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雨、血与理由

作者:despot丶恐龙1 更新时间:2026/8/21 23:49:38 字数:11657

那个时候,为什么我输了呢?

杰里站在赤炎家族的剑馆里,木剑的握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对面是那个银白色碎发的少年,深蓝色的眼眸像两口冻透了的井,正笔直地望过来。

"你拿起剑的理由是什么?"克莱尔问他。

理由?

杰里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他是赤炎家族本家的剑术天才,受万人追捧,受国王青睐。从他能握住剑的那一刻起,单挑的对手就全部被他打倒在地。那些红发的、骄傲的、自诩强大的同族子弟,在他面前就像稻草人一样脆弱。

他已经厌倦了一遍又一遍击倒别人的感觉。那太简单了,简单到令人发困。拿起剑的理由?笑话。这种东西只是留给那些懦弱的、拼命向上攀爬的人。他生来就站在顶端,俯瞰芸芸众生,怎么会有这些可笑的理由呢?

为所爱之人挥剑?为击败最强者挥剑?

可笑。他早已踏足山巅。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被那种人击败呢?

那个明明弱于他、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握着剑的白银堡少年。那个说"我正处于青春巅峰期"的、令人火大的家伙。

一阵雷声在极近的地方炸响,像是一柄巨锤砸在天空的鼓面上。

杰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在马车上睡着了。车厢很小,四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车窗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水流。今天天气不太好,加上山路泥泞,本来几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晚上。

与他乘坐同一辆马车的还有第一王子哈尔斯,以及第二支系长女卡琳。

哈尔斯正靠在车厢角落,手里把玩着一枚镶嵌红宝石的戒指,眼神涣散,显然也在假寐。卡琳则蜷缩在另一侧,双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发白。她自从进入辉石镇的地界后就一直这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

本来,杰里自己并不想参与这次"工作"。这种家族间的肮脏秘密,他向来懒得理会。但是不知为什么,在出发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剑馆的窗前,看着月光下自己握剑的倒影,忽然就决定了——他要去。

本能告诉他,那里能够找到答案。

找到那个克莱尔问过他的、关于"理由"的答案。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辉石镇的轮廓在远处已经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雨幕中摇曳,像垂死之人的瞳孔。

马车队驶进镇口时,村长里诺已经带着几个镇上的护卫在雨中等候了。他们撑着破旧的油纸伞,裤脚全被泥水浸透,脸上却堆着过分热切的笑容。

"哎呀,国王大人,领主大人,你们怎么来了啊!"里诺点头哈腰地迎上来,雨水顺着他的红褐色头发往下淌,"这大雨天的,快快,先进屋暖和暖和!"

"先给我们安排几个房间。"纳普斯从第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又顺着发梢滴落。他的声音不高,却切开了雨声和雷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嘞,马上安排!"里诺向身旁的护卫招了招手,"快点去旅店把房间整顿好!"

等护卫跑开,里诺马上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两位大人,房间准备好还需要一段时间,要不我先带您们去街上转转?镇上最近新开了几家铺子……"

"不用了。"纳普斯打断他,深蓝色的眼睛在雨夜里冷得像两块冰,"已经太晚了,直接带我们去房间里。"

"这……"里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有听见吗?"纳普斯微微侧过头。

"好的,好的!"里诺吓得腿一软,差点跪进泥水里,连忙给车队引路。

哈洛曼国王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红褐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王冠在雨夜中泛着暗沉的金光。他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没有说话。接下来的事情还是都由纳普斯一人处理比较好,毕竟这些都是白银堡家族的事。哈洛曼一行人前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下一代的赤炎家族新生血液了解一下——他们的伙伴白银堡,究竟在暗地里干些什么。

来到旅店内,纳普斯将莉娅和艾瑟琳安顿在了最里间的客房里。艾瑟琳正在帮莉娅擦去头发上的雨水,动作轻柔。

"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纳普斯站在门口,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命令的口吻。

"父亲……"莉娅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不甘,"我也想去。"

"不行。"纳普斯关上了门。

莉娅看着远去的众人,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每次在进行这种家族间的秘密活动时,自己总是会被默认排除在外,和母亲待在一起。当然,偶尔她也会被放在家中由其他护卫看管。

自己也想参与家族的事情啊。

一家人在一起不应该才会快快乐乐的吗?但是为什么,事情总会往无聊的方向发展呢?

