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夜华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对面蹲了一夜。
不是巧合。以她的身手中间肯定出去过,但她的位置始终对着旅馆大门。
夜华假装没看到她,朝广场走去。他需要去工会看看巨蛇讨伐的详细内容。
走了二十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轻快、均匀,间距一致——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她跟着他。
夜华没有回头。走进冒险家工会大厅,目光扫过公告墙。巨蛇讨伐的公告被单独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色墨水加框。"副团长亲征"四个大字印在最上方。
他读了一遍路线图。三路包抄,北岸登陆。
三路包抄对付一条铂金级巨蛇?巨蛇的主场优势在水里,从湖面登陆等于把自己送到它的攻击范围内。正确做法应该是远程火力压制,逼它上岸,再围杀。
但帝国骑士团没这个意识。
夜华没有继续看。他转身走向旅馆。
不是因为不想了解战术——而是因为他需要先处理一件事。
回到旅馆房间,他没有关门。
他坐在窗边,背对着门,阴寒月刃悬浮在他背后,刀身上的幽蓝寒光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在休息。是在等。
果然,大约一刻钟后,他感知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气息波动——从窗户外面,从二楼的窗台下方,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壁移动。
她爬上了二楼。
夜华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动作:一只手扣住窗台边缘,身体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朝阴寒月刃伸去。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几乎要碰到刀柄——
"够了。"
夜华睁开眼,转过头。
窗台上趴着一个少女。棕色短外套,头巾,异色瞳。她的手指距离阴寒月刃的刀柄只有三寸,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你……你怎么知道——"
"从你爬上窗台的第一秒就知道了。"夜华说,"你的脚步声在三十米外我就听到了。"
少女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当场抓住的窘迫。
"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从一楼的排水管爬到二楼的窗台?"
少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
夜华看着她。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你是贼。"他说,"技术不错,但定力不够。真正的高手不会让目标注意到自己在看什么——你昨天盯着我的刀看了至少十七次。"
少女的耳朵尖红透了。
"我……我没有——"
"第十七次是在茶座,你从杂货铺墙根下换到侧面位置的时候。你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实际上暴露得一干二净。"
少女咬了咬嘴唇。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完全没有秘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倒想问你。"夜华说,"一个传奇阶的冒险家,蹲在一个偏远村庄的墙根下,盯着一个陌生人的刀看。你想干什么?"
少女沉默了。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房间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下摆。
"那把刀……"她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阴寒月刃,"我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寒意。不是魔法,不是元素——是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级别的武器。"
夜华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想偷?"
"……想。"她没有否认,"但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
"摸一摸也行。"
夜华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阴寒月刃从悬浮状态缓缓落下,刀尖抵住地面,稳稳立住。
然后他朝少女的方向推了一把。
太刀滑过地面,停在她脚前。
"看看吧。"他说。
少女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前的太刀。刀身修长,通体暗蓝,像一片凝固的午夜。刀刃极薄,几乎透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伸向刀身——
指尖碰到刀刃的瞬间,一股极寒的能量从刀身涌入她的手指,顺着血管向上蔓延。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触碰到了某种古老存在的感觉。
她猛地缩回手。
"好冷。"她小声说,但眼睛亮得惊人,"这是什么材质?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金属——不,这不是金属,这是……"
她说不出来了。因为她找不到任何已知的材料来描述这把刀。
"看够了?"夜华说。
少女恋恋不舍地站起身,退后一步。她的目光依然黏在刀上,但已经从"贪婪"变成了"敬畏"。
然后夜华注意到了她的手。
右手。食指到中指的前两节,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不是刚才碰刀碰出来的——碰刀才几息的工夫,冻伤不会这么深。那种青紫色沉在皮肤底层,边缘模糊,是经年累月冻出来的旧伤。
严寒地带长期行动留下的冻伤。而且伤到了骨膜层,从来没有好好治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旅行者。"夜华说,"路过这里。"
"旅行者不会有这种级别的武器。"
"你对武器很了解?"
"不算了解。但我摸过很多。"少女说,"偷过很多。帝国的骑士剑、贵族的传家宝、黑市上的魔法武器——我经手过的武器不下三百把。但没有一把能跟这个比。"
她顿了顿。
"差得太远了。"
夜华微微点头。这个评价很准确。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手伸出来。"
少女一愣,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
"伸出来。"
她不情不愿地摊开手。指尖的青紫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旧伤。"夜华说,"深度冻伤,伤到骨膜。你常年在极寒地带活动?"
少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北边的冰原,去过几次。"她顿了顿,小声嘟囔,"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疼。死不了人。"
夜华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浑身一僵。
"喂——你干什么——"
夜华没有回答。一股温度渗了出来。
不是魔力。不是火元素。是一种她完全没有见过的能量——温热的,像深冬里晒透了的岩石,从她的手腕沿着血脉向指尖流淌。青紫色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沉在骨膜里的寒气被一丝一丝逼了出来。
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冻僵的手第一次伸进温水里。
少女的手指抖了一下。
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抽回手,抱在胸前,耳朵尖红透了。
"你、你自己不暖手,暖我的干什么!"
