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他们到达了海边。
小镇名叫潮声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海,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海岸线上。房屋是石头和木头混搭的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海草,被海风常年吹拂,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波接一波,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伊莉雅站在镇口的山坡上,看着这个小镇。
"好小。"她说。
"够了。"夜华说,"这里有船。我们需要一条船渡海。"
他们走进镇子。
街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旁的石头房子墙壁上爬满了藤壶和海藻,门板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纹。
镇民很少。
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走过,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但伊莉雅注意到了一件事。
镇民们的表情不对。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的平静。
"他们在怕什么?"伊莉雅小声问。
"不知道。"夜华说,"但和我们无关。找到船就走。"
他们找到了码头。
码头很小,只有三个木质的泊位,上面停着几条破旧的渔船。海浪在码头下方轻轻拍打着木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码头旁边有一间木屋,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潮声镇渔会"。
夜华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到夜华和伊莉雅进来,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外乡人?"老人的声音沙哑,"来做什么?"
"买船。"夜华说。
老人摇了摇头。
"不卖。"
"为什么不卖?"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又摇了摇头。
"你们最好赶紧离开这个镇子。"他说,"这里不安全。"
伊莉雅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安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海神要收人了。"他说。
老人告诉他们。
潮声镇信奉海神。
传说几百年前,一只巨大的海怪出现在近海,吞噬渔船、掀翻货船,镇民死伤无数。后来镇里的祭司和海怪达成了协议——每年送一个人到海边的礁石上,海怪来收人,小镇就能平安一年。
"抽签。"老人说,"每年秋天,镇里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参加抽签。抽到谁,谁就去。"
伊莉雅的拳头握紧了。
"你们就这样——让一个孩子去送死?"
老人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见过海怪吗?"
"没有。"
"那你不知道它有多大。"老人说,"它浮出海面的时候,影子能把整个码头遮住。它的叫声能让海浪倒退三百米。镇里最强的战士在它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我们打不过它。"老人说,"只能喂它。"
伊莉雅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今年——"她顿了顿,"今年抽到的是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
"老约翰的女儿。"他最终说,"莉莉安。十四岁。"
他们走出渔会的时候,伊莉雅的脸色很难看。
"你想救她。"夜华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你不想?"伊莉雅反问。
"和我无关。"夜华说,"我们的目标是找一条船渡海。海怪不挡路就不关我的事。"
"它杀了人就关我的事。"
夜华看了她一眼。
"你的数值是一百零三。远古级。"他说,"海怪的数值大约在六十左右——远古级。你一个人就能解决。"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我不确定海怪死后,这片海域的生态会怎么变化。"夜华说,"海怪在这个位置存在了几百年,它已经是当地生态链的一部分。杀了它,可能会导致其他问题。"
"其他问题?"伊莉雅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就要被送到礁石上去喂怪物——你跟我说其他问题?"
夜华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你去吧。"他说。
"你不拦我?"
"拦不住。"夜华说,"也不想拦。"
伊莉雅找到了老约翰的家。
一栋破旧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渔网和干鱼。门板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哭声。
伊莉雅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满脸皱纹,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很疲惫。
"我叫伊莉雅。"伊莉雅说,"我来——"
她顿了一下。
"我来帮你的女儿。"
老约翰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帮不了。"他说,"没人帮得了。抽签的结果不能改——改了海神会发怒,全镇人都要死。"
"我不是来改抽签的。"伊莉雅说,"我是来杀海怪的。"
老约翰愣住了。
"杀——杀海怪?"
"对。"伊莉雅说,"我有这个实力。"
老约翰看着她。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淡绿色长发扎在脑后,一双金色的眼睛。老约翰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个轮廓和镇口酒肆里那张通缉画像有点像,但画像上的"夜响曲"裹着灰斗篷、遮着半张脸,眼前这个姑娘眼神坦荡,亮得很。他把那点疑心压了下去——通缉的江洋大盗,怎么会跑到这种小渔村来救人。
"你……你有这个实力?"
伊莉雅没有回答。
她抬起右手。
风元素在她掌心凝聚,形成一团淡绿色的光球。光球在她手中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老约翰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虽然不是战士,但他能感觉到——那团光球蕴含的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强大。
"你……你是——"
"我是帝国骑士团副团长。"伊莉雅说,"伊莉雅·赫卡忒。"
消息传开了。
整个镇子都知道——来了一个外乡人,说要杀海怪。
镇民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高兴——终于有人愿意出手了。
有人害怕——万一激怒了海怪怎么办?
有人不信——一个年轻女孩,怎么可能杀得了那种怪物?
也有人愤怒——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我们的事?
伊莉雅不在乎这些。
她在码头旁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等着海怪出现。
夜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靠着一根木桩,闭着眼睛。
"你不帮忙?"伊莉雅问。
"不需要。"夜华说,"远古级对远古级——你有数值优势。"
"万一我打不过呢?"