自己帮助亚瑟找阿洛克的事情,莉娅并没有告诉父亲。为的就是等她偷偷找到阿洛克后,把阿洛克引诱到陷阱里,捕获阿洛克,然后就能获得父亲的赏识。这样的话,父亲对自己也会开放一点吧。

这时艾瑟琳走过来,轻轻抚摸着莉娅湿漉漉的银白色短发。她看出了女儿的小心思,柔声安慰道:"莉娅,相信你的父亲,他这么做肯定会有他自己的原因的。"

莉娅有些难过地看着母亲,嘴里嘀咕着:"这样做……真的会好起来吗……"

艾瑟琳点点头,把女儿搂进怀里:"会的,一定会的。"

窗外,又是一阵雷声滚过。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雨点敲在窗棂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纳普斯一行人跟着里诺来到了镇子外的森林中。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树冠倾泻而下,像是无数道瀑布。脚下的落叶被泡得发软,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里诺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在前面,灯光在雨幕中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四周的黑暗浓得像墨。

终于,他们在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前停下。里诺拨开那些湿漉漉的藤蔓,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那座山洞非常隐蔽,不仔细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卡琳看着那个漆黑的洞,突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一股混杂着腐臭和血腥的气味从洞内飘出来,钻进她的鼻腔。她吓得接连后退,撞到了站在后面的哈尔斯。

"唔……"哈尔斯闷哼一声。他此时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满头都是冷汗,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直觉告诉他,山洞中的东西恐怕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随后他捂住嘴巴,声音发颤地问哈洛曼:"父亲,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这是当然的。"哈洛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可怕,"为了两家的和平。"

他说着,跟着纳普斯踏入了洞穴中。卡琳和哈尔斯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杰里走在最前面,目光却越过纳普斯的肩膀,细细地观察着另一侧的白银堡长女——艾琳娜。

她就是克莱尔穷尽一切也要追随的目标。

那个在克莱尔眼中真正认定的强者。

杰里看得出来,这个人身上确实有着强者的气场。冷静,沉稳,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即使在这令人作呕的洞穴中,她的步伐也没有丝毫紊乱,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但是,这一切都是表象。没有跟她交手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前方的里诺边走边讲,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讲述鬼故事般的颤音:"这个洞穴原本是通往一个地下城的。大约在五百年前,辉石镇的祖先发现了这个山洞。在后来的探索中,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扇大门,但是奇怪的是,那座大门上没有壁画,也完全无法打开。人们当时还不知道大门后面是一个地下城,直到后来,一群辉石镇的居民集体上山砍柴……"

洞穴越来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浑浊。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矿物质的沉积。

走着走着,卡琳突然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低头一看——

"啊——!"

惨叫声在洞穴中炸开,尖锐得变了调。小孩们和守卫不约而同地都朝卡琳的方向看去。

只有哈洛曼、纳普斯还有里诺没有什么惊讶。他们貌似早已习惯。

"这……这是人的尸骨……"卡琳颤抖地说到,声音像是被捏住了喉咙。她脚下是一具半埋在泥土中的骸骨,头骨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裂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

随后卡琳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哈尔斯看到眼前这一幕也吓出一身冷汗,但看到大人们并无所动,也就强装镇定,只是嘴唇抿得死紧。

而杰里则是看到艾琳娜只是很冷静地看着,眼神甚至没有波动。于是他也只是很冷静地看着那块尸骨,心里却在想:这里到底死过多少人?

里诺继续讲,仿佛刚才的尖叫只是背景音乐:"那天夜里,那群居民并没有回到家中。他们有的刚成年,有的结了婚,有的已经有了孩子……最后连晚饭都没吃成,全部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山林里。第二天一早,辉石镇的卫兵便进行搜山,重点调查山洞周围。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一种长得像蝎子的人型生物从洞穴里走了出来。它们数量极多,难以对付。卫兵们接连败退,蝎子们很快便走下山林,想要进入辉石镇。"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空洞的中央有一处类似祭坛的石台,上面平平整整地躺着一些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像是农夫,有的像是旅人,全都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胸口却还在微微起伏——是活的。

看到这一幕,哈尔斯也不由得流下冷汗,直言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

杰里也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些躺在祭坛上的人,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祭品。

