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结束后的第二天,夜华去了冒险家工会。
伊莉雅跟在后面,手令揣在怀里,隔几分钟就摸一次,像揣着一块烫手的炭。
"备案。"夜华把副团长令牌放在柜台上,"伊莉雅·赫卡忒,接任大湖防区骑士团副团长。遗令转任,莱因哈特·冯·艾森巴赫生前亲授。"
办事员看着令牌上的鹰徽,又看看登记册,手都在抖。副团长手令——帝国军事体系里能调动一个防区补给线的信物,出现在一个偏远村庄的工会里。
登记、盖印、存档。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从今天起,伊莉雅·赫卡忒这个名字,在帝国的文书体系里是一个合法存在。通缉令上的"夜响曲"和她再无文书上的关联——一个帝国的副团长,怎么会是大盗贼呢。
走出工会,伊莉雅长出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夜华问。
"像是……偷了一整座城,还没被抓。"她想了想,纠正,"不对。是偷了一座城,然后被任命成了城主。"
"差不多。"夜华说,"身份是工具。工具够用就行。"
下午,他带着伊莉雅进了村庄北面的山林。
名义上是散步。实际上夜华的感知一直铺在地表以下,一寸一寸地筛——岩层结构、地下水走向、能量沉积的密度。
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他停住了。
崖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隙,深约五十米,底部连着一条古老的地下水道。裂隙走向斜向东南,正对着地下深处那条尚未完全探明的能量脉络。
"这里。"
"这里是什么?"伊莉雅歪头。
"未来基站的地基。"夜华没有多解释,只说,"记住这个位置。以后你会经常来。"
伊莉雅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早就放弃了追问这个人脑子里装着什么——问了也白问,他只会说"你不需要知道细节"。
傍晚,两人回到旅馆。
然后,旅馆的厨房迎来了一场灾难。
"我说了,我来做。"伊莉雅挽起袖子,把夜华往外推,"你买的那些菜再不做就坏了。你一个……生命体,懂什么做饭。"
夜华靠在门框上,没拦她。
十分钟后,浓烟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二十分钟后,一锅"炖肉"变成了黑炭,汤是咸的,菜是苦的,饼直接粘在了锅底,铲都铲不下来。
伊莉雅端着三个盘子站在桌边,表情从自信,到心虚,到破罐子破摔。
"……能吃。"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口感Q弹。"
夜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肉",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如何?"她紧张地盯着他。
"酱是漆。"夜华放下筷子,"锅底没铲干净。"
伊莉雅的脸腾地红了,抢过他手里的盘子尝了一口——
"噗——"
她冲到窗边吐掉了。
"谁知道啊!我自己做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夜华起身,把三盘黑暗料理全部倒进泔水桶,然后系上围裙,重新点火。
十五分钟后,四菜一汤上了桌。火候、咸淡、色泽,无一不可挑剔。
伊莉雅扒着饭,越吃越不服气:"你怎么连做饭都会!"
"妲己植入的技能。三十秒。"夜华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也可以。"
"我没有什么妲己!"
"那你就练。"他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伊莉雅哼了一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很多年后,在另一个世界的花园小宅里,她会端出一桌像模像样的菜。不过那是后话了。
夜里,新的问题来了。
旅馆只剩他们长期包下的这一间房。一张床。
"你睡床。"伊莉雅把被子往床上一甩,指了指墙角的椅子,"你睡那儿。"
"为什么?"
"因为床是我先看到的!"
"房是我开的。"夜华说,"钱是我付的。"
"钱是我的!"伊莉雅叉腰,"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自己说的!夫妻财产共有!"
夜华看着她。她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可耳朵尖已经先红了——她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床归你。"夜华说着,径直在床的左半边坐下,脱了外袍,"半张。"
"啊?"
"床两米宽。"他躺下,闭眼,"一人一米。谁越界,谁睡椅子。"
伊莉雅僵在原地,举着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她咬牙切齿地躺到了右半边,在中间竖了一排枕头当界碑。
"越界的是狗。"她凶巴巴地补了一句。
"嗯。"
半夜,夜华睁开眼。
那排"界碑"塌了两个。少女缩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这半边挪,最后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呼吸绵长。
他没有动。
只是把空调般的能量调高了半度,让她在梦里不至于着凉。
村庄、手令、基站选址,在夜华脑中各归各位。这颗星球上的棋盘,第一步已经落子。
他起身,披上外袍。
身侧的少女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又沉回梦里。
夜华推窗而出,身影融进夜色。
北面山林,崖壁裂隙。白天定下的基站地基点,此刻安静地躺在月光下。他掌心亮起一团幽蓝的光,贴着岩壁无声下沉——地基要打到岩层以下三百米,先挖出基座的轮廓。
挖到第一百米,他的动作停住了。
感知深处,地表以下三千米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一条横贯地底的暗流,宽得像一条地下的江,能量密度是地表的数百倍。
巨大灵脉。
夜华立在裂隙底部,黑暗中,金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