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死了吗?
死亡来得就是那么突然。前一秒还在想着怎么挡住下一剑,下一秒胸口就传来了一阵冰凉,然后是滚烫——血液从身体里涌出的感觉,原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躯壳里被抽走的空虚。
亚瑟眼前的环境逐渐变得模糊。雨声变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胸口的疼痛感也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一种令人安心的、仿佛漂浮在水面上的轻盈。
好软……这是什么?
亚瑟正躺在莉娜的大腿上。她的裙子被泥水和血水浸透,布料下的大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但皮肤依然是温热的,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像是一小簇在暴风雨中倔强燃烧的火焰。
莉娜怎么肯让我躺在她身上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莉娜正低头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却又空洞得可怕——那里面没有光,没有焦点,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糟糕了。
看莉娜这个样子,估计又生气了。想来,一路上自己老是惹莉娜生气——说错话、做错事、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玩笑。自己原以为已经习惯了莉娜生气时那种冰冷的视线,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习惯不了。
不行,得赶紧起来道歉。
亚瑟试着撑起身体,但四肢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力量正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逝,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雨水浸湿了亚瑟的双眼,视野里莉娜的脸被水雾晕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温柔的色块。
等等……我还不想死。
至少再等几年。让我把莉娜成功送出去,帮助她摆脱哈尔斯,摆脱那个金色的牢笼。然后找到艾恩,问一下她到底要干什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禁书库,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然后去找阿洛克,问一下为什么当年她要抛弃我,为什么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只留下一个名字就消失了。
至少得把这些事情做完才行。
没事,我能行的。深呼吸,慢慢地找回力量。慢慢地……慢慢地……
亚瑟的视野陷入了黑暗。
……
看着远处山林中燃烧的火焰,艾瑟琳坐不住了。
那火光不是普通的篝火——太狂暴了,橙红色的火舌在雨后的树林间翻滚,将半边夜空都烧成了暗红色。空气中隐约传来魔法的波动,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像是野兽嘶吼又像是岩石摩擦的声响。
她拿起随身携带的白桦木魔法杖,杖顶的水蓝色魔晶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看管好莉娅,不要让她离开房间。"艾瑟琳对门外的两个白银堡卫兵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我去去就回。"
"夫人,外面危险——"
"这是命令。"
她推开旅店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扬起,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战旗。
房间里,莉娅透过窗户看到了那火焰。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那火光让她感到不安,又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像是某种沉睡在血脉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呼唤她。
来找我。
来找我。
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她心里响起了。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从心脏的位置,沿着血管,一路爬进脑海。
找机会溜出去。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再不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个声音又来了。
莉娅摸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急促的跳动。这个声音总是会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引路人,一个躲在她灵魂阴影里的幽灵。
最开始的时候,它提醒她要多去接触亚瑟。
等自己跟亚瑟混得还算和睦的时候,它又提醒她:跟着亚瑟可以找到阿洛克,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亚瑟。
还有自己跟亚瑟聊起莉娜的事情,以及她去偷禁书库钥匙的事情——都是这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一直在推动她,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推向某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现在,最后的提醒来了。
"答案……"莉娅口中喃喃道,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变成了某种被牵引着的决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注意到脖子上一阵发烫。她走到铜镜前,拉开领口——一个金色的纹路正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显现,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发出微弱的荧光。那纹路的形状,跟阿洛克手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繁复、古老,像是一条用光编织成的锁链。
莉娅没有注意到这个。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个声音完全占据了。
"我要去上厕所。"莉娅走了出去,跟门外的卫兵这么说到。
两个白银堡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个子较高的说:"我们陪您一起去吧,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会一直守在门口的。"
莉娅点点头,表情乖巧得像一只温顺的猫,让人生不起任何疑心。
公厕在旅店后面,是一间低矮的石屋,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莉娅走了进去,关上门。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壁上方那个通风口上——不大,刚好够她这样瘦小的身形钻过去。她踩上马桶的边缘,双手撑住通风口的边缘,像一尾灵活的鱼一样滑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的湿冷和远处火焰的焦糊味。