里诺继续说了下去:"就在辉石镇将要沦陷的危急关头,白银堡家族站了出来。那代家主率兵围剿蝎子,并在清理掉山洞外边的蝎子后,率领军队直捣老巢。不过在洞穴里,蝎子极难对付,加上战斗过于猛烈导致部分山洞坍塌,使得白银堡家主与他的军队被困在洞内出不来。"

里诺说着,指了指远处另一个被落石堵住的洞口。

"不过外面的白银堡家族的人立马想到了献祭。他们在这里简易地搭建了祭坛,并扬言,在此献祭就能给白银堡提供无穷尽的力量。男丁们纷纷上前献祭,效果也拔群。洞内的战斗持续了几天几夜,直到十天后才彻底没了声响。再过了几个月,终于,新任白银堡家主有一次来到了这里。他挖开了被落石堵住的洞口,里面的惨状暴露了出来——所有士兵,包括那代家主,以及所有的蝎子,全部死在了地下城的大门前。"

里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述一个禁忌。

"但是,当时的白银堡家主做出了一个决定——将所有事实掩盖,并对外宣称,需每年在此地献祭一人,方可镇压亡灵之物。"

纳普斯缓缓走进了祭坛。他的靴底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接过了里诺的话语,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庄严:

"白银堡的秘密,就在其中。时间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在白银堡还没有建立的时候。那时,白银堡的祖先们偶然在后代中发现了带有灵魂之力的人。他们赶紧进行繁育,试图保持这个优良性状。好消息是,结果很成功,接下来的每一代都出现了灵魂之力。但是,坏消息也是如此——灵魂之力太多了。出现了很多拥有非常强大的灵魂之力的人,他们打压同族人,甚至一度称霸整个人族。"

纳普斯伸出手,指尖抚过祭坛边缘一道古老的刻痕。那刻痕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是一道凝固的伤口。

"后来,一个拥有灵魂连接力量的人,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容器。所有拥有灵魂连接的祖先联合在了一起,与这个容器进行连接。随后再让其他人给这个容器献祭,给容器充能。这样,所有的灵魂连接的祖先们就共用一个容器。这个容器也能随时进行补充。这样的话,我们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很快,我们统一了其他强大的白银堡叛逆者,将他们全部斩杀,只留下拥有灵魂连接能力的白银堡族人。这就是我们家族的起源,也是我们力量的根基。"

"所以,这个献祭,其实就是再给容器献祭。"杰里突然开口。

纳普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红毛小子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审视。

哈洛曼也没有想到杰里竟然会突然接话。哈尔斯和卡琳也是吓了一跳——这小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没错。"纳普斯说到,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我们做这些,就是为了壮大整个白银堡,壮大整个人族。听好了,未来的继承者们。我们白银堡,将是引领整个人族走向五大国最强的家族。请务必协助我们。我们现在正面临着神殿的为难,所以只能先毁掉这里。但是这并不等同于我们将会低头。迟早有一天,我们会重新崛起,带着赤炎,带着人族,走上……"

啪啪啪——

一个掌声响起。

清脆,突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洞穴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人们缓缓转头,看向位于另一个方向的、那个通往地下城大门的洞口。

三个人影站在黑暗中。洞内没有灯光,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崛起——"其中一个女人模仿着纳普斯的语调,声音沙哑而慵懒,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真是慷慨激昂的演讲,我都被鼓舞了。纳普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口才还是这么好啊。"

"这个声音——"纳普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念出那个名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洛克?"

"听好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冰水里,"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亲手摧毁白银堡的一切。你们这些靠着吸食人命维系的寄生虫,一个都别想跑。"

"魔法师,用火球术。"

没有咏唱。没有任何咒语的前兆。

一个巨大的火球凭空在黑暗中凝聚,拖着炽热的尾焰,径直朝祭坛方向射来。那火球的威力直逼圣级,将洞穴中的黑暗撕开一道赤红的裂口!

就在守卫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哈洛曼猛地拔出了法杖。

"应吾之共鸣,愿受伟大水之神灵之赠予——点点水滴凝聚成形,清凉浅流于此显现,洗刷一切吧,浪涛!"

哈洛曼的咏唱快得惊人,显然经过了千锤百炼。一发初级威力的水球在魔法杖的顶端凝聚,与飞来的火球轰击在一起。

"轰——!"

