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接通。）
屏幕里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围着围裙，身后是厨房的灯。
“儿子？”她凑近屏幕，“你那边怎么这么黑？”
“……”龙把镜头死死对着自己的下巴，“省电。”
“省什么电！把灯打开，妈看看你！”
（镜头外，齐一安疯狂比口型：开灯。开灯。）
（灯开了。）
（镜头里是龙的下巴，和下巴下面一截不安分的尾巴尖。）
“你身后什么在动？”龙妈眯起眼。
“……窗外有只黑猫。”龙说。
“黑猫？跟你QQ名儿一个样。”
“妈。别提这个。”
“行，妈不提。”龙妈说，“嗓子怎么样了？小雪说你发炎好几天了。说句话给妈听听。”
“……”龙清了清嗓子，声音又细又软，“好多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三秒。）
“儿子，你这嗓子……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
“发炎。”龙说。
“发炎能发成这样？！”
“……严重发炎。”
（龙妈没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
“龙。”她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把镜头抬起来，让妈看看你的脸。”
“摄像头有毛病……”
“龙。”
（从小到大，妈一喊他全名，就是宣判。）
（龙把镜头，抬了起来。）
（屏幕两端，安静了十秒。）
“……你是谁？”龙妈说。
“妈，是我。”
“我儿子是男的。”
“……”龙说，“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龙妈的音量上来了，“这又是哪家的AI换脸？妈在电视上看过，现在骗子都用这个！”
“妈，我真不是骗子。”龙说，“我给你说件只有你儿子知道的事——去年夏天，咱家黑猫挠了我一手背，留了道疤。”
“是有这么回事。”龙妈盯着屏幕，“疤呢？”
（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了。”龙说。
“你看！还说自己不是骗子！”
“妈！！！”龙破音了，“我八岁尿过一次床，为了毁尸灭迹把被子塞进衣柜，你第二天还问家里为什么一股味儿！”
（屏幕那头，龙妈愣住了。）
“……真是你？”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真是我。”龙叹了口气，“被一辆大运创了一下，醒过来就成这样了。人没事，就你看到的这样。”
“被车创了？！”龙妈嗓门拔高八度，“你怎么不早说！！！疼不疼？去医院没有？报警没有？司机呢？！”
“妈，天太黑，车牌没记住。”龙说，“至于医院——我都被创成龙娘了，挂哪科？”
“……”龙妈张了张嘴，“也是。”
“所以，妈。”龙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儿子现在，是只龙娘。”
（又是十秒沉默。）
“龙娘就龙娘。”龙妈说。
“……啊？”龙说。
“妈这几天天天睡不着，就怕你出了什么事。”龙妈的声音哑了下去，“现在好了，人还活着，还会跟妈顶嘴，胳膊腿都在。”
“胳膊腿都在，角多长了两根。”龙说。
“角多两根怎么了。”龙妈说，“回头妈给你织顶帽子，把角罩上，天凉了。”
“妈，角不冷。”
“角连着脑袋，脑袋连着心。妈说冷，它就冷。”
（龙没说话。镜头里，那截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来。）
“那尾巴，是真的？”龙妈又问。
“真的。还会动。”龙说。
“让妈看看。”
“妈，别。”
“行，改天看。”龙妈说，“学校那边呢？这些天没去上课？”
“请了假。”龙说。
“怎么请的？”
“我表妹帮我请的。”
“你哪来的表妹！”
“……刚认的。”龙说。
“你被创的到底是车，还是脑子。”龙妈叹了口气，“行，妈明天过去，你当着妈的面，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还有你那个刚认的表妹。”
“妈，你别——”
“就这么定了。”龙妈打断，“对了，那个照顾你的小伙子呢？就那天半夜拿你手机打电话的，齐……齐什么安？妈当时还以为是骗子。”
（镜头外，齐一安僵住了。）
（龙把手机一转，齐一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阿姨好。”齐一安说，“我叫齐一安。”
“小齐啊。”龙妈打量着他，“谢谢你照顾我家这混小子。明天妈过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小齐，他这几天好好吃饭没有？”
“吃了。”齐一安说，“……比我还多。”
“齐一安！”
“那就是好好吃了。”龙妈满意地点头，“都别跑，等着妈。”
（视频挂断。）
（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妈明天来。”齐一安说。
“我妈明天来。”龙说。
“她还说，要见你刚认的表妹。”
“……”龙盯着天花板，“齐一安。”
“嗯。”
“帮我想想，明天我表妹，谁来当。”
“这栋楼里，除了你我，就剩隔壁那两只。”齐一安说。
（隔壁，刻灵打了个喷嚏。）
（群聊里，小雪正在直播战况。）
小雪：兄弟们，最新战报
小雪：黑猫跟阿姨视频完了，人还活着
狐狸：卧槽！阿姨什么反应？！
小雪：阿姨接受了
小雪：原话是“龙娘就龙娘”
狐狸：阿姨牛逼！！！阿姨才是真正的魔法少女！！！
猫：[美团袋鼠恭喜.jpg]
蒂蒂：阿姨
蒂蒂：就这么
蒂蒂：接受了？
小雪：不但接受了，明天还要过来看儿子
小雪：哦对，还要见黑猫的“表妹”
狐狸：？？？表妹？什么表妹？黑猫姐你还有表妹？？
刻灵不灵了：我知道表妹是谁哦～（吃瓜）
狐狸：谁谁谁？！快说！
刻灵不灵了：保密～明天阿姨来了你就知道了～
刻灵不灵了：除非黑猫哥现在叫声好听的～
黑猫：滚。
刻灵不灵了：小气～那本小姐明天亲自去围观～
狐狸：我也想去！！！黑猫姐你家在哪，发定位！
黑猫：滚！！！
小蓝：……你们冷静点，别吓着阿姨
小雪：@黑猫 明天需要姐过去撑场子吗
黑猫：……
黑猫：再说。
（夜晚，出租屋里。）
（窗外，那只黑猫还蹲在墙头，尾巴一晃一晃。）
“你妈说，角连着脑袋，脑袋连着心。”齐一安说。
“她还说，明天来，谁都别想跑。”龙说。
“……”齐一安说，“那帽子，织出来应该挺好看。”
（龙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黑掉的对话框，尾巴却慢慢地、慢慢地，又晃了起来。）
（破旧居民街的夜晚，忽然变得很长。）
（墙头上的黑猫，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