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村以东五里，有一座无名小山。
山不高，林木茂密，山脚处有一面被藤蔓遮掩的岩壁。
夜响曲在岩壁前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夜华，表情复杂。
"到了。"她说，"我最大的藏宝点就在里面。"
夜华扫了一眼岩壁。
藤蔓是真的，岩壁也是真的，但岩壁后面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洞口被魔法幻象遮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手法不错——如果他的传感器没在三百米外就探测到洞内的能量波动的话。
"打开。"他说。
夜响曲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在岩壁上按了几下。
藤蔓像活物一样向两侧分开，岩壁中央裂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黑黢黢的通道。
"请吧。"她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丝恶意，"小心脚下，里面有点黑。"
夜华走了进去。
通道不长，约二十步后豁然开朗。
洞穴很大，像一个天然的地下厅堂，穹顶约有四五米高，四壁镶嵌着发光的苔藓，提供幽绿色的微光。
然后夜华看到了那些宝藏。
入眼就是金币。
金币堆成小山，从洞穴这头滚到那头；金条码放在木架上，在幽绿的光中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珠宝首饰装在半人高的陶罐里，溢出来散落在地上，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珍珠像垃圾一样混在金币之间；
墙上挂着附魔武器和盔甲，角落里堆着卷起来的魔法卷轴和封印在水晶瓶中的稀有材料。
夜响曲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怎么样，吓傻了吧"的表情。
"这只是最大的一个点。"她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在大陆各地还有七个藏宝点，最小的那个也有这里三分之一的量。"
夜华"嗯"了一声。
他在金币堆旁边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枚金币在指间转了转，又丢回去。
金币在金币堆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黄金纯度大概七成五，"他说，"魔化处理很粗糙，附魔武器的符文排列也落后。这些珠宝——"他拈起一颗红宝石对着幽光看了看，"杂质太多，切割工艺也不太行。"
夜响曲的得意僵在了脸上。
"你……你在挑三拣四？这可是四个亿！"
"我见过更多。"夜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仓过期的口粮，"空间界第七区的国库里，金砖是按立方公里算的。你这点东西，在那儿连零头都算不上。"
夜响曲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年的积蓄在这个男人面前像小孩过家家。
"但在这个世界，"夜华话锋一转，"够用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一滴血从他指尖渗出——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深邃的靛蓝色，像浓缩的夜空。
血珠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然后缓缓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靛蓝色的光芒从那滴血中炸开，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
夜响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那光芒凝成一道半球形的屏障，将她和夜华连同整座宝藏都笼罩在内。
屏障是半透明的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电路。
"这是什么？"她问。
"血界。"夜华说，"隔绝内外探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你要做什——"
"把你所有藏宝点交出来。"
夜响曲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夜华看着她，目光平静。"位置、机关、开启方式。全部。"
"你做梦。"夜响曲的表情冷了下来，"那些是我十年攒下的家底，你以为我会——"
"你会的。"
夜华没有威胁，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告诉她天是蓝的、今天天气不错。
夜响曲和他对视了十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你真是个混蛋。"她低声骂道。
但她还是开口了。
一个时辰后，夜响曲把八个藏宝点的位置、机关和开启方式全部交代了。
夜华用妲己记录下每一个坐标和密码，然后做了一件让她心碎的事——他从她手上撸走了空间戒指。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夜华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神识一扫，将里面的东西全部转移到自己的存储空间，然后把空戒指丢还给她，"还给你。"
夜响曲接住空荡荡的戒指，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你把里面的东西全——"
"嗯。"
"那里面有我收藏的月光精灵族的星辉项链！还有三百年份的凤凰羽！还有——"
"现在都是我的了。"
"你——！"
夜响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但这个男人显然不在常理范围内。她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找到机会——
"别想跑。"夜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盘算，"你跑不掉。"
夜响曲的嘴角抽了抽。
交代完所有藏宝点后，夜华没有急着去取。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办。
"跟我来。"
他带着夜响曲出了洞穴，沿着山脚走到一片无人的林间空地。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后，他从存储空间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一颗银色的圆球。