爆炸产生的水蒸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穴,高温让洞顶的水滴化作白雾,视野变成了一片茫白。

"准备施展爆裂魔法!"卫兵们慌乱地喊道,纷纷举起法杖。

"停下!"哈洛曼大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你们刚才没有认真听吗?这个山洞如果承受巨大的震动可是会塌的!我也只敢用初级水魔法进行防御!"

卫兵们听后,只能不甘地放下手中的魔法杖。

"真是乱来啊……"纳普斯喃喃道,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他闭上眼,额头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是灵魂连接的印记。随后他猛地睁开双眼,右拳重重挥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拳风撕裂了水蒸气,将浓雾吹散,露出洞壁上被风压刮出的沟壑。

等视野不再受限的时候,那三个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洞口处。反而在他们身后,传来了逐渐远去的奔跑声,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像是一串嘲讽的笑声。

"他们想要逃跑!快追!"纳普斯率先向那个方向冲去,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

洞口外,雨下得更大了。

亚瑟、艾恩和莉娜拼命向外奔跑着。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鞭子。脚下的泥地湿滑,每一步都可能摔倒。

亚瑟对艾恩吼道,声音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你疯了!为什么刚才要说话!安心等他们离开不行吗!"

"亚瑟,你不懂,"艾恩在雨中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疯狂而快意,"现在当然是越混乱越好了。让他们乱,我们才能浑水摸鱼。"

"完全搞不懂!"亚瑟喊道。

"你到底是谁!"莉娜一边跑一边质问,雨水让她的红白长发黏在脸上,"从一开始我就一直感觉不对!为什么出来的时候我们恰好又碰到了白银堡和赤炎家族的人?太巧了!一切是不是你在搞鬼!"

"喂,小姑娘,"艾恩在雨中扭头看她,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闪电,"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不管我是谁,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你这个疯子!"莉娜也吼到。

终于出了洞口。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幕扑面而来,森林在黑暗中像一片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洋。

"好了,"艾恩突然停下,指了指两个方向,"现在你们往那边跑,我往这边跑。能不能跑出去,就各凭本事喽。"

"等等——"

不等亚瑟说完,艾恩已经一头扎进了左侧的密林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亚瑟咬咬牙,拉起莉娜的手:"我们走!"

两人朝右侧的森林狂奔而去。

纳普斯追出来后,站在洞口,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流淌。他看着向两边逃亡的人影,迅速做出判断。他示意哈洛曼的人去追亚瑟和莉娜的方向,自己和白银堡的人去追阿洛克。

哈洛曼点了点头,带着几个赤炎家族的骑士朝右侧追去。

"等等——"哈尔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站在洞口边缘,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我们两个可不可以先回去?我们是无战意之人——"他指了指身边的卡琳。卡琳站在他旁边,整个人还处于那种"我刚才看到了骨头和尸体"的苍白状态,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杰里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淡:"想要活命的话,最好不要单独行动。"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幕,朝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追去。哈尔斯和卡琳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森林深处,雨幕如帘。

纳普斯、艾琳娜还有白银堡的骑士们在密林中穿梭。阿洛克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像是一只戏弄猎物的狐狸。眼看前方的人影越来越近,突然,一个白银堡骑士悄然接近了艾琳娜——

他的双眼变得空洞,双手不受控制地举起剑,朝艾琳娜的后背劈下!

但纳普斯反应了过来。他侧身一闪,握住了那柄剑,五指发力,只听"咔嚓"一声,精钢打造的剑身竟被他生生捏断!

"我不是故意的!"骑士惊恐地喊道,眼神却依然是涣散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远处,阿洛克的身影站住了。她不再逃跑,反而在雨中笑了起来,雨水顺着她烧伤的脸颊滑落,"因为你们已经被我控制了。"

她伸出了右手,亮出了手背上闪闪发光的金色纹路——那是与纳普斯额头上如出一辙的灵魂连接印记,却更加繁复、更加古老。

一瞬间,其他骑士全部跟入了魔一样,眼神变得空洞,缓缓转过身,围堵住纳普斯和艾琳娜。他们举起了剑,剑锋对准了曾经的领袖。

纳普斯没有慌张,反而淡定地说到:"这样乱来的女人,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将白银堡的灵魂连接搞得一团糟的女人……你说对吧,阿洛克?"

