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伊莉雅先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夜华的方向。他的手臂横在她头顶上方的枕头上,手指自然地垂着,离她的头发只有一寸。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来。
夜华的眼睛是睁着的。他根本没有睡。
"早。"他说。
伊莉雅的脸腾地红了。她几乎是跳下床的,脚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银白色的长发睡了一夜,有些毛躁。
"我去打水。"
她逃也似地拉开门,跑出了房间。
夜华靠在床头,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
村庄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比昨天多得多。冒险家工会门口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在聚集。有些穿着皮甲,有些穿着锁子甲,有些干脆就是普通农夫打扮,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短刀。
讨伐队。
夜华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工会门口的一张巨大告示上停留了几秒。大湖巨蛇危害一方,帝国骑士团副团长莱因哈特亲自带队讨伐。集合时间——今天辰时。
现在是卯时末。还有一个时辰。
夜华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伊莉雅。她正蹲在石质水槽前,用双手捧水洗脸。
"收拾东西。下去看看。"
"讨伐?"
"嗯。"
"你不是说不关心吗?"
"我说的是不在乎政治。"夜华转身朝楼下走去,"巨蛇的价值,还是要评估的。"
伊莉雅抹了把脸,回到房间,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昨天夜华在村口杂货铺顺手买的。她本来嫌弃那是"直男审美",嘴上抱怨了一路。
可换好衣服走出旅馆时,腰身利落的皮革甲配浅色内衬,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路过的几个村民明显多看了两眼。
伊莉雅脚步都轻快了,凑到夜华身边:"怎么样?"
夜华扫了一眼。
"凑合。"
"……你!"
她气得扭头就走。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
"但比昨天好看。"
伊莉雅的脚步顿住了。
嘴角翘了一下。她赶紧板起脸,加快脚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耳朵尖却红着。
两人来到旅馆门口时,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两百多名冒险家散布在广场各处,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围在一起低声讨论战术。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汗水的气味。
夜华站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工会门口贴满的作战计划——三路包抄。北岸登陆。中路推进。两翼夹击。
他微微皱眉。昨天他就看出了问题:巨蛇的主场优势在水里,从湖面登陆等于把自己送到它的攻击范围。
但帝国骑士团没这个意识。
夜华没有去排队。他站在大厅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二楼一扇紧闭的门上。
那扇门后面挂着一块铜牌——"副团长室"。
莱因哈特在里面。夜华的感知已经锁定了他。一个中年男人,体格健壮,气息沉稳。体内流淌着高纯度的光明系魔力,大约在传奇阶上限,接近苍穹级门槛。
帝国骑士团副团长。相当于一支精锐部队的副指挥官,拥有独立的军事权限和资源调配能力。
更重要的是,副团长手令。有了那个手令,他就能合法进入帝国的军事体系,接触到皇都的资源和情报。
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夜华收回目光,走出工会大厅。
伊莉雅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集结的冒险家。
"他们在准备讨伐巨蛇。"她说。
"嗯。"
"那些人……有些看起来很弱。"伊莉雅皱了皱眉,"他们能打赢吗?"
"打不赢。"
伊莉雅转过头看他。
"铂金级巨蛇的战斗力远超他们的预期。三路包抄在水面上行不通——巨蛇只需要一个翻身,就能把整支队伍冲散。而且巨蛇会冰系魔法,湖面就是它的武器。"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副团长来了。"夜华说,"副团长亲自带队,意味着帝国认为这场讨伐是安全的。冒险家们信任帝国的判断。"
"但帝国的判断是错的。"
"帝国的判断不是基于战术分析,而是基于政治考量。"夜华说,"一个偏远村庄的巨蛇,不值得副团长亲自出马。他来这里,一定有别的目的。"
伊莉雅想了想。"所以,这是一盘棋?"
"嗯。"
"什么棋?"
"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副团长手令,在他身上。"
伊莉雅看着他。"你要那个手令?"
