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夜华敲了敲桌面,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伊莉雅——银白色的长发,金色的双瞳,和几个小时前完全是两个人。
"一间双人房。"夜华说。
老头翻了翻登记簿,摇头。"只剩一间单人间了。一张床。"
伊莉雅张了张嘴,但夜华已经把钱放在了柜台上。
"够吗?"
老头数了数铜币,递来钥匙。"二楼左手第三间。热水晚上十点前供应。"
夜华接过钥匙,上楼。
伊莉雅跟在后面,脚步犹豫。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占了大半面积,灰色亚麻床单叠得不太整齐。床头有个小柜子,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只陶杯。墙壁是粗石砌的,缝隙里塞着干草。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气味。
夜华走进去,把阴寒月刃靠在墙边。刀身悬浮了一秒,然后缓缓落下,刀尖抵住地面,稳稳立住。
他在床边坐下。
伊莉雅站在门口,没有动。
"进来。把门关上。"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房间,把门带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她站在门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下摆。
"坐。"
她走到床边,在离夜华最远的床角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一个等待训话的新兵。
夜华没有理会她的紧张。伸手拧灭了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安静了一会儿。
黑暗中,伊莉雅的声音响起来,比白天小了很多。
"你……不睡吗?"
"不困。"
"哦。"
又是沉默。
夜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平稳绵长,但伊莉雅知道他没有真的在休息——他的感知一直笼罩着整个房间。
她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一刻钟,膝盖开始发酸。
"那个……"
"嗯。"
"你白天说的话……夫妻冒险家……"
"怎么了?"
"你为什么那么说?"
夜华睁开眼睛。月光照进他的金色瞳孔,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夫妻凭证任务报酬更高,金币共享,行动方便。我只是选了最优方案。"
伊莉雅沉默了一下。"你明知道我不是你妻子。"
"在这个世界,凭证上写的是什么,什么就是事实。"夜华说,"你叫伊莉雅·赫卡忒,是我的妻子。至少在离开这个村庄之前是。"
伊莉雅的耳朵在黑暗中红了。她庆幸他看不到。
"……我不会做什么。"她小声说,"我是说……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在下降,但心率还在一百二十以上。"夜华平静地说,"你不是在害怕我做什么——你是在害怕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伊莉雅的呼吸停了一瞬。
被说中了。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习惯了群居的生活。十几个人挤一间大通铺,翻身都会碰到旁边的人。她从来没有单独和一个男人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过。
更何况这个男人的实力远超她的想象,而且她连他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
使徒?
"……你真的是使徒吗?"
"是。"
"那你会杀我吗?"
"不会。"
"为什么?"
"杀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伊莉雅在黑暗中咬了咬嘴唇。
这个回答很冷酷,但至少是诚实的。她不喜欢甜言蜜语,也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没有好处"比"我不会"更让她安心——因为"没有好处"是利益驱动的,是可以计算的,是可以信任的。
"……我从没杀过人。"她突然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上没有杀过人的痕迹。"夜华说,"杀过人的人,指尖的茧分布不同。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会有特殊的磨损——那是握匕首刺入肉体时留下的。你的茧在掌心和虎口,是抓握和攀爬用的。"
伊莉雅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我偷东西……"她的声音更小了,"只是因为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嗯。"
"偷来的钱大部分分给了穷人。福利院的孩子们需要吃饭,需要衣服,需要药。院长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我在福利院长大。从记事起就在那里了。不知道父母是谁。院长妈妈说我是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的,裹着一条旧毯子,什么都没留。"
夜华没有说话。
"从小就被叫怪物。"伊莉雅的声音变得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因为力气比别的孩子大,因为眼睛颜色不一样——右眼绿色,左眼金色。其他孩子不敢靠近我,说我被诅咒了。"
她顿了顿。
"我没被诅咒。我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嗯。"
"十三岁那年,我离开了福利院。不是因为不想回去——是因为院长妈妈生病了,需要钱治病。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偷。"
"第一次偷的是一个贵族的项链。银链子上挂着一颗蓝宝石。很漂亮。我趁摊主不注意,直接抓了就跑。跑了三条街才甩掉追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得意。
"后来我发现,偷东西对我来说很容易。我跑得快,力气大,感知也比别人敏锐。再后来,我就不偷小摊了。开始偷贵族。偷来的钱,一半寄回福利院,一半攒起来。四年下来,攒了不少。"
她说完,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点角度,地板上的银线变窄了。
夜华在黑暗中开口。
"你体内有血脉。"
伊莉雅愣了一下。"什么?"
"二等纯净级风元素龙族血脉。"夜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检测报告,"风龙王族的血脉,纯度不低。但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应该是混血导致的自我封锁。人类的一半在压制龙族的一半,像一道阀门锁住了龙魂。"
伊莉雅完全没听懂。"龙……族?"
"风龙是高等龙族的一个分支。王族血脉意味着你的祖辈中有一位风龙王族的成员。纯度不低,说明不是远亲混血,而是直系。"
夜华的视野角落里,一片淡蓝色的光屏无声展开。
【妲己·本地模式】检测到高纯度龙族基因样本。建议:深度分析。是否执行?
"以后再说。"他在意识中回复。光屏收起。
伊莉雅看不到那道光屏。她只看到夜华说完话之后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伊莉雅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力气大、感知敏锐、眼睛颜色不对——她一直以为是某种诅咒或者疾病。
原来是血脉。龙族的血脉。
"……你会因为这个杀我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会。"
"为什么?"
"你的血脉对我来说没有威胁。"夜华说,"而且,龙族血脉在这个世界是稀有资源。留着你比杀了你更有价值。"
又是利益驱动的回答。
但伊莉雅没有觉得冷。
因为她注意到,他说"留着你"的时候,语气比之前稍微柔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她听到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伊莉雅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床的中间。
她的后背贴着夜华的手臂。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不热——空间界高级智慧生命体的体温比人类低两度。但对她来说,已经是温暖的了。
"你不能找其他女孩子。"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莫名其妙了。她凭什么管他找不找其他女孩子?她又不是真的他妻子。
"嗯。"
一个字。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伊莉雅听到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一点点挪过去,贴着他的后背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长。
夜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感知顺着相贴的脊背漫过去——她的血脉在沉睡,蜷缩在四肢百骸的最深处,像一条蜷起来的龙。
"风龙王族血脉……有意思。"他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