莉娅落地后,没有回头,朝着火焰的方向狂奔而去。银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飞扬,像一团奔跑的鬼火。
她跑了一段路,森林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火光的余烬偶尔照亮小径。突然,一个人影从树丛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一个男人。浑身都是伤,衣服被血和泥糊成了深色,眼神涣散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看到前面有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朝他跑了过来,终于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慢慢朝莉娅的方向走来。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莉娅看着眼前浑身是伤的男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但没有退后。她仰起头,用那种属于贵族子弟的、训练有素的礼貌问道:"请问,山里面发生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莉娅面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他的眼睛里有某种疯狂的东西在燃烧,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最后的回光返照。
"你是白银堡的人吗?"男人问道,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莉娅听到"白银堡"三个字,随后露出了那种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是的,我们是白银堡的人。没必要害怕,我们来拯救大家了。说一说山里面的情况吧,这样……"
她的话没能说完。
男人缓缓吐出几个字:"这样啊……你是白银堡的人啊。"
还没等莉娅反应过来,突然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径直刺穿了莉娅的咽喉,速度快得连风声都滞后了一拍。
"噗嗤——"
莉娅瞪大了眼睛。她感觉到喉咙一凉,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黏稠而滚烫。她伸出手摸了摸脖子,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淌,在指尖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溪流。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莉娅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瘫软地倒在了地上,泥水的冰冷透过衣服渗进后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视野开始发黑,边缘出现了一圈圈跳动的黑斑。
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女孩,男人终于克制不住自己了。他开始抓狂,一边怒吼,一边歇斯底里地喊道:"都怪白银堡!都怪那个叫艾恩的女人!明明都是奸商,却出卖了我,害得我被抓了起来,被那些怪物一样的骑士折磨!白银堡的人都该死——!都该死——!"
莉娅蠕动着身体往回爬,喉咙里已经被血液填满,像是吞了一大口滚烫的铁浆。她想喊:"妈妈……姐姐……救救我……"但是声音发出来却只有咕噜咕噜的血泡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诡异。
男人走上前去,用膝盖压住莉娅的背,随后举起匕首。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截凝固的火焰。
"没事的,小朋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家人马上也会来陪你的。很快,你们就能在地狱里团聚了。"
一刀。两刀。三刀。
无数刀扎向莉娅瘦小的身体。鲜血溅在男人脸上,温热的、腥甜的。刀孔里不断涌出血液,很快就在泥地上积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被雨水稀释,蜿蜒成淡粉色的溪流。莉娅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力气,头一歪,倒在了血泊中。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泥水里,像是一朵被踩碎的白花,被泥水浸泡,失去了光泽。
男人站了起来,后颈的金色纹路逐渐闪亮,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像是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
突然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解脱和扭曲的快意:"还以为白银堡的人有多厉害呢……这不还是死了吗。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啊,一刀就倒下了。"
他转身准备迅速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
一个声音从男人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哼歌。但在这个雨后的血腥之夜里,这声音却比任何鬼魅都要恐怖,像是从地狱最深处飘上来的一缕寒气。
男人猛地回头——
他的脖子被一只小手迅速掐住了。那只手的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像是铁钳一样嵌进他的气管,将他的颈椎捏得咯咯作响。惊恐中,男人看见,眼前那个刚才已经倒在血泊里、身体被捅了十几个窟窿的小女孩,重新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刺击而极度充血,变成了骇人的血红色,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光,像是两盏燃烧的地狱之火。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更可怕的是,她的全身缠绕着某种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的皮肤上游走,所过之处,伤口竟然开始蠕动、愈合,外翻的皮肉像虫子一样爬回一起,结痂,脱落,露出下面白皙如新的皮肤。
"你不是死了吗?"男人扯着嗓子说到,双脚离地乱蹬,脸色因为缺氧而涨成了猪肝色。
"死了?"莉娅——不,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存在——轻松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东西,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傲慢。"不,我重获新生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是不尊重人。"莉娅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我可是笛沙斯特,暗影族最后的希望。用你们的话说……我是你们的神。"
她凑近男人,鼻子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随后她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的身上有光元素的味道……真臭。跟那些光明族的走狗一样臭。"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莉娅的手指猛地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男人的脖子被掐断了,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向一边,身体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抽掉了骨头的肉。
