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没有先走向巨蛇。
他转向了莱因哈特。
黄金骑士正半跪在泥水中,圣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黄金铠甲上布满了裂痕和凹痕,左肩的甲片被水柱掀飞,露出下面正在渗血的锁子甲。
他的呼吸粗重,金色的光翼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圣剑的力量消耗过度了。
但他还活着。还握着剑。还挡在骑士团和巨蛇之间。
夜华走到他面前,停下。
莱因哈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困惑。
他不认识这个穿着奇怪的男人,但他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这片战场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你是谁?"莱因哈特问。
夜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副团长。"他说,"你的位置,给我。"
战场的噪音仿佛在这一刻远了。
莱因哈特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听——在铂金级巨蛇面前,在黑衣人埋伏的混乱中,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走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要他的位置?
"你说什么?"
"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副团长。"
夜华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点一杯麦酒,"职位、手令、权限,全部。给我。"
周围几个还站着的骑士也听到了这话,面面相觑。
一个小队长从后阵冲过来——他刚砍倒两个黑衣人,满脸是血,眼睛通红。
听到夜华的话,他勃然大怒。
"你是什么东西!副团长在前面拼命,你跑来趁火打劫?!"
他举剑朝夜华劈来。
黄金级的斗气灌注剑身,这一剑足以劈碎石墙。
斗气便是冒险家自身气血,先天性魔力值不够,只能习武修炼气血,形成斗气。
夜华没有看他。
他抬起右手,并起食指和中指,随意地朝小队长的方向划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魔力波动。
就像在空气中写了个一字。
小队长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也停住了。
然后他的头从脖子上滑了下来。
切口光滑如镜,血甚至没有立刻喷出来——过了半拍,断颈处才涌出滚烫的鲜血,身体重重跪倒在泥地里,头颅滚到了夜华脚边。
战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骑士、冒险家、黑衣人,甚至巨蛇——都看到了这一幕。
只是并指一划。
没有任何能量外放的迹象。
一个黄金级的骑士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切过,身首异处。
莱因哈特的瞳孔猛缩。
他是铂金级初段的强者,在整个新帝国也排得上号。
但他完全没看清夜华是怎么出手的——不,不是"出手",他甚至不确定夜华"做"了什么。
那个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阻碍任务目标的人,清除。
没有愤怒,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把职位给我。"夜华低头看着半跪的莱因哈特,声音依然没有起伏,"我帮你杀了那条蛇。"
莱因哈特盯着夜华看了很久。
那双幽深泛蓝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傲慢,只有一种绝对的平淡——仿佛杀一个黄金级骑士和杀一条铂金级巨蛇没有任何区别。
莱因哈特忽然笑了。
是苦笑,也是释然的笑。
"你有把握?"他问。
"你觉得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莱因哈特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血腥的湖岸上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豪迈。
"好!"
