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前,站着温知予与温稚安,古朴而简约的大门,仿佛隔绝着一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温稚安伸手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知予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温稚安的肩膀,看向那间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客厅。
沙发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茶几摆放的位置没有变,墙上的装饰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甚至连玄关旁边那个用来放钥匙的小木盒,都还在那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离开以后,这里应该会发生一些变化。
或许家具会换掉,或许墙壁会重新装修,或许父母会把她留下来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可真正回来以后,她才发现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变。
仿佛她的离开从来没有发生过。
又仿佛这个家一直在等着她重新回来。
温知予回过神来,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鞋底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可对于温知予而言,却像是踩在某段已经被她刻意遗忘许久的记忆上,她曾经无数次从这里走出去。
上学、补课、参加各种兴趣班,也曾经无数次从外面回来,只是以前每一次回来,她都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换鞋,洗手,吃饭。
然后回房间写作业。
什么时候学习,学习多久,什么时候休息,甚至连她看一本课外书的时间,都曾经被安排得清清楚楚。
可今天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回到这里继续做那个听话的女儿,她是回来和自己的父母谈一件,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接受的事情。
“回来了?”
客厅里传来一道声音,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责骂。
温知予的脚步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
温稚安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沙发上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那是一张看起来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报纸。
男人的年纪已经不轻,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威严。
他只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儿,没有问她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愿意回来了。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知道回来就好。”
温知予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考试成绩不理想,父亲会这么说。
她因为参加比赛迟到,父亲会这么说。
她因为一些小事和家里发生争执,最后低头道歉的时候,父亲也会这么说。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她最后愿意回到这个家里,一切便都可以重新归位。
而她也曾经无数次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一种错觉。
只要自己听话一点。
只要自己再优秀一点。
只要自己不让他们失望。
那么这个家就会一直是她可以依靠的地方。
可后来她才明白——依靠与控制,有时候只隔着一条很细的线。
“爸。”
温知予轻声开口,这只是一个称呼,不过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却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干涩。
男人看着她,没有继续翻阅报纸,而是直直地盯着她看。
“嗯。”
“我……”
她想说些什么。
可真正站在父亲面前的时候,那些原本已经在脑海里想过无数遍的话,却突然变得难以说出口。
温稚安站在她身旁,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男人将报纸放到一旁。
“先吃饭吧。”
“你妈已经等你很久了。”
温知予微微一怔。
说起来这好像也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总能用最平常的方式把一切暂时压下去。
就像小时候一样。
有什么事情饭桌上再说。
有什么矛盾吃完饭再说。
成绩不好,吃完饭再谈。
考试失败,吃完饭再谈。
而那些所谓的“再谈”,往往最后都会变成一句又一句应该如何做。
温知予忽然有些恍惚。
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女孩。
那个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等着父母安排下一步的女孩。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A市,想起那间不算大的店。
想起每天开门以后要做的事情,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进货时,因为算错价格而手忙脚乱的样子。
想起第一次赚到钱的时候,那种很微妙的开心,想起晚上关店以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清点当天收入。
也想起来了罗斌。
她在此刻才有这种虚幻转变为现实的“不现实感。”
原来那个只存在于网络另一端的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经真实地融入了自己的生活里。
他住在自己对面,他偶尔会跟自己一块儿吃饭,会和自己到晚上散步。
尽管有关于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因为害怕暴露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可尽管自己有所隐瞒,他带来的名为“真实”的事物却仿佛一直在自己身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他只是希望她能够成为自己。
温知予的手指慢慢松开。
好。”
她点了点头。
“先吃饭。”
男人看了她一眼。
似乎没有察觉到女儿这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没有在意。
“走吧。”
温稚安在旁边轻声说道,温知予跟在他身后。
穿过客厅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楼梯。
楼梯尽头就是她以前的房间,门依旧关着。
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打算上去看,至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道道菜肴精致得近乎没有任何挑剔。
这也是她熟悉的感觉。
小时候家里的饭菜永远不会差,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厨师每天都会按照营养搭配准备食物,甚至连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有人记得。
温知予以前很喜欢这里,至少在很小的时候,她确实喜欢。
后来她才逐渐明白,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免费的。
她享受的每一份优渥生活,都伴随着某种无形的交换。
听话。
优秀。
乖巧。
以及成为父母希望她成为的人。
这是一种不太公平的交换,在自己没有自主思考能力,甚至自我独立的能力之前,强行地建立这种交换关系。
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她曾经并不知道那是一种交换。
她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家。
父母给予她优渥的生活,给予她最好的教育,替她安排未来,而她只需要按照他们规划好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只要她走得足够好,足够优秀,足够听话,那么这个家就会一直是温暖的。
直到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想法。
直到她第一次真正喜欢上一个人。
直到她第一次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决定。
她才发现,原来所谓的“选择”,在这个家里从来都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知予。”
母亲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温知予抬起头。
女人已经坐在了餐桌另一侧,面前摆着一杯温水,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神情看起来和平日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先吃饭吧。”
“好。”
温知予点了点头。
她拉开椅子坐下。
温稚安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四个人终于重新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
饭菜依旧是她熟悉的味道,甚至连摆盘的位置都和记忆里相差无几。
可温知予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了。
久到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店里随便解决一顿饭。
有时候忙起来,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只能等到晚上关门以后,再一个人点一份简单的外卖。
那样的生活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寒酸,可她却从来没有觉得委屈,因为那是她自己的生活。
没人会因为她今天吃得太随便而责怪她,也没人会告诉她应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吃,更不会有人因为她把时间浪费在一顿饭上,而提醒她接下来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完成。
她可以坐在店里吃一碗已经有些凉掉的面,也可以因为突然想吃甜食,关店以后一个人跑去买一块小蛋糕。
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替她决定。
那种看似普通的自由,却是她过去一直没有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最近过得怎么样?”
父亲忽然开口。
温知予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甚至像是一个许久没有见面的父亲,对离家在外的女儿最正常不过的询问。
可她知道,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在这句话本身。
父亲真正想知道的,是她有没有后悔。
有没有吃苦,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初离开这个家的决定究竟有多么幼稚。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愿意回头。
“挺好的。”
温知予放下筷子,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店里的生意还可以,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
“店?”
母亲抬起头。
“还是那个店?”
“嗯。”
“你准备一直开下去?”
温知予沉默了片刻。
“至少现在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
母亲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明显的责备,却让温知予心里泛起了一阵熟悉的不适。
“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做生意,能做多久?”
“而且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以前让你学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为了让你最后去经营一家小店。”
一句接一句,没有激烈的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可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她,你现在走的路,和我们当初为你安排的路不一样。
温知予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这些话她早就听过——在离开家之前,在她决定留在A市的时候,甚至在她还没有真正离开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象过无数次父母会如何评价自己的生活。
他们不会理解,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试图理解过。
在他们眼里,女儿拥有最好的条件,本来应该走上一条更加轻松、更加体面的道路。
而她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普通、最辛苦的路。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过了许久,温知予才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并不大。
可这一次,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觉得好。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的生活究竟有没有意义。
只要她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
母亲看着她。
“你觉得好?”
“嗯。”
“一个人?”
质疑的声音继续传来,温知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并且还要接着往下说。
“至少自由。”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桌上的气氛明显发生了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