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在沸腾。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沸腾。
直径两公里的湖面像一口被烧开的巨锅,水柱冲天而起,蒸汽弥漫,水雾遮天蔽日。
两百多名冒险家散布在湖岸线上,前排是骑士团的重装步兵,举着塔盾组成防线;两翼是冒险家们,弓箭手张弓搭箭,魔法师开始吟唱咒语。
莱因哈特立马阵前,黄金铠甲上已经溅满了泥水。
巨蛇从湖中升起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铂金级"三个字的重量。
蛇头比他的战马还大。
墨绿色的鳞片在水汽中反射着冷光,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层叠覆盖,像一座移动的要塞。
它的躯干粗如水缸,从湖中升起的部分已经超过二十米,而水下还有更长的部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黑影蜿蜒,看不到尾。
琥珀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岸上的人群,像在看一群蝼蚁。
"攻击!"莱因哈特下令。
箭雨倾泻。火球呼啸。冰枪破空。
各色魔法和箭矢击中巨蛇的鳞片,发出密密麻麻的叮当声,像下了一场金属暴雨。
但那些攻击连一片鳞甲都没能留下痕迹——铂金级魔兽的鳞片本身就具有极高的魔法抗性,而这头巨蛇已经活了数千年,鳞甲的坚韧程度远超同等级。
巨蛇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们。
它张开了嘴。
不是咆哮,不是嘶鸣——它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湖面在这一吸之间下降了三寸,湖水倒灌入它的喉咙,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然后它吐了出来。
也不知怎么的,巨蛇感觉今天的自己突然格外强大。对魔力的运用,多了非常深的感悟。
原来只有八道的水柱如今可以直接吞吐十六道。
十六道水柱。
不是普通的水流,而是被魔力压缩到极致的高压水炮,每一道都有合抱粗细,速度快到在空中撕裂出白色的音爆云。
十六道水柱从蛇口中射出,像十六条白色的巨龙,以不同的角度横扫湖岸。
第一道水柱击中了前排的塔盾防线。
碎了。
不是盾牌被冲飞——是盾牌连同举盾的士兵一起被撕碎。
铁木包钢的塔盾在高压水柱面前像纸片一样解体,重甲士兵的铠甲被水流剥离,身体被冲成碎片,血雾在白色的水柱中绽放成粉红色的花。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水柱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弓箭手被连人带弓钉在后方的树干上,魔法师的护盾在水柱面前像玻璃一样碎裂,一个黄金级的冒险家举剑硬接,连人带剑被冲到三十米外,砸在岩石上再也没有起来。
"散开!全部散开!"莱因哈特咆哮。
他策马前冲,黄金铠甲上的圣纹全部亮起,双手巨剑从剑鞘中拔出——圣剑在出鞘的瞬间爆发出灼目的金光,剑身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像一轮落在人间的太阳。
"圣光斩!"
莱因哈特一剑劈出。
金色的剑芒化作数十米长的光刃,迎上了一道水柱。
轰——
金光与水柱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蒸汽和水花冲天而起。
莱因哈特的战马人立而起,他闷哼一声,铠甲下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一剑他用了七分力,竟然只是将水柱打偏,没能斩断。
巨蛇的注意力终于被他吸引了。
琥珀色的竖瞳转向莱因哈特,瞳孔微微收缩。
它认出了那身黄金铠甲和那柄圣剑——这是这群蝼蚁中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存在。
它不再喷水柱。
蛇头高高昂起,巨口张开,喉咙深处浮现出暗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急速旋转、压缩,在蛇口中形成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冰系高阶魔法。
"冰刺魔法阵——!"一个魔法师尖叫,"所有人防御!"
魔法阵完成的瞬间,巨蛇的头颅猛地一甩。
数百根冰刺从它口中喷出,遮天蔽日,像一场白色的暴雨。
每一根冰刺都有长枪大小,尖端在魔法加持下锐利无比,足以穿透黄金级以下的任何护甲。
冰刺落在人群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冒险家被三根冰刺同时贯穿,钉在地上;一个魔法师撑起护盾,挡了两根就被第三根击碎护盾、刺穿肩膀;骑士团的重装步兵结成盾阵,冰刺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大部分被挡住了,但也有不少从缝隙中钻入,带走一条条性命。
莱因哈特解放圣剑的全部力量,金色的光翼在他背后展开,将他周围十米内的冰刺全部蒸发。
但他只能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一小片区域,湖岸线上的其他地方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两百多人,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伤亡过半。
而巨蛇甚至还没有认真。
"副团长!"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士冲到莱因哈特马前,"左翼崩溃了!我们需要撤——"
"不撤。"莱因哈特的声音像钢铁一样冷硬。
他灰色的眼睛盯着巨蛇,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撤退只会让它追击,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必须有人拖住它——"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湖岸线西侧的树林中,一道黑色的信号弹无声地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然后埋伏出现了。
数十个黑衣人从树林中涌出,清一色的轻甲、面罩、短刀,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他们没有攻击巨蛇——他们直扑骑士团的后阵。
"敌袭!"
