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杨执珩从宿舍床上起来。
下铺的室友王水牛还在打鼾，传来一阵准刺耳的声音，好似拖拉机启动时的声音，嗡嗡嗡。如同魔音贯耳，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睡着的。杨执珩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踮着脚轻点在地面上。他早就换好了衣服：深色卫衣，黑色运动裤，鞋带系成死结，防止奔跑时松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黄翎灼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把屏幕按灭，塞回枕头底下。他没有回复。但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复。
他悄悄下楼，听到宿管阿姨的电视声从窗口漏出来。十点五十五分，他溜出宿舍楼，一直紧贴着墙根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尾随他的尾巴。
三楼东侧的走廊没有灯。
杨执珩站在楼梯口，在心头默数了5秒后，鼓起勇气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原本白天贴着封条的门，此刻封条被人撕开了。不是整齐地撕开，是从中间扯断，像一张被强行剥下的嘴。
门虚掩着，缝隙里漆黑一片。
他推门进去。
空气比白天更浑浊，油漆和灰尘的味道里混进了一种新的气息——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抽完烟，或者烧过什么东西。杨执珩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碎玻璃还在，但位置变了。白天他记得那台相机残骸在靠窗的第三块地砖旁边，现在它移动了半米，像是被人踢过。
窗台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方方正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杨执珩走过去。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站在空教室的窗前，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碎玻璃。
照片里的人，是他。
“你来了。”
一阵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执珩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到储物柜后面——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小册子。
“原来是……”杨执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点。”张谨宁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门没锁。和那天一样。”
她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笔尖轻轻挑起照片的边缘，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我进来的时候，这个已经在这里了。”她说，“窗台只有这个。”
杨执珩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那晚在这里站了很久，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最后选择离开。但他没想到，有人从他背后拍下了他的照片。
“那个人知道你会来这，”张谨宁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是我？”杨执珩的声音干涩。
“因为，”张谨宁看着他，瞳孔在月光照近乎透明，“那晚上，你是最后一个经过这里的人。你看见了门缝里的光，你听见了声音，你甚至——”她顿了顿，“你比任何人都接近真相。还没发现吗，你早已深陷其中。”
杨执珩想起那晚上那股刺鼻的化学制品气息，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恐惧感涌上心头。
“那我们今晚来这里是……”
“等他。”张谨宁说，“或者等她。那个人既然给你送了照片，就一定会再来。”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重，像是男生，或者穿着厚底鞋的人。那脚步声在空教室门口停住，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吱吱嘎嘎
门锁被转了一下，两下，三下。却没有打开。
在杨执珩进来时，张谨宁已经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张谨宁的脸色变了。她看向杨执珩，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别出声。”
门外的转动停止了。
沉默持续了五秒，或者五个小时。杨执珩分不清。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疯狂敲门。
然后，一张白色的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张谨宁等待了一会儿，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是一张折叠的纸，标准的正方形，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她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杨执珩。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没有笔迹，没有温度：
“你们都得死！！！”
杨执珩抬起头，发现张谨宁正看着他，她的眼神像结冰的湖面，平静底下却封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现在，”她说，“你和我一样，都是关联人了。”
走廊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这声音在夜暮注视下消失在楼梯口。但杨执珩知道，那个人没有离开这栋楼。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暗处，继续看着他们。
就像那晚，拍下那张照片时一样。
杨执珩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只有一股廉价的打印机油墨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