圆球约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按钮或接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夜响曲盯着它看了几秒，从没见过这种材质和工艺——它不像金属，不像玉石，也不像任何魔法道具，反而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身份重塑器。"夜华说，"改变你的外貌。"
夜响曲一愣："为什么？"
"夜响曲是通缉犯，赏金一千万。"
夜华看了她一眼，"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光明正大走进冒险家工会、用合法身份接委托赚钱的同伴，不是一个走到哪里都被卫兵追的逃犯。"
"同伴？"夜响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夜华没理她。"你想改成什么样？"
夜响曲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手中银色圆球光滑的表面，那里映出她现在的脸——浅绿暗金的长发、琥珀色的锐眼、大盗贼夜响曲的脸。
这张脸跟了她十年。
从福利院跑出来之后就跟着她，偷过伯爵的宝库，摸过精灵的圣物，在无数次追捕中全身而退。
它是她的招牌，也是她的枷锁。
换一张脸。
换一个名字。
换一种活法。
"头发改成银色。"她忽然说。
夜华挑了挑眉。
"银发，"夜响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念头，"眼睛改成金色。两个眼睛都是金色。"
她没有解释原因。
但夜华不需要解释——妲己的意识读取数据在他意识中闪过：福利院档案、被遗弃的半龙人婴儿、墨绿色头发和琥珀色眼睛在人类社会中的异类标签。
她想要普通的颜色。
不是怪物的颜色，是正常人的颜色。
夜华看了她两秒，没有多说什么。
"随你。"他在银色圆球上按了一下。
圆球亮了。
银色的液体金属般的光芒从球体中涌出，像有生命一样缠上夜响曲的身体。
她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种温热的、被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
光芒笼罩了她的全身，从头发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发麻。
过程持续了约三十秒。
光芒消退。
夜响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样的手，但皮肤似乎更白皙了一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没什么变化，但当她转向夜华，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在阳光下像流动的水银。
一双金色的瞳孔明亮如烈日，不再是琥珀色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璀璨。
五官没有大改，但整体气质天差地别——如果说夜响曲是一把藏在暗处的短刀，那么现在这个少女就是一柄摆在明面上的银剑。
"不错。"夜华评价道。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之前好看。"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但夜响曲听到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瞬。
她从存储空间摸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忽然笑了。
"还行。"她装作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比以前好看。"
"名字。"夜华说，"需要一个新名字。"
她想了想。
"伊莉雅。"她说，"伊莉雅·赫卡忒。"
"为什么留着赫卡忒？"
"因为……"她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福利院给我起的名字。别的可以丢，这个不想丢。"
夜华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伊莉雅·赫卡忒。"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空间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靛蓝色的光晕中，一道传送门在两人面前展开——门的另一端，隐约可见落风村的寨门。
伊莉雅瞪大了眼睛："这是——传送魔法？你连咒语都不用念？"
"不是魔法。"夜华迈步走进门中，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看她，"跟上。"
伊莉雅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藏着她半生积蓄的山林，又看了看眼前那道通往未知的光门。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光芒一闪，两人已经站在了落风村寨门外的官道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崭新的银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伊莉雅还在晕头转向地适应传送的余感，夜华已经转身朝村内走去。
"等等我！"她快步追上，"我们现在去哪？"
"工会。"
"去工会干嘛？"
"办冒险家凭证。"夜华头也不回，"合法身份，从今天开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黑长发上的蓝色渐变在光线下像两道凝固的冷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伊莉雅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对了。"夜华说。
"什么？"
"换个名字，换张脸。"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停顿了一拍，才说出后半句——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伊莉雅愣在原地。
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出来。
"你——你说什么——谁是你的人——我只是——你这个人怎么——"
夜华已经转身走了。
但伊莉雅看得很清楚——他转过去的那一瞬间，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非常轻，非常快，像湖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等等我啊！你这个混蛋！"她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