟自己的、有些笨拙的方式。他拥抱她是为了保护她,拦住她是怕她发出声音被发现,在她的背上临摹是为了画下那道金色纹路。他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虽然那些理由有时候不够完美、不够周到,但从来没有恶意。

而且在地下城的时候,亚瑟总是回头看自己,那个视线充满了担忧。老实说,她不喜欢别人这样看自己——那种"你需要被保护"的眼神。但是唯独亚瑟的……让她知道,这是亚瑟自己的行事风格,笨拙却真诚。她都能很快地接受这些事情。

而现在,亚瑟正在为他那些行为道歉。为了那些她已经慢慢习惯了的、甚至已经忽略掉的、早就没有那么在意的事。他在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生气过的那些瞬间道歉。

这样感觉……亚瑟可能还比自己更懂自己一点。

在这一点上,莉娜确实是输了。原本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最能理解她的人应该只有自己了。但是,现在看来——

"我真是个笨蛋呢,为了一些理所应当的事,想这想那的。"莉娜轻声说着。

虽然被亚瑟比下去这件事让人心里毛毛躁躁的、不太舒服,但是——她又想了想——自己承认了失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承认之后依然让人有些火大。

"亚瑟。"她开口了,声音里的那层薄冰终于化开了,"其实我对那些事并没有那么在意。比如说——那一次你抱我,我没有反抗,就已经说明我默许了。"

"真的吗?"亚瑟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真的。"莉娜偏过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弯起的嘴角上,"毕竟我知道男生就喜欢跟可爱的女生待在一起嘛。你会有那点想法也很正常。"

"怎么感觉你在名正言顺地说自己可爱呢?"亚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是为什么做那些事的?"莉娜斜着眼看他,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几分调侃,"在我的背上临摹,只带一根蜡烛,还有那个——没有经过允许就抱住我。这些事——是为什么呢?"

"呃……就是——因为那一点——"

"哪一点?"

"……可爱这一点?"

"谁可爱?"

亚瑟看着莉娜那副"得逞了"的表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你可爱。"

"好——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你的赞美了。"莉娜轻轻拍了一下手,嘴角的弧度终于完全放开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一线,新鲜的风从外面涌进来。

然后她的表情又认真了一些。"不过——以后这种事再发生,肯定也少不了一顿骂的。记住了,亚瑟——容忍和不介意是两码事。"

"我会注意的。"亚瑟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那这件事就顺利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他刚准备转身往回走,莉娜又叫住了他。

"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他停了下来,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大致身份了。"莉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身侧的一颗小石子,把它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到左边,"我在想——我的身份其实在赤炎家族里并不是异类。甚至可以说,如果别人知道了我拥有这种能力,他们可能会因此而崇拜我。"

"你的意思是——你想把自己的事透露给赤炎家的人,然后让自己翻身?"亚瑟问。

"嗯……"莉娜点了点头,那颗小石子终于被她拨到了手边,她把它握进了掌心里。

"这个你自己决定就好了。"亚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需要我掺和"的坦荡,"毕竟这是你的事情,我不太好插手。"

"你就算这么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跟你商量一下。"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

"我懂了。"亚瑟点了一下头,"你是想让我对你负责。"

"唔……"莉娜的脸"腾"地红了一层。她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虽然我确实有这么个意思——但为什么你要用这么别扭的话说出来?你刚才明明说好了要把那些行为改掉的,这是在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亚瑟笑了一下,"毕竟男生就是喜欢欺负可爱的女生,不是吗?"

"唔——"莉娜的脸更红了,这次是被气出来的那种红润,"总感觉被你倒打一耙了。真是令人火大。"她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肩头的银白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亚瑟笑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地恢复了认真。"不过这件事,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决定比较好。虽然我很感激你能跟我聊这些——但是我相信你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了。"

"这倒是真的。"莉娜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远处传来艾恩的喊声:"亚瑟——莉娜——门已经打开了哦!——"

"来了——"亚瑟朝着那个方向喊了回去。然后他站起来,朝莉娜伸出手。她的手掌放在他的掌心里,他拉了她一把,她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在松开之前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走吧。"亚瑟说。

莉娜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很快走到了那扇巨大的石门前。艾恩正站在门边,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那根还在燃烧的木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总算是搞定了"的满足感。

"其实不太妙啊。"艾恩说,语气里那种轻快的调子收了一些,"原本在地下城里其实不应该大声叫喊的——因为可能会招来魔物。但是——"她侧了侧身,让出她身后的景象。

亚瑟和莉娜同时朝门缝外面看去——然后两人无一例外地瞪大了眼睛。

门外的通道里堆满了无尽的尸骨。魔蝎族的,也有人族的。那些人族的尸骨穿着残破的铠甲,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握着断剑的手、蜷缩的身躯、靠在墙边的姿态。那些骨头已经大部分变成了灰白色,表面覆着厚厚的灰尘,但数量之多,足以铺满整条通道,层层叠叠地堆成了一道低矮的丘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矿物和干枯骨质的淡淡气味。

"看来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艾恩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悠远,"而且规模不小。"

她没有多停留,踩上那些尸骨之间的空隙,朝前方走去。骨头在她的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被碾碎的干树枝。亚瑟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她后面。莉娜跟在他后面。三人在那片白骨之路上沉默地前行着。

通道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低矮,从最开始可以让三人并肩行走的宽度,逐渐收缩到了只能供一人弯腰通过的程度。然后,在穿过一段极为狭窄的石缝之后,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他们站在一个洞口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的底部比洞口低了大约十几米,下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地面上躺着很多人族的尸体——这些尸体是完好的,没有腐烂,没有干枯,皮肤甚至还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像是刚刚死去不久。它们被整齐地排列着,躺在一个类似于祭坛的圆形平台上。那平台由暗色的石材砌成,边缘刻着一圈圈繁复的纹路,在火光中泛着微弱的、像是被浸润过很久的油光。那些尸体——几十具,甚至可能有上百具——躺在那个圆形的平台上,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亚瑟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任何话,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声音。嘈杂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迅速靠近。

亚瑟握紧了手中的剑,莉娜抬起了已经凝聚了魔法的手,艾恩站在他们身后,目光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一整支队伍正在从洞穴的另一端朝他们奔跑过来。地面在那些脚步的震动下微微颤动着,洞壁上的碎石子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但三个人都在同一瞬间把自己的身体压低了一些,做好了迎接下一场战斗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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