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坐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光,柔和得像是母亲子宫里的羊水,温暖得让人想要永远沉睡下去。
"这里是哪……天堂吗?还是地狱。"
亚瑟自言自语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后面的白光。他摸了**口,那个贯穿伤不见了,没有疼痛,没有流血,只有一种轻飘飘的、失重的感觉,像是一片羽毛漂浮在真空中。
自己这次任性过头了。
原本一开始进入禁书库,自己没有想过这么多事情。自己只不过是来找阿洛克的,找到那个抛弃了他的母亲,问一句为什么。
但是他认识了莉娜。
亚瑟知道,莉娜是个好人。不过自己也不清楚莉娜的好到底体现在哪——是她的倔强?是她的温柔?还是她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装出坚强的样子?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等他发掘。但时间……似乎已经没有了。
自己听到她那句"不用管我"后,也是脑袋一热没有躲开那个致命一击。
自己害怕看到莉娜受伤的样子。害怕到……宁愿自己受伤。
不过,现在想起这些已经太晚了。
亚瑟环顾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后,他干脆直接躺在了地上。虽然不知道这白色的地面是什么材质,但触感很软,像是最上等的鹅绒床垫,又像是最初的、被遗忘的安宁。
算了,反正我都已经死了。管他那么多呢。
亚瑟如此想着,感受着这份宁静。没有雨声,没有血腥味,没有追杀,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秘密。就这样躺着,好像也不错。
"亚瑟,该起床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软,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亚瑟睁开了眼。
雨已经渐渐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墨蓝色的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跑了出来,像是谁在黑色的丝绒上撒了一把碎钻,亮得惊人。
亚瑟看到眼前,莉娜正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开心,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神色。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星光的映照下像缀满了细小的水晶。她的嘴角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一旁的赤炎家族的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围观着他们。哈洛曼站在最前面,表情阴晴不定,王冠上的宝石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哈尔斯咬着嘴唇,眼神怨毒得像是要滴出毒液。卡琳捂着嘴,一脸震惊。杰里抱着剑,靠在树干上,目光望向别处,红褐色的短发还在往下滴水。
"莉娜,"亚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胸口的隐痛,"我们被抓住了吗?"
莉娜摇了摇头。她的手指还缠在他的手心里,温热而有力,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随后,莉娜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尾音里那一丝颤抖出卖了她:
"我把我拥有灵魂之力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决定接纳我们,隐瞒我们这次的行为。我会回到城堡里,被冠以圣女之名,接受顶尖的教育,成为赤炎家族战力的一部分。"
亚瑟点了点头。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身体竟然真的能动了,虽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胸口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生命力流失的冰冷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酥麻。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太好了。"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撒娇:"抱歉……能让我再躺会儿吗?"
"亚瑟,我的脚已经很酸了。"莉娜轻声说,却没有推开他,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枕得更舒服些。
亚瑟没有听莉娜的话,而是望向星空。那些星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遥远而宁静,像是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躺在你的身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会让我安心点。我害怕以后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是吗……"莉娜呢喃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亚瑟真是个自私的人。"
亚瑟闭上眼,感受着莉娜大腿传来的温度。那温度透过湿透的布料,像是一小簇火焰,熨帖着他冰冷的皮肤,一直暖到心底。
随后,几滴水落在了亚瑟脸上。
那水很烫,烫得惊人。
亚瑟一惊,睁眼一看——
莉娜的泪水止不住的滴落在他脸上。她咬着下唇,浑身颤抖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她的脸颊,砸在亚瑟的额头、眼角、嘴唇上,咸涩而滚烫,像是一场迟到的暴雨。
她哭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空洞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泣。肩膀抖动,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亚瑟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他感到如此幸福。
第一次,有一个女生为了他而哭泣。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却又暖暖的,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甜蜜。
围观的人默然离开。哈洛曼挥了挥手,骑士们悄无声息地退入树林,铠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哈尔斯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跟着哈洛曼离开了,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搅浑的水。卡琳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人一起消失在夜色中。杰里最后一个离开,他抱着剑,红褐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动了动,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树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天的星光。
