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是伊莉雅选的。
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那家一晚要五十银币,伊莉雅听到价格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家也不差,叫"铁砧旅馆",两层木结构,楼下是酒馆,楼上是客房,被褥干净,窗户临街,一晚八银币。
"只有一间双人房了。"旅馆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看了看夜华和伊莉雅,"两位是夫妻吧?正好。"
伊莉雅的脸颊微红。"我们——"
"就这间。"夜华已经丢了一枚金币在柜台上。
老板娘麻利地找了零钱,递过钥匙。
伊莉雅攥着钥匙上楼,一路都在小声嘀咕:"明明可以要两间的……明明还有空房的……我看到她登记本上还有三间空房……"
夜华跟在后面,没说话。
进了房间,伊莉雅还在嘟囔,夜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啊?"伊莉雅愣了一下。
"楼下酒馆的东西大概也不怎么好吃,"夜华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积灰的壁炉上,"这地方能做饭吗?"
"你做饭?"伊莉雅瞪大了眼睛,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还会做饭?"
"我活了很久。"夜华说,"久到总得找点事做。"
他没等伊莉雅回应就下了楼。
一刻钟后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两块煎得金黄的肉排,一碗蔬菜浓汤,几片黑面包,还有两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果酒。
卖相居然不错。
肉排上有漂亮的焦褐色纹路,浓汤冒着热气,表面浮着翠绿的香草碎。
伊莉雅将信将疑地叉起一块肉排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这比食摊的好吃一百倍!你怎么做到的?调料那么少——"
"火候。"夜华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皱眉,"肉太老了,厨具也不行,火温控制不了。凑合吃吧。"
"这还叫凑合?"伊莉雅已经开始大口扒饭了,"你以前是厨子吗?"
"不是。做饭只是……"他想了想,"打发时间的方式之一。"
伊莉雅吃得很快,一碗浓汤见底,两片面包下肚,肉排连骨头都啃干净了。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夜华看着她的吃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刀叉——他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其余的都推到了伊莉雅面前。
"你不吃了?"伊莉雅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肉排。
"不需要。"
"那我——"
"吃吧。"
伊莉雅没客气。
饭后,夜华收拾了托盘下楼还掉。
等他回来的时候,伊莉雅已经点着了油灯,正坐在床边发呆。
他们两个人。
一张床。
"我睡地上。"她脱口而出。
"随你。"夜华在椅子上坐下了,背靠着墙,闭上了眼。
伊莉雅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不打算再说话了,只好气鼓鼓地从床上扯下唯一的被子铺在地上,和衣躺下。
灯灭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
楼下酒馆的喧闹隔着地板传来,含混不清,像远处的潮水。
伊莉雅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地上的毯子太薄,地板硬邦邦的,硌得她背疼。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面具被撕、身份暴露、宝藏被夺、换了一张脸、取了一个新名字、注册了冒险家、还被人当面叫"老婆"——还有他做的那顿晚饭。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而那个男人就坐在三步之外的椅子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伊莉雅盯着黑暗中他的轮廓看了很久。
"夜华。"她小声叫了一句。
没回应。
"夜华,你睡着了吗?"
"没有。"
伊莉雅噎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打碎什么东西。
"你会杀我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这么问?"夜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睡意。
"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伊莉雅说,"我见过你的本事——那种光环、那种传送、那种把测魔石弄碎的力量。
你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的冒险家,你有太多秘密了。
而我是个盗贼,最擅长的就是打探秘密和保守秘密——但通常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活不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夜华睁开了眼。
月光下,他的瞳孔泛着幽深的蓝光。
他看着天花板,没有转头看她。
"你杀过人吗?"他反问。
伊莉雅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从来不杀人。我只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金币、宝石、魔法道具——那些漂亮的、发光的东西让我开心。我偷过宝库、偷过商会、偷过精灵族的圣物,但我从来没有伤过人性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福利院的嬷嬷说我是怪物。其他孩子也这么说。他们说浅绿色头发的孩子是妖怪的种,琥珀色的眼睛是被诅咒的标记。他们打我、骂我、把我的东西扔进泥里。我跑出来之后就开始偷东西——不是为了活下去,只是因为……偷到亮闪闪的东西的时候,就不会有人叫我怪物了。"
夜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莉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转过来。"他忽然说。
"啊?"
"转过来。看着我。"
伊莉雅犹豫了一下,从地上坐起来,转身面对他。
月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暗星。
夜华从椅子上俯下身,伸出手——
伊莉雅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额头上。
指尖冰凉。
但动作很轻,轻到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她以为这种扫描会像魔法一样粗暴地闯入她的身体,但那股能量像一条冰凉的丝线,温柔得不像话,沿着她的经络缓缓游走。
不疼,只是有点麻,有点凉,像冬天把手伸进溪水里。
那股能量在她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汇聚在她的胸口,停在心脏旁边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位置。
夜华收回了手。
"风元素龙族。"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什么?"
"你体内的血脉。"夜华靠回椅背上,"风元素龙族。"
伊莉雅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龙?"
"嗯。"
"我?龙?"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表情荒谬,"我在福利院长大,偷了十年东西,连鸡都没杀过——你告诉我我是龙?"
"半龙。"夜华纠正,"风龙王族与人类的混血。你的魔力值之所以远超常人,就是因为龙族血脉。你天生对风元素有亲和力,速度、感知、反应力都远超普通人类——这些你自己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伊莉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那些话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她确实从小就比别人快。
跑起来没人追得上,从五楼摔下来只擦破点皮,在暴风雨中能听到风里的声音。
她一直以为那是做盗贼的天赋,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福利院的人叫你怪物,"夜华的声音淡淡的,"不是没有原因。"
伊莉雅低下了头。
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嗤笑。
"原来是这样。"她说,"我还以为我真的是妖怪的种。"
"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
"龙族混血。一种这个世界上几乎已经灭绝的古老种族的后裔。"夜华看着她,"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高贵。"
伊莉雅抬起头。
月光下,她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但嘴角却翘了起来。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陈述事实。"
"哼。"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冷血动物。"
又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伊莉雅的声音重新变得小心翼翼,"你还没回答我。你会杀我吗?"
夜华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金色的瞳仁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信任。
"不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伊莉雅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然后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肩膀微微塌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她小声说。
夜华重新闭上了眼。"睡吧。"
"嗯。"
伊莉雅在被子上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但心跳还是很快。
龙族,半龙人,风龙王族。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关不住的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光移动了位置,从地板爬到了床沿。
楼下酒馆终于安静了,只有偶尔几声醉汉的梦呓。
伊莉雅睁开眼。
她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毯子,赤脚走到床边。
夜华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伊莉雅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
地板太硬了。
夜华占了床。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他背后躺下,保持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将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她又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再挪一点。
直到她的额头几乎贴到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比常人低得多的体温——像深秋的夜风,凉,但不冷。
"夜华。"她小声叫。
"……嗯。"
他没睡着。
伊莉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以为他睡着了才敢爬上来的。
但他没有戳穿她,没有问她在做什么,没有让她回地上去,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应了一声。
伊莉雅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你不能找其他女孩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伊莉雅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它不合时宜、不合逻辑、不合身份——但她就是说了,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夜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来:
"我对那些人没兴趣。"
伊莉雅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
银发和黑发在枕上交缠在一起,月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夜华背对着她,睁着眼。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额头顶着他后背的重量越来越沉——她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然后抬起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麻烦。"他低声说。
声音里没有任何不耐烦。
这一夜,伊莉雅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福利院的斥骂,没有逃亡的疲惫。
只有背后传来的、微凉的体温,和一句轻得像风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