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会出来后，夜华没有回旅馆。
他沿主路朝东门走去，身后的少女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
"去哪？"
"取钱。"
赫卡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取钱"是什么意思——这个男人要她把藏宝点交代出来。
"我没有——"
"你有。"夜华没回头，"你从十三岁开始偷，到现在四年。偷过的贵族数不清，身上的空间戒指装不下的东西，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赫卡忒沉默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空间戒指。
那些是她四年里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每一枚金币、每一块宝石、每一件稀有材料，都对应着一次冒险、一次从贵族密室里全身而退的惊险。
她不是为了钱偷的——至少不全是。她只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现在成了她的软肋。
"我不会杀你。"夜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你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昨天试图偷我的刀，这笔账还没算。"
赫卡忒咬了咬嘴唇。她确实偷过很多东西，但从来没被人当场抓住过。昨天是第一次。也是最丢脸的一次。
"……跟我来。"
她转身朝村庄北面的山林走去。
两人穿过稀疏的林地，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向上攀爬。地势逐渐升高，树木变得高大而稀疏。
赫卡忒走得很快，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她轻巧地绕过倒塌的枯木，踩着裸露的岩石向上攀爬，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山猫。
大盗贼"夜响曲"。赏金一千万金币。她配得上这个价。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赫卡忒在一堵岩壁前停下。岩壁表面布满青苔和裂纹，看起来和周围的山体没有区别。但她伸手按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轻轻旋转半圈。
岩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里面。"赫卡忒的声音有些闷。
夜华没有急着进去。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暗红色的能量从指尖涌出，迅速向四周扩散，笼罩了方圆五十米。
血界。
空间界高级观测者的基础技能之一。隔绝区域内外的一切感知——声音、气息、能量波动，全部被封锁。外面的人感知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也无法将信息传递出去。
赫卡忒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变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断开了联系。
她咽了口唾沫，率先走进洞口。
洞穴比预想的大。入口狭窄，但往里走十几步后空间骤然开阔。天然形成的岩洞，顶部最高处约三米，地面平整，角落里堆着干燥的苔藓和树叶——用来防潮的。
赫卡忒走到洞穴深处，蹲下身，从苔藓层下面拖出一个木箱。
箱盖打开的瞬间，洞穴里亮了。
金币。成百上千枚金币整齐码放，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正面是帝国的鹰隼徽记，反面是面值和铸造年份。
"这是第一批。"赫卡忒的声音发紧，"从皇都财政官家里偷的。他贪污了三个郡的赈灾款，我只拿了一成。"
夜华没有评价她的道德标准。他蹲下身拿起一枚金币翻转——成色不错，纯度很高，可以作为炼金材料的基础货币。
"继续。"
赫卡忒咬着牙，又从角落拖出两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里是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大小不一，最大的一颗有鸽子蛋那么大。"从一个伯爵的私人宝库里拿的。他用这些宝石贿赂法官，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判了死刑。"
第三个箱子里是稀有材料——魔兽晶核、魔法矿石、炼金试剂。数量不多，但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夜华扫了一眼。金币约两千枚，宝石三十余颗，稀有材料若干。总价值大约在五万到八万金币之间。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这是一笔惊人的财富。但对他来说，只是零头。
"还有吗？"
赫卡忒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
她从腰间解下空间戒指递过来。朴素的银环，但夜华的感知扫过内部——还有大约三千枚金币和一些零碎杂物。
加上外面三个箱子，总计大约八万到十万金币。
不够。远远不够。建造一座信号基站需要的资源是天文数字。
"你的所有藏宝点。"夜华把戒指收进口袋，"一个不漏。"
赫卡忒的脸色变了。
"你——"
"你偷了近百万金币的财宝。"夜华平静地说，"路人是这么讲的。埋在地下的还远不止这些。"
赫卡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夜华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金色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反抗没有用。昨天在湖边，他用一层薄薄的防护罩就挡住了巨蛇的全力一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蚂蚁。
"……北边的废弃矿洞里有一批。"她的声音很小，"还有村庄西面的河底，我用防水容器沉了两箱。帝国东部的边境城镇，我在一间教堂的地下室里寄存了一批……"
她一个接一个地说，每说一个地点，脸上的表情就痛苦一分。
那些是她四年里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夜华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地点，才开口："记住了。"
赫卡忒低下头，不说话了。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
夜华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银色的圆球，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空间界的技术——伪装装置，能够微调佩戴者的外貌特征。
"抬起头。"
赫卡忒看到那个银色圆球，眼中闪过警惕。"这是什么？"