阿洛克摊了摊手,雨水把她的灰蓝色长袍淋得透湿:"哎呀,这都被你认出来了。亏我还特意用火烧了烧我的脸,没想到你并不是一个看脸的人呢。"

"另外两个人是谁?"纳普斯冷冷地问。

"谁知道呢,"阿洛克歪了歪头,"那得等你们抓到他们两个后,亲自问他们了。"

纳普斯轻笑道:"事到如今还在嘴硬吗。你以为就凭你一个脱离了白银堡的人,还能有什么实力跟白银堡抗衡?"

"不试试怎么知道?"

阿洛克的手猛地一挥。那些骑士像被解开了最后一根弦的傀儡一样扑了上去,剑光在雨中划出一道道银灰色的弧线。艾琳娜拔剑迎了上去,剑刃与剑刃碰撞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脆而密集。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接一剑就把对方震退半步,但那些骑士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被控制之后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每一击都是全力的、没有保留的杀招。艾琳娜被逼得不断地后退、格挡、闪避,银白色的长裙下摆在泥水里拖出了一道凌乱的痕迹。

阿洛克知道,只凭这些骑士撑不了多久。纳普斯站在战场边缘,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出手。而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短板——她的灵魂连接能力必须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才能生效。如果她现在转身逃跑,那些骑士就会立刻恢复神志,纳普斯也会毫不犹豫地追上来。

但是,阿洛克已经做好了另一个准备。

一个她准备了十四年的准备。

另一边,亚瑟和莉娜在森林中狂奔。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脚步声、树枝断裂声、铠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亚瑟看到莉娜的体力已经开始逐渐透支了——她开始大喘气,步伐也变慢了,红白相间的长发被雨水和汗水黏在脸颊上。

"再坚持一下!"亚瑟握紧她的手。

身后,哈洛曼的声音穿透雨幕。老国王虽然年已七十,但咏唱的声音依然洪亮如钟:

"应吾之共鸣,愿受伟大炎之神灵之赠予——尽情肆虐的火焰啊……"

莉娜的脸色变了。她知道,这是圣级魔法的咏唱咒语。一旦让他念完,他们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莉娜猛地停下,转身,掌心瞬间凝聚出一个火球,朝哈洛曼的方向掷去!

但一个赤炎家族的骑士挡在了哈洛曼身前。他甚至没有咏唱,只是挥剑一斩,剑身上缠绕着赤红色的斗气——那是王级的标志。一剑就砍散了拥有初级威力的火球,火星四溅,在雨幕中熄灭。

"什么!"莉娜震惊之余,哈洛曼的咏唱已经结束了。

"——将所到之处,吞噬殆尽吧!"

哈洛曼的魔法杖顶端,一个巨大的火球迅速成形。那火球直径足有两米,表面翻滚着白色的烈焰,威力直逼圣级。它脱离杖尖,拖着毁灭的尾迹,朝亚瑟他们的方向喷射而来。所过之处,树木瞬间碳化,雨水被蒸发成滚烫的蒸汽,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亚瑟猛地扑倒莉娜,两人向侧面翻滚。火球从他们身后掠过,灼热的温度烤焦了亚瑟背后的衣服,皮肤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凹坑,泥土被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

亚瑟赶紧拉起莉娜,继续跑。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时,身后的哈洛曼因为已经七十岁了,早已上了年纪,在剧烈咏唱后跑不动了,扶着树干大口喘气。骑士们只能留下来照顾国王。

"没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一个声音响起。杰里从骑士们身边掠过,红褐色的短发在雨中像一团燃烧的鬼火。他的速度极快,脚步踏在积水里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头在雨夜中狩猎的豹子。

两人看着后面的人影渐渐消失了,随后放慢了脚步。尤其是莉娜,她的腿已经开始站不稳了,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泥水里。天上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也让逃跑之路寸步难行,每一口呼吸都吸进了冰冷的湿气。

亚瑟扶着她,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他的心脏狂跳,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雨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金属破空的声音。

亚瑟的本能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推开莉娜,同时拔剑——

"铛!"