两人很快站了起来。
亚瑟的身体还很虚弱,他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莉娜站在他身边,想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挡开了。
"我没事。"亚瑟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真诚。
跟着赤炎的部队,他们没有直接回镇上。因为这样可能会跟白银堡的人撞上——纳普斯还在森林里与那个肉球缠斗,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脱身。他们就待在镇子外面的林地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骑士们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在雨后的湿木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冒出呛人的白烟,将周围的黑暗逼退了几步。
"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赤炎家吗?"莉娜牵着亚瑟的手,手指交缠。她的掌心很烫,还在微微发抖,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亚瑟摇摇头。他看着远处镇子的灯火,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点星光:"反正跟你们回去,也要因为白银堡的各种问题在城堡里东躲西藏。而且我突然间脱离了白银堡的队伍,肯定也会被怀疑的。所以我必须比纳普斯他们更快回到白银堡。"
"就必须现在走吗?"莉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是一个快要被抛弃的孩子,"就不能再等一会儿……等到天亮了才走。"
"不行,"亚瑟坚定地说到,但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歉意,"现在就得走,这样更稳妥。而且……也没必要再呆一个晚上吧?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亚瑟看到莉娜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蔷薇。
"唔……"莉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那至少……得有个比较正式的道别吧。"
亚瑟看了看眼前娇羞的莉娜,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某些想法突然萌生了出来——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别走,想要带她一起离开,想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部说出来——但亚瑟知道不能趁人之危。自己可不想毁掉这一路的艰辛,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挟恩图报。
"那就……拥抱一下。"亚瑟红着脸说到,耳朵尖烫得快要烧起来。他盯着地面,不敢看她的眼睛。
"拥抱……"莉娜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只是这么简单吗?"
"简单吗?!"亚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带着一种被误解的委屈,"我觉得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好吧!"
"你不是都抱过了吗?"莉娜歪了歪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而要扭捏起来?"
"抱是抱过,"亚瑟摸了摸后脑勺,银灰色的碎发翘了起来,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但是那次……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所以这次我想能够正式一点……不想让你觉得,我跟那些人一样。"
莉娜听完后,噗嗤一下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朵在夜风中突然绽放的花,带着泪痕,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干什么,有这么好笑吗?"亚瑟委屈巴巴地说,嘴角却也忍不住上扬。
莉娜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摇了摇头:"抱歉,没忍住。你……真的很奇怪。"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敞开胸怀,对亚瑟说到:
"嗯,我允许了。"
亚瑟看到后,微笑着,轻轻地抱了上去。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感受到她瘦削的肩胛骨,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莉娜的手也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篝火在旁边噼啪作响,火星窜入夜空,熄灭成灰。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孤寂。
随后,两人分开。莉娜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再见,莉娜。"亚瑟说到,声音有些发紧。
"再见,亚瑟。"莉娜回应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亚瑟转身,走向停在林边的一辆马车。那是哈洛曼派人准备的,车夫是一个沉默的赤炎家族护卫,裹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他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
莉娜还站在原地,红白相间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她的身后,赤炎家族的人渐渐围了上来,像是一圈沉默的红色围墙。杰里抱着剑,哈尔斯低着头,卡琳站在远处。
亚瑟挥了挥手。
马车开始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加速,将那个站在火光中的身影越抛越远。
望着远去的马车,莉娜转身。赤炎家族的人在她身后站着,这时莉娜才发现,大家刚才原来都在身后看着。她的脸上又多出了一丝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是一朵被夕阳染透的云。
"现在才害羞,已经晚了,我们的圣女大人。"杰里抱着剑,懒洋洋地吐槽到,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真诚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莉娜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她抬起头,望向亚瑟离去的方向。
马车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车轮声还在林间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