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晃了晃,移开了。保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执珩的后背还贴着墙壁,冰冷的瓷砖透过校服渗进来,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张谨宁刚才抓着他手腕的掌心太烫了,烫得他皮肤下那圈脉搏还在突突直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月光照在上面,没有指痕,却有一种被烙印过的错觉。
她的手松开了。
“走。”张谨宁松开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声“走”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催促。杨执珩注意到她的肩膀在说完这个字后微微塌下去半寸,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松懈下来。他没有问要去哪,只是跟着她,贴着走廊的阴影移动。她的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短发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尾游进深水的鱼。
她没有走大门,而是带着他绕到教学楼西侧的货运通道。那里有一扇常年虚掩的应急门,门轴缺了油,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呻吟。杨执珩跟着她钻出去,夜风扑面而来。
“你对这里很熟悉。”他说。
张谨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提前查过。”她说,没有回头,“开学就查了。”
杨执珩想问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个问题会触碰到某个不该碰的边界。于是他只是跟着她走,穿过紫藤花架,穿过熄了灯的篮球场,最后停在操场最角落的看台台阶上。
这里没有被路灯覆盖,月光很亮,把台阶照成灰白色。
杨执珩站着平复自己的心跳,刚才在教学楼里的追逐像一场没做完的梦。他看着张谨宁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在颤,细密地、不受控制地抖着,像月光下将落未落的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在办公室,在空教室,在图书馆,她永远是那个再怎么混乱也维持着平静的人,像深夜结冰的湖面,光打上去都没有回声。而此刻,这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纹。杨执珩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睫毛,想确认那上面的霜是不是真的。
张谨宁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月光把她的短发照成银白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巾,擦了擦手心,那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忽然间杨执珩看到张谨宁左手腕处有一道浅白的疤痕,那道疤痕在光下,它像一条细蛇,从腕骨蜿蜒进袖口。
“这道疤?”杨执珩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张谨宁把袖口拉好,遮住疤痕,“是小时候的事故。”她说。”
杨执珩盯着她的袖口,那截布料垂下来,盖住了腕骨,但盖不住他刚才看到的画面——疤痕不是平整的,是凸起的,像一条被缝进皮肤里的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两度,说明年代久远。什么样的“事故”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杨执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记忆的碎片像被搅浑的水,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他看见一个画面:狭窄的走廊,瓷砖地,一个女孩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然后递了出去。女孩抬起头,但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很静,像冬天的湖面。
画面闪了一下,碎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夜风吹动她的短发,露出白皙的后颈。
“明天开始,”她说,“别单独去空教室。别单独去任何地方。那个人已经盯上你了。”
“那你呢?”杨执珩问。
“我习惯了。”她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杨执珩看着她的背影,那截后颈在月光下白得刺眼,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忽然很想冲上去拉住她问,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台阶上。最后他只能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紫藤花架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她的身影消失在紫藤花架的阴影里。
杨执珩独自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发现台阶上留着一张纸——白色的,标准的正方形,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展开它,在月光下看清了角落里的东西。
一个用铅笔画的、很小的兔子头。
和铁盒上那只褪色的卡通兔子,一模一样。
杨执珩把纸攥在手心里,忽然感觉夜风变冷了。他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三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一盏灯,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时变得浑浊,像一颗正在缓慢融化的黄油。杨执珩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是哪间教室,但距离太远,他只能确定那是三楼东侧的方向——那间教室所在的楼层。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张谨宁已经走了,黄翎灼不可能在学校,那盏灯是谁开的?是保安在巡查,还是……那个拍照片的人,此刻正站在那扇窗户后面,低头看着他?
他把画着兔子头像的纸和写着那张"你们都得死"的打印纸一起塞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就在杨执珩起身的瞬间,那扇窗的玻璃后面“有一个很淡的影子。就贴着窗户,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