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说话,母亲也只是看着她。
温知予自己却很清楚,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并不只是那间小店。
还有那个人——罗斌。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把关于他的事情告诉家里。
至少现在没有,因为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东西。
哪怕就算告诉了又如何,哪怕真正离开这个家,自己也不至于在外边会沦落到饿死,她想告诉父母的是,哪怕离开了他们,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尽管没有在这个家这么富有,可最重要的、自己也最需要的自由,她可是牢牢地攥在手里了。
“自由?”
父亲终于开口,他将手里的筷子放下,语气依旧平静。
“所以你离开家,就是为了所谓的自由?”
温知予抬起头,四目相对,她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面对父亲的质问,小时候刻在心里的恐惧此刻占据了上风,让她此刻大脑宕机找不到回答的理由,又或许是他的话的确让温知予开始考虑。
如果是在几个月以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她会告诉父亲,自己就是为了摆脱这个家,为了不再被安排,所以才去了A市。
但如果只是这么考虑,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年轻,太幼稚,有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最开始,她确实是在逃。
逃离父母,逃离那个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家,逃离那些她不喜欢,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人生安排。
可后来,她在A市生活了那么久。
她开始开店,开始自己赚钱。
开始认识新的朋友,开始学着处理那些过去从来不需要她处理的事情。
也开始重新认识自己。
直到现在,她才慢慢明白,自由从来都不是离家多远,也不是父母再也找不到自己。
真正的自由,是哪怕他们就在自己的面前,哪怕自己依旧会害怕,依旧会紧张,也能够清楚地知道——这是我的人生。
我想怎么活,由我自己决定。
温知予慢慢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脏依旧跳得很快,掌心甚至已经有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低下头。
“不是。”
她轻声说道。
父亲闻言微微皱眉。
“不是?”
“我一开始离开这里,确实是为了逃。”
温知予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停下来。
“准确来说没有谁不想逃,说实话,我很羡慕其他女生能够自由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她们的生活并不如我们家的富裕,也不如我接受的教育水平高,可是我还是羡慕。”
“我羡慕她们能在下课之后能畅所欲言——能想想晚饭去哪里去吃,能考虑周末什么时候出来玩,能想想隔壁班哪个男生最帅,最让自己心生好感。”
“可在这个家,我连具备情绪的权力都被剥夺,我很感谢爸妈你们带来的条件,我不需要像其他女生那样考虑自己的生活费还够不够花,考虑自己的衣服够不够好看够不够穿,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也想要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说到这里,温知予的话语顿了顿,像是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
“我想要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我想要过我自己期望过的生活。”
“哪怕没这么富裕?那也无所谓,我自己选择的人生,我自己负起责任。”
这一路上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挺不过去的。温知予心想。
唯独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罗斌她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一闪而过,温知予的目光便不可避免地柔和了几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把罗斌的存在告诉父母,那么今天这场谈话的性质就会彻底发生改变。
他们不会再单纯地讨论自己为什么离家、为什么要开店、为什么不愿意按照家里的安排生活,而是会把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到那个人身上。
他是谁?做什么的?家庭条件怎么样?为什么认识?什么时候认识的?发展到什么程度?
甚至,他们会不会调查他。
这些事情,温知予只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罗斌被卷进来。
至少在自己真正能够保护他之前,她不愿意让这个本就不知道真相的人,因为自己而承受来自温家的压力。
所以这个秘密,她要自己守住。
“你自己选择的人生。”
父亲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
声音依旧平静。
平静到甚至让温知予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争吵的准备,甚至已经想过父亲会怎么反驳自己,会用怎样的语气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只是拿起桌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那你告诉我。”
他放下杯子。
“你所谓的自己选择,究竟是什么?”
温知予愣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可真正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却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开店?”