莉娅将男人随手丢在了路边,像扔掉一袋垃圾。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雨后潮湿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品尝这个世界上第一口自由的滋味。
"空气中也有光元素的臭味……"她淡淡说道,血红色的眼睛望向远处山林中跳动的火光,"到处都是……令人作呕。"
随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像是一架正在被强行重组的乐器。然后,她的腹部猛地膨胀,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皮肤被撑得透明,下面隐约可见黑色的血管在跳动。
"噗——"
她的腹部裂开,却没有流血。两个湿漉漉的黑色肉球从裂口中滚了出来,落在地上,表面覆盖着黏液,像两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发出低沉的、类似心跳的搏动声。
"现在的力量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莉娅——笛沙斯特——看着眼前的两个肉球,有些不满地咂了咂嘴。但随即她又笑了,露出了一口不属于人类的尖细牙齿:"也罢,已经够用了。你们两个,去将所有拥有光元素之力的人杀掉。一个不留。把他们的灵魂……全部吃干净。"
两个肉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上轻轻蹦了两下,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细声响。然后它们腾空而起,像两颗黑色的流星,飞向了山林深处,消失在夜色中。
笛沙斯特站在原地,血红色的眼睛望向远方。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属于人类女孩的小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世界……还是跟十万年前一样臭啊。"
森林里,纳普斯和艾琳娜已经将身边所有的骑士都打晕了。
那些白银堡的骑士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铠甲上沾满了泥水和落叶,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被暗元素魔法震断了肋骨,有的被艾琳娜的剑柄敲晕了脑袋。纳普斯站在中央,额头上金色的纹路渐渐隐去,胸口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滑落。
艾琳娜的剑上还滴着血,银白色的马尾有些散乱,但眼神依然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们一起看着不远处的阿洛克。
"现在,你没有办法了吧?"纳普斯淡淡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冷漠。
阿洛克靠在树干上,灰蓝色的长袍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右脸的疤痕在闪电的余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块被揉皱又烤焦了的旧皮革。她喘着气,显然刚才的追逐战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但嘴角依然挂着那种令人火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没想到啊,"她苦笑了一下,"竟然这么快你们的骑士就被清理干净了。看来你们下次得多召一些强一点的骑士进来了,纳普斯。这种货色,连给我热身都不够。还是说……白银堡的财力已经紧张到只能雇得起这种废物了?"
几乎也是同一时间,纳普斯和阿洛克同时察觉到了空中的异样。
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的气息,像是把一万条腐烂的鱼塞进了一个密闭的罐子里,又像是打开了尘封千年的棺材。然后,一个黑色的肉球从天而降,"轰"地一声砸落在战场中央,黏液四溅,将周围的落叶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一缕缕白烟。
"这是什么东西!"纳普斯警惕地后退半步,额头的金纹再次隐隐浮现,像是一张被点亮的网。
艾琳娜上前一步,长剑横在胸前,摆出进攻的姿态。她能感觉到那肉球散发出的波动——那不是魔力,不是斗气,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恶意。
"退下,艾琳娜。"纳普斯沉声喝止,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蠕动的肉球,"这东西看着很奇怪……不要贸然靠近。"
那肉球在地上蠕动着,表面凸起无数细小的触须,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它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暗影因子浓缩到极致的恶臭。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阿洛克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疯狂。她趁机转身,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灰蓝色的长袍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纳普斯!这份大礼,你可要好好收下啊——!这可是暗影族给你的见面礼!"
"真是个疯女人!"纳普斯痛骂道,"这也是她耍的花招吗……"
他没有去追。眼前的肉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表面的黏液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纳普斯额头上的金纹完全显现,暗元素魔法将他的肉体强化到极致。肌肉在衣服下隆起,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层被魔力淬炼过的铠甲。他双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出,全力轰出一拳——
"轰——!"
肉球被打得粉碎,黑色的肉泥溅得到处都是,挂在周围的树干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整座山仿佛都在这一拳下颤抖,落叶如雨般落下,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深坑。
但是,那些肉泥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缓缓蠕动,相互吸引,重新向中央聚集。断裂的触须重新连接,破碎的组织重新融合,不到十秒钟,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肉球,而且比刚才更大了,表面的黏液更加浓稠,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恶臭。
纳普斯眉头紧锁,继续对肉球狂轰几拳。每一拳都带着帝级强者的威压,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深坑,泥水四溅,肉泥被轰得漫天飞舞。但那些碎片还是相互吸引着,像磁铁一样重新聚合,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烂泥。
艾琳娜想去追阿洛克,但又被纳普斯拦下:"不要一个人面对阿洛克,她会做出超乎你想象的事。现在还是优先处理好眼前的东西吧。"
艾琳娜停下脚步,望着地上蠕动的烂泥,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