"你的手指再冻两个冬天就废了。"夜华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废了的手指,当不了向导。你是资产。资产要保养。"
"谁、谁是你的资产!"
嘴上炸毛,她却偷偷把右手拢在唇边呵了口气。指尖回暖的余温还在。好多年了,这双手第一次不疼。
"你呢?"他问,"你是什么人?"
少女犹豫了一下。
"赫卡忒。"她说,"大盗贼'夜响曲'。"
她说出自己名号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骄傲。但随即又缩了回去——在这个男人面前,骄傲显得很可笑。
"赏金一千万金币。"她补充道,"在帝国各地都有通缉令。"
夜华看着她。传奇阶,数值22。十七岁。大盗贼。
在这个偏远村庄里,这已经是顶尖战力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
赫卡忒沉默了一会儿。
"躲人。"她说,"帝国骑士团在追我。我偷了一个伯爵的宝库,他动用了骑士团的关系。我一路跑到这个偏远村庄,打算在这里躲一阵子。"
"然后你看到了我的刀。"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刀。"赫卡忒的声音很小,"我忍不住。"
夜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知道那条巨蛇吗?"他突然问。
赫卡忒愣了一下。"大湖巨蛇?知道。铂金级。帝国骑士团副团长亲自带队讨伐。三天后出发。"
"你打算参加?"
"……打算。"赫卡忒说,"讨伐巨蛇的赏金很高。我需要钱。"
"需要钱干什么?"
"跑路。"赫卡忒说,"帝国的通缉令不会因为我躲在这里就消失。我需要足够的钱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夜华转过身,看着她。
"我有一个提议。"他说。
赫卡忒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提议?"
"你帮我做事。我给你钱。"
"做什么事?"
"当我的向导。"夜华说,"我对这个世界不熟。我需要一个了解本地情况的人——地形、势力、规则、价格。你偷过那么多贵族,对这些应该很了解。"
赫卡忒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
"不需要我卖身?不需要我签灵魂契约?不需要我做什么危险的事?"
"不需要。"夜华说,"我只是需要一个本地向导。你的传奇阶实力在这个村庄已经够用了。"
赫卡忒犹豫了。
她看着夜华,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理性。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做交易。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有利益。
但她反而觉得安心。
因为利益驱动的人是最可预测的——只要她对他有用,他就不会害她。
"……报酬多少?"
"看你表现。"夜华说,"表现好,多给。表现差,扣钱。"
赫卡忒想了想。"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那把刀——你让我偶尔摸一摸。"
夜华看了她一眼。
"不行。"
"为什么?!"
"阴寒月刃的能量场会加重冻伤。你的手指本来就是深度旧伤,再碰几次,不用等冬天,它们就废了。"
赫卡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回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红润,那层经年的青紫色淡了些,却还压在皮肤底层。
"……好吧。"她小声说,"不摸就不摸。"
夜华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
他刚朝门口走出两步,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卫兵冲了上来,为首的举着一张通缉画像。
"就是她!大盗贼夜响曲——"为首的卫兵吼到一半,看清了房间里那个背后悬着太刀的黑发男人,声音陡然矮了三寸。昨天茶摊上那五尊冰雕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村子——三个铂金阶加两个多嘴的,一句话没说完就没了。
但通缉令在身,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这位……旅行者,请配合。她是帝国通缉的重犯——"
"她是我的人了。"
夜华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卫兵面面相觑。
一个昨天一口气冻了五尊冰雕的存在,说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是"他的人"。这话怎么接?拿什么接?
"那……那她犯的事……"
"账记在我头上。"夜华说,"还有什么要登记的?"
三个卫兵齐刷刷摇头。行礼。倒退着下了楼。楼梯上的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倍。
赫卡忒站在原地,半天没合上嘴。
"你……这么挡,会有麻烦的吧?"
"麻烦?"夜华推开门,"我是使徒。整座大陆都是麻烦。不差你这一件。"
他朝门口走去。
赫卡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昙花·夜华。"他头也不回地说。
"昙花?"赫卡忒歪了歪头,"好奇怪的名字。"
"彼此彼此。"
赫卡忒哼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我!"
她的声音在旅馆的走廊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树枝上几只打盹的鸟。
夜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收回的右手上。指尖还残留着她腕间的凉意。
六百多年了。
他握过空间界的制式武器,接触过无数异界的存在,防护层的参数从未失守过。可刚才握住那个少女手腕的时候,她的体温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隔离层,直直渗了进来。
第一次有人的体温,能穿透他的防护层。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