一柄匕首从黑暗中飞来,被他险险弹开。匕首插入旁边的树干,没入至柄。

还没等亚瑟喘口气,一个人影从头顶的树枝上落下,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却带着千钧之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杰里·赤炎站在雨中。他的红褐色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手中的剑指着亚瑟的咽喉,雨水顺着剑刃滑落,在剑尖汇成一滴,滴在泥地上。

"记住,"杰里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将要取走你们性命的人,是杰里·赤炎。"

他说着就要动手,但等在雨中看清了两人的长相后,动作却微微一顿。

那个跪坐在泥地上的红头发女生,虽然狼狈不堪,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那红白相间的长发——是赤炎家族的人。而且,她体内灵魂的波动……有些熟悉。

而那个挡在她身前的、有着银灰色头发和灰色眼睛的少年——

"你是赤炎家族的人?"杰里看着莉娜,随后又看向亚瑟,"你是白银堡的人?"

两人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杰里晃了晃剑,雨水被甩出一道弧线。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得出了一个回答:

"照杀不误。"

话音未落,杰里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亚瑟的预料。一剑直取亚瑟的命门,剑锋撕裂雨幕,发出尖锐的啸声。亚瑟看清了——他的灵魂窥视能力在这一刻被逼迫到了极致,杰里的灵魂像一团炽热的火焰,每一个动作都提前在灵魂的波动中显现。

亚瑟迅速用剑抵挡。

"铛——!"

两剑相交,火星在雨夜中迸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亚瑟连退三步,靴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剑。

"可以啊,反应很快。"杰里说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身形一闪,瞬间贴近。

他一脚踹向亚瑟的腹部。亚瑟虽然提前做出了防御的动作,双臂交叉格挡,但还是因为力量差距被踢得一阵眩晕,整个人向后滑出数米,后背撞上一棵大树,震得树叶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

杰里乘胜追击,进行连续几次快速的刺击。剑光在雨幕中织成一张银色的网,每一剑都指向要害。亚瑟边后退边抵挡,锈迹斑斑的短剑在精钢长剑的劈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缺口越来越多。

太强了。

亚瑟咬紧牙关。杰里的剑术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剑都简洁、致命、毫无破绽。这就是赤炎家族本家的天才。

但亚瑟没有退路。他的身后就是莉娜。

杰里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每一次剑刃相交,他都在力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可眼前这个灰眼睛的小子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牛皮——又韧又滑,怎么也砍不断。更令杰里烦躁的是,对方似乎总能提前半步预判他的剑路,明明速度和力量都远逊于自己,却靠着某种诡异的直觉一次次化险为夷。

"快给我倒下!"杰里在心底怒吼,剑势不由得又加重三分。他不能接受,自己堂堂赤炎家族本家的天才,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银堡旁系拖入持久战。传出去,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站上顶端的资格,都会变成笑话。

杰里看着眼前一直在防守却一直都没有被自己的进攻打垮的亚瑟,眼神里充满了怒火。那头被雨水打湿的银灰色短发,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极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家伙。克莱尔。

记忆像一根刺,在这一刻狠狠扎进杰里的脑海。他想起克莱尔最后那个笑容,想起那句"你赢不了",想起自己站在原地、握剑的手第一次感到无力时的屈辱。

而现在,历史竟然在重演。看到自己连一个普通的白银堡小子都无法快速击败,杰里心中有了一丝挫败感。那感觉像毒藤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雨水从发梢甩出一道弧线。胜利的天平始终向自己倾倒——他可是杰里·赤炎,是生来就站在山巅的天才。这种货色,这种旁系的、弱小的、连理由都没有的杂鱼,怎么可能——

杰里的瞳孔缩成针尖。他故意放慢了进攻节奏,但每一击都更重、更沉,像是一柄铁锤在敲打铁砧。面对这样的进攻,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往后跳开——那个时候,他就会退到比那个女生还靠后的位置。而那个瞬间,就是莉娜的死期。

这么想着,杰里的最后一击袭来。剑刃带着呼啸的风声,斜劈而下!

亚瑟看到这一击,下意识地想退。他的脚跟已经悬在了半空——

"别管我!"

身后的莉娜突然喊到。她的声音穿透了雨声和剑鸣,像一道闪电劈进亚瑟的脑海。

亚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我退了,莉娜就会死。

如果我退了,我就又成了那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

克莱尔说的"理由"……就是这个吗?

亚瑟的眼神变了。他悬在半空的脚跟猛地踏回地面,不退反进!