骑士团后阵大乱。
这些黑衣人实力不弱,最弱的也有白银级,领头的几个甚至达到了黄金级。
他们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刻——冒险家们被巨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骑士团的主力在前方布防,后阵空虚。
刀光闪烁,骑士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不与冒险家纠缠,集中力量斩杀骑士团的正规军,最大限度地削弱女帝露娜的军事力量。
"卑鄙!"莱因哈特目眦欲裂。
他想回援,但巨蛇已经再次张开了巨口,另一轮冰刺正在酝酿——他走不开。
前有铂金巨蛇,后有蓄谋暗杀。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
"哟,好热闹。"
一个声音从湖岸线南侧的小丘上传来,不大,但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方向。
小丘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黑长发的男人,穿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深色长外套,一把太刀悬浮在背后,刀身上的幽蓝光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两簇冷焰。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仿佛眼前的屠杀只是一场不太有趣的戏剧。
他旁边是一个银发金瞳的少女,穿着轻便的冒险者装束,腰间别着短刀,正皱着眉看着湖岸上的惨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他们到了。
迟到了整整半个时辰。
夜华的目光扫过战场——巨蛇、冰刺、水柱、伤亡过半的冒险家、正在后阵肆虐的黑衣人——只用了不到一秒。
"西边树林里还有十二个。"他说,"黑衣人总数四十七,领头三个黄金级,其余白银到黄金之间。目标是骑士团,不是冒险家。"
伊莉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到——树林在她眼里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但她相信夜华的判断。
"那些埋伏的人——"
"你去处理。"夜华说。
"我?"伊莉雅愣了一下,"四十七个人?还有三个黄金级?"
"你是风龙王族混血。"夜华看着她,"打他们,够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你去买瓶酱油"。
但伊莉雅注意到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担心,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信任。
他相信她能做到。
"……好吧。"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拔出短刀。
风开始在她周身聚集,银色的长发在无形的气流中飘扬,金色的瞳孔亮了起来。
"那你呢?"
"我去跟老熟人打个招呼。"夜华的目光投向湖中的巨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上次说要拿它的肉卖钱,今天看来是没机会了。"
伊莉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肉——"
"开玩笑的。"夜华迈步走下小丘,"去吧。速战速决。"
伊莉雅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树林的方向掠去。
风在她脚下炸开,银发在风中拉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转瞬间消失在林缘。
夜华走向巨蛇。
步伐不快,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甚至连背后的太刀都没有动。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降一分——湖面上蒸腾的水汽开始凝结成霜,脚下的泥土从湿润变成坚硬,空气中的水分在他身后凝成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下。
巨蛇注意到了他。
琥珀色的竖瞳从莱因哈特身上移开,死死盯住这个朝自己走来的渺小人类。
蛇瞳微微收缩——它认出了他。
湖边那个要拿它的肉卖钱的男人。
"是你。"
巨蛇的声音像碾磨岩石,低沉中带着一丝意外。
"是我。"
夜华停在距离湖岸二十步的地方,抬起头,看着那颗比他大几十倍的蛇头。
"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聊。"他的语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最近怎么样?"
巨蛇沉默了两秒。
"你带了人来杀我。"
"准确地说,是别人带了人来杀你。我只是来收尾的。"
夜华偏了偏头,"顺便说一句,你被人利用了。那些黑衣人——"他朝树林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等的就是你把骑士团消耗得差不多。"
巨蛇的竖瞳微微收缩。
它盘踞这片湖泊数百年,对人类的政治斗争不感兴趣,但"被利用"这三个字让它很不舒服。
"这不关你的事。"巨蛇说。
"确实不关。"夜华点头,"但我要你身后那片湖里的一样东西。等你死了——或者认输了——我再去拿。"
巨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琥珀色的竖瞳中杀意重新沸腾。
夜华看着它,没有回答。
但他背后的阴寒月刃,刀身上的幽蓝光芒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