"嗯。"
"怎么拿?"
夜华没有回答。转身朝工会大厅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伊莉雅跟在后面,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夜华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二楼的楼梯。
楼梯口站着两个卫兵。看到夜华走过来,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副团长正在准备作战会议。闲人——"
"让开。"
卫兵的话还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夜华身上涌出。不是魔力,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两个卫兵的脸色同时变了。手从剑柄上松开,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其中一个人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另一个直接跪了下去。
夜华从他们中间走过,推开了二楼的门。
莱因哈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用红色墨水标注了湖泊地形和巨蛇栖息区域。他正在和身旁的一个小队长讨论什么,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你是谁?"
夜华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带上。
"昙花·夜华。新任冒险家。"
莱因哈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胡须修剪得整齐。铠甲擦得锃亮,胸口的帝国鹰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你没有预约。"莱因哈特语气不善,"而且你刚才对我的卫兵做了什么?"
"让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夜华说,"我有事找你。"
"我没有时间。讨伐马上开始——"
"副团长位置,给我。"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莱因哈特盯着夜华,眼睛微微眯起。
旁边的小队长反应更快——他怒喝一声,拔剑冲了上来。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夜华的面门。
夜华抬手。
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芒从他指尖闪过。
小队长的剑断了。断口平整得像镜面。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一道极细的红线从脖颈处浮现,像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
他的头颅从肩膀上滑落。滚到莱因哈特的脚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血液滴落的声音。
莱因哈特低头看着自己小队长的头颅,然后抬起头,看向夜华。
夜华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阴寒月刃依然悬浮在他背后,刀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你是什么人?"莱因哈特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过了。新任冒险家。"
莱因哈特的目光从夜华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门口的位置——
伊莉雅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金色的双瞳,年轻的面容。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莱因哈特的瞳孔猛然收缩。龙族。他感受到了龙族血脉的气息。不是普通的——是王族级别的纯正气息,那是血脉屏障合拢前的一瞬,他嗅到的最后一缕,浓度之高,甚至让他体内的光明系魔力产生了共鸣。
他是老骑士,见多识广。在帝国服役二十年,见过无数强者的气息波动。但龙族王族血脉的气息,他只在帝国的密档中读到过。
那是传说中的存在。而现在,它出现在一个银发少女的身上。
莱因哈特看着夜华,又看了看伊莉雅。他明白了。这两个人不是他能对抗的。
"副团长手令。"夜华重复了一遍,"交出来。"
莱因哈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铠甲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块金属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帝国鹰徽,反面刻着"副团长"三个字和一串编号。
他把令牌递给伊莉雅。不是递给夜华。是递给伊莉雅。
"拿着。"他说,"从今天起,你是副团长。"
伊莉雅愣住了。
莱因哈特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长剑。剑鞘白色,剑柄缠着金色丝线。他拔出剑,剑身在灯光下闪耀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圣剑。帝国骑士团副团长的佩剑。
他没有再看夜华一眼。提着剑,推开门,走下楼梯,走出工会大厅。
广场上的冒险家们纷纷让开道路。莱因哈特穿过人群,朝着广场另一头的队列走去——讨伐队,正在集结。没有目标,没有告别。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个赴死的人。
伊莉雅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去送死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拦他?"
"为什么要拦?"夜华说,"他已经做了选择。"
伊莉雅转过头,看着夜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夜华说,"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
伊莉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副团长令牌。金属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她握紧令牌,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赶到村庄广场时,两百多名冒险家已经集结完毕,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马蹄声自村口传来。
莱因哈特副团长骑马进入广场,黑色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甲胄上的帝国徽章闪闪发亮。他在队列前方勒住马,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喧哗声矮了下去。
伊莉雅攥了攥怀里的令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那就是副团长……他方才还……"
"嗯。"夜华说。
他没有看那个骑在马上的骑士。
他的目光落得更低——落在伊莉雅怀中,那块金色手令正从她外套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好东西。"夜华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