在杰里的眼里,看着突然前进的男人,他的耳边仿佛传来了一句话——

"你为了什么而拿起剑?"

一瞬间,杰里仿佛看到这个男人身后站着另一个他认识的人。银白色的碎发,深蓝色的眼眸,嘴角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自信的笑容。

克莱尔。正嘲笑着他。

亚瑟迎着剑刃而上。

"噗嗤——"

那一剑深深地刺入了亚瑟的左胸,心肺连接处,并贯穿。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杰里的脸上,混着雨水往下淌。

莉娜跪坐在亚瑟身后,瞪大了眼睛。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什么?!"

杰里震惊了。他没想到这个人真的会迎上来。他更没想到,在剑刃贯穿胸膛的瞬间,亚瑟的左手竟然死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在杰里震惊之余,亚瑟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右手的剑。

那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纯粹地、拼命地、带着所有生命力的一挥。

"嗤——"

鲜血喷出,飞溅在亚瑟的脸上。杰里用手臂抵挡,这一剑深深地砍入了杰里的小臂,几乎见骨。如果不是杰里在最后一刻侧身,这一剑砍中的就是他的脖子。

"可恶……"亚瑟的嘴里吐出两个含混的字。他的手指还在用力攥着杰里的手腕,但那种力量正在一分一分地消退。

"快跑——"亚瑟一边说,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声音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带着刺耳的急促。"快……跑……"

"亚瑟……"莉娜的声音终于挤出了喉咙。那声音里没有呐喊,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被压缩到极致的恐惧,轻得像一片落叶,"骗人的吧,亚瑟……你的身体……"

"我好着呢!"亚瑟大喊一声,声音却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他感觉视线在模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刺痛,"我感觉非常好……从未有过如此爽快……"

"你这家伙——"杰里咬着牙,他试图抽出刺入亚瑟体内的剑,但亚瑟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那种力道虽然在衰减,却像生了锈的铁箍一样卡着不放,"已经被刺中要害了还在嘴硬——"

"要害?"亚瑟的嘴角浮起一个模糊的笑容,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角,又被他吐了出来,"我可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口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沿着嘴角淌了下去,混在雨水里,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手腕松开了,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开始在雨中缓缓地向前倾倒。

"不行!亚瑟,你需要赶紧治疗!"莉娜爬过来,想要按住他胸口的伤口,但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我这就……"

"别说了,"亚瑟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却依然带着某种执拗的光,"快逃,莉娜。只要你逃出去了……一切都不算差。"

"都叫你不要再这样了!赶紧躺下,我们投降,我们不跑了……"莉娜的声音终于崩溃了,泪水混着雨水滚落下来。她试图让他躺下,但他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固执地站着。

"喂。"杰里站在原地,把剑从亚瑟的身体里抽了出来。血的流速在剑刃抽出之后反而更快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以免那些血溅到他的靴子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那边那个女人,别叫了。这个人……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莉娜停下了。

她看着眼前的亚瑟。他虽然紧紧握着剑,但是眼睛已经泛白了,瞳孔也无法聚焦了。他的身体在雨中微微摇晃,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随后,杰里轻轻一推剑柄——

亚瑟向后倒去。

"砰。"

他倒在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银灰色的头发散落在泥中,灰色的眼睛半睁着,望着漆黑的、下着雨的夜空。

杰里握着小臂上的伤,瘫坐在一旁。鲜血从他的伤口涌出,被雨水冲淡,在泥地上蜿蜒成淡红色的溪流。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弱这么多、却差点砍断他手臂的少年,久久无法言语。

一个比自己弱这么多的人,为什么会达成现在这个近乎平手的局面呢?

雨声填满了整个世界。

"你赢不了。"

克莱尔的声音又回响在了杰里的耳中,像是一个来自遥远剑馆的幽灵。

"因为你拿剑的理由太幼稚了。"

杰里轻笑着,仰起头,让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空洞的、被掏空了什么的疲惫。

又输了一次。

莉娜跪坐在泥地里,轻轻捧起亚瑟的头,放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裙子早已被泥水和血水浸透,但她毫不在意。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再也不会醒来的脸。这张总是带着笨拙笑容、却会在关键时刻挡在她身前的脸。

雨水从莉娜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亚瑟苍白的脸颊上,像是一种无声的、迟到的告别。

远处的雷声滚过,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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