"打不过我再出手。"夜华说,"但在那之前,这是你的战斗。"
伊莉雅转过头,看着海面。
夕阳正在下沉。
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海怪在黄昏时分浮出了海面。
伊莉雅终于明白了老人说的"影子能把整个码头遮住"是什么意思。
那只海怪——
它的身体从海面下缓缓升起,像一座小山从水中冒出来。灰黑色的皮肤覆盖着厚厚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它的头部巨大无比,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上面长着八只眼睛——每一只都有车轮那么大,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它的嘴张开了。
嘴里是三层牙齿——外层是锋利的锥形齿,中层是扁平的磨齿,内层是向内弯曲的倒钩齿。
像一台完美的绞肉机。
海浪在它周围倒退。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它的身体排开了海水——它太大了,大到它的出现本身就改变了海流的方向。
伊莉雅站在礁石上,仰头看着那只海怪。
数值六十。
她是一百零三。
差距不大。
但足够了。
伊莉雅展开风龙翼。
淡绿色的龙翼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翼展超过十二米。
海怪的八只眼睛同时锁定了她。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咆哮声不是声音——是一种能量波动,从它的口中扩散开来,冲击着周围的空气。海浪被咆哮声震得倒退,礁石表面出现了裂纹。
伊莉雅没有退缩。
她冲了上去。
风龙翼全力扇动,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流光,直冲海怪的头部。
海怪的巨尾从海面下甩出——直径超过五米的尾巴,表面覆盖着尖锐的骨刺,带着恐怖的力量横扫过来。
伊莉雅在空中急转弯,堪堪避开尾巴的扫击。
尾巴擦着她的风龙翼掠过,几根翼尖的羽毛被骨刺削断。
好快。
伊莉雅没有停留。
她凝聚风刃,斩向海怪的头部。
风刃划过海怪的鳞片——
没有穿透。
鳞片太厚了。
"鳞片之间有缝隙。"夜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眼睛。攻击眼睛。"
伊莉雅调整方向,直冲海怪的头部。
八只暗红色的眼睛同时盯着她。
她冲到最近的一只眼睛面前——那只眼睛比她的身体还大,暗红色的虹膜中倒映着她淡绿色的龙翼。
海怪试图闭眼。
但伊莉雅更快。
她将龙息凝聚在指尖——不是天岚龙啸炮,而是压缩到极致的风元素能量,形成一根细长的淡绿色光矛。
光矛刺入了海怪的眼睛。
"嘶——"
海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了伊莉雅一身。
海怪疯狂地甩动身体,巨尾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伊莉雅被巨浪拍飞出去,在海面上弹跳了几下,才稳住身体。
"继续。"夜华的声音平静如常,"它受伤了,速度会下降。"
伊莉雅擦了擦脸上的海水,重新冲了上去。
战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伊莉雅刺瞎了海怪的三只眼睛。
海怪的反击越来越弱——失去三只眼睛后,它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都明显下降。巨尾的扫击不再精准,咆哮声的能量波动也在减弱。
伊莉雅找到了机会。
她绕到海怪的侧面,凝聚了一道最大威力的风刃——风元素压缩到极致,刃口薄到几乎透明,温度低到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
风刃斩向海怪的颈部。
鳞片在风刃面前碎裂。
一道深深的伤口从海怪的颈部延伸到腹部。
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海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然后——
它缓缓沉入了海面。
巨大的身体在海水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安静下来。
灰黑色的鳞片在海面上漂浮了一片。
海浪渐渐平息。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了深红色。
像血。
伊莉雅落在码头上,收起风龙翼。
她的身上沾满了海怪的血液——灰黑色的、粘稠的、带着一股腥咸味的液体。
镇民们从房子里走出来。
他们站在街道上、门口、窗户后面,看着码头上的伊莉雅。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
老约翰跪了下来。
"谢谢。"他的声音在发抖,"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紧接着,更多的镇民跪了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整个镇子的人都跪了下来。
"谢谢恩人——"
"谢谢——"
"海神保佑您——"
伊莉雅站在码头上,看着跪了一地的镇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华从码头的另一端走过来。
他蹲在海怪的尸体旁,伸出手,掌心按在海怪的鳞片上。
暗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沿着海怪的身体扩散。
海怪的尸体在缩小。
鳞片变得灰暗,皮肤变得干枯,肌肉在迅速脱水。
生命本源被抽取了。
几秒后,海怪的尸体变成了一具干壳——灰白色的、空洞的、像一个被抽干了的气球。
伊莉雅看着这一幕。
"你连尸体都不放过。"她说。
"生命本源是高纯度能量。"夜华说,"对基站的供能有很大帮助。"
伊莉雅转过头,不再看那具干壳。
她看向海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海面变成了一片深蓝色。
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
她救了莉莉安。
她杀了海怪。
镇民们得救了。
但海怪的尸体被抽成了干壳。
而海怪死后——这片海域的生态会怎样?
没有了顶级掠食者,鱼群的数量会暴涨,然后因为食物不足而大量死亡。海藻会因为过度啃食而减少,海底的珊瑚会因为缺少共生鱼而白化。
一个平衡被打破了。
为了拯救一个镇子。
伊莉雅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但她知道——如果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出手。
因为那个十四岁的女孩。
因为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因为她是一个——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去送死。
不管代价是什么。
——她没有注意到,码头方向,一道目光已经钉在了她身上。
一个裹着渔夫斗篷的男人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帽檐压得很低。他盯着那头在夕阳下被海风吹起的淡绿色长发,瞳孔一点点收缩。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边角磨毛的通缉画像。
画像上是同一张脸。
通缉令顶部,印着两个漆黑的大字——夜响曲。
"那个淡绿色头发的少女……"渔夫斗篷下的声音抖了一下,"和通缉令上的盗贼夜响曲画像,对上了?!"
伊莉雅脸色一变。
"走。"夜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两人迅速离开了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