"伪装。"夜华把圆球递到她面前，"你的长相太有辨识度。异色瞳、淡绿色渐变长发——任何一个赏金猎人都能认出你。"
赫卡忒犹豫了。她从小就被叫怪物——因为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因为那头不像人类的绿色长发。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什么值得留恋。
但她也没想过要改变。因为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我不想。"她小声说。
"这不是请求。"夜华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现在是我的人形移动金库。如果你被人认出来，赏金猎人会追上来，我会很麻烦。"
赫卡忒咬了咬嘴唇。她讨厌这个称呼。但她更讨厌无力反抗的感觉。
"……怎么做？"
"握住它，然后在脑子里想象你想要的样子。"
赫卡忒伸手接过银色圆球。入手温热，像握着一颗刚从母鸡身下拿出来的蛋。她闭上眼睛——
她想变成什么样？
"……银白色。"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头发变成银白色。"
夜华点了点头。"眼睛呢？"
赫卡忒沉默了一下。她的右眼是绿色，左眼是金色。异色瞳是她最显眼的特征。
"……都变成金色。"
夜华伸出手指，在银色圆球表面轻轻点了两下。
圆球表面泛起涟漪，银光变得更加柔和。赫卡忒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电流从圆球涌入手掌，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不痛。只是有点痒。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淡绿色的色素像被水冲刷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银白色。发梢的渐变消失了，整头长发变成了统一的色调。
然后是眼睛。她眨了眨眼，右眼的绿色褪去，左眼的金色扩散——最终两只眼睛都变成了明亮的金色。
圆球的光芒渐渐熄灭。
赫卡忒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金币表面上的倒影。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金色的双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她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更冷、更陌生，也更……
好看。
她愣住了。从小到大，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看。不是"怪物"，不是"异类"，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着银白色头发和金色眼睛的少女。
她盯着倒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夜华站在一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从今天起，"他说，"你叫伊莉雅。"
赫卡忒——不，伊莉雅愣了一下。"……什么？"
"赫卡忒这个名字，赏金猎人听太多了。"夜华转身朝洞口走去，"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伊莉雅·赫卡忒。赫卡忒留着，是你原来的名字，不至于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伊莉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金色的双瞳映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
伊莉雅。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不好听，也不难听。只是……陌生。
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而她确实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个箱子——金币、宝石、稀有材料。这些是她四年里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现在都要被这个男人拿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痛苦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
"……等等我。"
她迈开步子，朝洞口走去。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将她银白色的长发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夜华站在洞口外面。"走吧。回村庄。"
伊莉雅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山路蜿蜒，树影婆娑。她走在夜华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在适应——新的发色、新的瞳孔、新的名字。
她突然开口："你叫什么？"
"你昨天问过了。"
"我忘了。"
"昙花·夜华。"
"昙花？"伊莉雅歪了歪头，"好奇怪的名字。"
"彼此彼此。"
伊莉雅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村庄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线将屋顶石板染成暖色调，炊烟升起，混着烤肉和面包的香气。
伊莉雅在村口停下脚步。
"我可以保留一枚金币吗？"她的声音很小，"就一枚。"
夜华转过身看着她。金色的双瞳在夕阳下格外明亮，里面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某种更私人的东西。
夜华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她最先拿出来的金币——皇都财政官的赈灾款，正面铸着帝国鹰隼徽记。
他把金币放在她手心。
"这是你应得的。"他说，"你偷了贪官的钱，分给了穷人。这部分，我不收。"
伊莉雅低头看着手心的金币。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握紧拳头，把金币塞进外套内袋。
"谢谢。"声音几乎听不见。
夜华没有回应。转身走进了村庄。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夜华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银白长发，金色双瞳，在余晖里精致得不像话。
他沉默了两秒。
"……伪装过头了。太显眼。"
伊莉雅耳根腾地烧起来："你改的！"
"嗯。"夜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改天再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