他挣扎着站起来,从铠甲内袋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牌——副团长手令。
铜牌正面刻着第一骑士团的纹章:一柄圣剑穿过王冠。
背面是持有者的名字和血契印记。
"副团长手令在此。"莱因哈特把铜牌递向夜华,"但按帝国军规,交接需要血契珠解除原契约——"
他从颈间扯出一枚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只有鸽蛋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凝固的血液中封着一条活蛇。
"血契珠。"莱因哈特说,"将血滴在上面,它会记录你的生命气息,与手令绑定。我已经解除了已有的绑定。"
夜华接过手令和血契珠。
他看了那珠子一眼,然后用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尖划了一下。
一滴血渗出。
不是红色。
是紫色半透明液体。
那滴血悬在他指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散发着微弱的紫光,内部有极其微小的光点在流转——那不是血球,那是星辰。
紫色的血滴落在血契珠上。
珠子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血滴在珠子表面滚动,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无法渗入。
珠子表面的纹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在抗拒什么——然后那滴血从珠子上滑落,滴在泥地里,将泥土染成了紫色。
血契珠没有吸收。
莱因哈特愣住了。"这——"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夜华平静地说,"血契珠不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珠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伤口已经愈合。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下他的印记。
他不是这里的人,不属于这里。
血契珠不认,连这个宇宙的规则都不认。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夜华看向伊莉雅。
"你来。"
"我?"伊莉雅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可是我不是——"
"副团长的位置是你的。"夜华说,"血当然要你的,我只是做个实验。"
伊莉雅作势就要咬破指尖。
夜华阻止了她,手指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血,从夜华指尖滴落在珠子上。
这一次,珠子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珠子内部爆发,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
血滴被迅速吸收,珠子表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流转,发出嗡嗡的震鸣。
一道光芒从珠子中射出,在伊莉雅的手背上投影出一个印记——
那是一个龙纹。
风系龙族的龙纹。
纹路以她的手背为中心向外蔓延,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手腕、小臂,在她的皮肤下发出翠绿色的光芒。
龙纹的图案精致而古老,线条流畅如风,隐约可见一条龙的轮廓在光纹中盘旋。
风。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以伊莉雅为中心,一股狂风凭空升起,吹得人睁不开眼。
银发在风中狂舞,金色的瞳孔亮得像两轮小太阳,她周身的空气在急速流动、压缩、旋转,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风之旋涡。
龙威。
属于风龙王族的、血脉深处的威压。
湖岸上,离得近的冒险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骑士团的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瘫软在地。
连湖中的巨蛇都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它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高等种族对低等种族的压制。
"龙……龙族?"
莱因哈特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伊莉雅手背上的龙纹,看着那翠绿色的光芒,看着银发金瞳的少女在风中站立的身影,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
"有生之年……"他喃喃道,"竟然能见到龙族。"
他忽然单膝跪地,将圣剑横放在膝上,低头行了一个骑士最庄重的礼节。
"有生之年见到龙族,死而无憾。"
伊莉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手足无措:"等等,你别——我不是——"
"站着别动。"夜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低了一度。
伊莉雅下意识地停住了。
夜华看了她一眼。
龙纹在她手臂上流转,翠绿色的光映在她金色的瞳孔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她站在风中,银发猎猎,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明亮、锋利、势不可挡。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转身。
面向大湖。
巨蛇正在不安地盯着这边。
琥珀色的竖瞳中,恐惧在蔓延。
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它在感受到龙威的那一刻,身体立马做出反应。
它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夜华抬起了右手。
阴寒月刃动了。
太刀从他背后悬浮的位置缓缓飞到身前。
夜华握住刀柄。
然后他放开了压制——
只放开了万分之一。
夜华头顶出现一柄太刀。
刀身上的幽蓝光芒从微弱到明亮,从明亮到炽烈。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把刀。
一把从云层中垂下的、长达两百四十米的巨型太刀。
刀身呈深邃的暗蓝色,像一片凝固的午夜从天而降。
刀身上流转的纹路不是光,而是冻结的星辰——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刀身内部缓缓旋转,像一整条银河被封在了钢铁之中。
刀身周围的空气开始凝结,白色的霜气沿着刀脊蔓延,在刀尖下方凝成一片不断扩大的冰雾。
温度在骤降。
不是秋天的凉,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从存在层面侵蚀一切的严寒。
湖面开始结冰,从岸边向湖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泥浆在三秒内冻成了铁板;冒险家们的呼吸变成了白雾,眉毛和发梢上结出了白霜;离得最近的几个骑士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变冷,铠甲上覆盖了一层薄冰。
阴寒领域。
刀尖悬在距湖面百米的高空,释放出的阴寒之气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冰晶色。
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不是它能抗衡的力量,那不是任何凡间生物能抗衡的力量。
那是另一个层级的存在,降维到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但它跑不了。
阴寒领域已经完全展开。
湖面冻成了镜面,巨蛇庞大的身躯被冰封在湖中央,只露出一个惊恐的蛇头。
它的鳞片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琥珀色的竖瞳中映出那把出现在天空上,两百四十米的巨型太刀。
夜华一刀挥出。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已经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