父亲继续问。
“你想开店,所以我不拦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家店能开多久?生意不好怎么办?亏钱怎么办?你以后结婚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做这些,又准备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停顿地落下来,并不尖锐。
甚至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
可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温知予更加难受。
因为她知道,父亲并不是在单纯地否定自己。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还没有能力做出决定。
在他的认知里,女儿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的选择。
只要时间久了,只要撞几次南墙,自然会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温知予轻声说道。
父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再一次看向父亲。
“我不知道那家店能开多久,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什么问题,更不知道我现在选择的生活究竟是不是能够一直坚持下去。”
说到这里,温知予停了一下。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这一次却没有任何犹豫。
“但我觉得,这些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去承担。”
“如果店倒闭了,那我就重新找工作。”
“如果赚不到钱,那我就想办法赚钱。”
“如果真的有一天发现自己不喜欢了,那我就重新开始。”
“我不敢保证自己每一次选择都是对的。”
“可至少……”
她的手指缓缓攥紧。
“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
温稚安坐在一旁,没有插话,他只是低着头吃饭,偶尔抬起眼睛看一眼自己的姐姐。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和刚才进门时完全不同,那里面多了一点安心。
因为他知道,姐姐已经开始真正站起来了。
并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多么强大。
也不是因为她已经能够彻底摆脱父母。
而是因为她终于敢承认——
自己可以犯错,自己可以失败,自己也可以为自己的失败负责。
这对于从小被要求“不能出错”的温知予而言,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长。
父亲沉默了很久,餐桌上的饭菜已经逐渐失去了热气。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
“那你这几个月,过得好吗?”
温知予怔了一下,她似乎没有想到母亲会突然问这个。
“挺好的。”
“吃得好吗?”
“嗯。”
“有没有生病?”
“没有。”
“一个人在外面,钱够用吗?”
温知予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个女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过几句话,脸上的表情也始终平静,可这一刻,她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几个问题,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从母亲口中问出来的。
够用。”
她最终还是回答道。
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温知予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放进碗里,却没有马上吃。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在等着些什么——等父亲发火,等母亲责备。
等他们告诉自己,她做错了。
可真正坐在这里以后,她却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他们依旧是自己的父母,他们依旧不理解自己的选择,甚至他们很可能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是对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离开这个地方,自己就自由了。
可现在再次坐在这里,她才真正明白。
真正让她自由的,并不是那一次离家。
而是此刻。
她坐在父母面前,明明依旧会害怕,依旧会因为他们的一句话而紧张,却依然能够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妈。”
温知予忽然开口。
“嗯?”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
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知道,从小到大,你们给我的东西,可能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所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应该憎恨你们。”
“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们以后能够把我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
母亲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温知予看着她。
“我会犯错,也会走弯路,但我希望以后这些东西能够由我自己去经历。”
“我不希望每一次我做出一个决定,你们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替我判断对不对。”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永远都长不大。”
这句话落下以后,温知予感觉自己胸口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似乎终于松了一些。
她并没有得到父母的认可,可她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
这就够了。
父亲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不同意呢?”
温知予的心脏骤然一紧,她知道真正的问题来了。
“如果我不同意你继续留在A市。”
“如果我要求你回来。”
“如果我让你把那家店关掉,重新按照家里的安排生活。”
每一句话都很平静。
却像是一块又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温知予的心口。
她的手指再次收紧。
小时候的自己,大概这个时候已经低头了。
甚至根本不需要父亲再说第二遍。
可现在……
温知予慢慢抬起头,她看见了父亲那张依旧熟悉的脸,也看见了自己倒映在对方眼中的模样。
明明还是那个女儿,可好像又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女儿。
“那我还是会回A市。”
她轻声说道。
父亲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温知予自己也感觉到了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害怕。
当然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可她还是继续说道: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生活,也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我会尽量让你们放心,也会证明我自己能够照顾好我自己,至少目前这几个月我已经能够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能够健健康康地出现在这里已经是最佳的佐证了。
“但如果你们一定要让我放弃……”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我不会答应。”
餐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就连温稚安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姐姐用这样的语气和父亲说话。
没有哭,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平静地告诉父亲,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父亲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饭吧。”
还是那句话,可这一次,温知予却感觉到了某种不同。
她低下头,夹了一口菜,饭菜还是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精致,清淡,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
可她第一次觉得,这顿饭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难以下咽了,因为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这里等待别人决定自己人生的女孩,至少这一刻,她已经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人生,重新握回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