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潮声镇的那个夜里,两人没有走远——镇子东侧三里的僻静海岸,停着老约翰家那条旧渔船。老约翰连夜把船收拾了出来。
不是卖的——是送的。
"这条船跟了我二十年。"老约翰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登船,"今天它有了更好的主人。"
伊莉雅想拒绝,但老约翰坚持。
"你救了我女儿的命。"他说,"一条船算什么。"
伊莉雅最后收下了船。
一条破旧的渔船,木板上满是修补的痕迹,桅杆歪歪斜斜的,帆布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船底是好的——老约翰每年都会重新刷一遍桐油,确保不漏水。
夜华检查了船的结构,点了点头。
"能用。"他说。
出海的第一天,天气很好。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海风从南面吹来,温和而稳定,将帆布鼓得满满的。船在海面上平稳地滑行,船头劈开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
伊莉雅站在船头,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面。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从潮声镇到皇都,走海路需要大约四天。夜华说这条航线会经过一处海底地热能量节点——他需要在那里布设最后一个中继器,同时抽取一部分地核能量。
"又是抽取。"伊莉雅说。
"最后一次。"夜华说,"我说过了。"
伊莉雅没有接话。
她看着海面。
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深蓝色,偶尔有几条飞鱼从水面跃起,在空中滑翔一段距离后又落回水中。远处有一群海鸟在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一切都很平静。
很美好。
伊莉雅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第二天傍晚,夜华开始工作。
他站在船尾,闭上眼睛,扫描海底的地形。
"能量节点在我们正下方。"他说,"深度大约三千米。海底有一座活火山——地热能量非常充沛。"
"你要潜到三千米下去?"伊莉雅问。
"不需要。"夜华说,"中继器可以远程布设。我用能量将中继器送入海底,自动安装在火山口附近。"
他从空间装备中取出最后一个中继器——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
然后他将中继器抛入海中。
中继器入水的瞬间,夜华的能量包裹住了它——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将中继器与海水隔绝,同时提供推力和方向控制。
中继器像一颗鱼雷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沉入海底。
伊莉雅看着那团淡蓝色的光芒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这就完了?"
"布设完了。"夜华说,"但还需要供能。"
他蹲下来,双手按在船舷上。
暗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穿过船底的木板,没入海水中。
光芒在海水中扩散,像一张巨大的网,向下延伸,向下延伸——
一直延伸到三千米深的海底。
伊莉雅感觉到了船身的微微震动。
"开始了。"夜华说。
抽取从第二天深夜开始。
夜华维持着与海底火山的能量连接,缓慢地抽取地核能量。抽取的速率很慢——他刻意控制了速度,避免引发海底的剧烈反应。
但即使如此,变化还是在发生。
第三天早上,伊莉雅在甲板上醒来时,看到了海面上的东西。
鱼。
死鱼。
密密麻麻的死鱼漂浮在海面上,银白色的鱼肚朝上,像一层覆盖在海水上的鳞片。
伊莉雅愣住了。
她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海水变了颜色。
不再是深蓝色——而是一种混浊的灰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涌上来,污染了整片海域。
"夜华。"伊莉雅的声音很平。
夜华从船舱里走出来,看了看海面。
"地热能量抽取导致海底温度下降。"他说,"深海鱼类无法适应温度骤变,大规模死亡是正常反应。"
"正常反应?"
"对。"夜华说,"这种规模的鱼类死亡在空间界的本源抽取中很常见。"
伊莉雅看着海面上的死鱼。
银白色的鱼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
倒映着天空。
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死鱼越来越多。
到了第三天下午,海面上已经看不到蓝色的海水了——整个海面被死鱼覆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腥味从海面上升起,浓烈得让人作呕。
海风将腥味吹到了船上。
伊莉雅站在船头,海风带着腥味扑面而来。
她没有捂住鼻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的死鱼。
夜华站在她身边。
"你可以生气。"他说。
伊莉雅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她说,声音很平,"你要建基站,要联系空间界,要完成任务。你需要能量,需要中继器,需要本源。这些都是你的理由。"
"但那些鱼不会在乎你的理由。"
夜华看着她。
沉默片刻。
"嗯。"他说。
没有辩解。
没有说"效率"。
没有说"宇宙不在乎"。
只是"嗯"。
伊莉雅看着他的侧脸。
她记得——在灵脉地宫的时候,他说过"宇宙不在乎"。在村庄的时候,他说过"能量守恒"。在每一次抽取之后,他都会用效率逻辑来解释一切。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嗯"了一声。
像是承认了。
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承认那些鱼确实不会在乎他的理由。
承认——他做的事情确实有代价。
伊莉雅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着。
也许——
也许夜华也在变。
只是变得很慢。
慢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当天夜里,死鱼开始腐烂。
海面上弥漫着更加浓烈的腥臭味——不是新鲜的鱼腥味,而是腐烂的、酸涩的、让人反胃的恶臭。
海鸟来了。
成千上万的海鸟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死鱼上,疯狂地啄食。海鸟的叫声尖锐而嘈杂,像一场混乱的盛宴。
伊莉雅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海鸟。
"它们会吃饱。"她自言自语,"然后呢?"
然后呢?
死鱼被吃完了,海鸟会离开。但海底的生态已经被破坏了——温度下降导致深海生物大面积死亡,浮游生物的数量骤减,食物链从底层开始断裂。
这片海域需要几十年才能恢复。
也许更久。
也许永远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伊莉雅转过头,看着夜华。
他站在船尾,闭着眼睛,维持着与海底的能量连接。
他的表情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
海风带着腥味灌进她的肺里。
她没有咳嗽。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的死鱼,看着疯狂啄食的海鸟,看着灰绿色的海水。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朝前看。
朝着大陆的方向。
朝着皇都的方向。
她知道——前方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她。
更多的抽取。
更多的代价。
更多的"最后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夜华的任务。
是为了自己。
为了有一天——她能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牺牲。
不需要任何一个世界为她消亡。
夜里,风浪平息了。
伊莉雅独自坐在甲板上,膝盖收在怀里。头顶是铺满整个天穹的星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华从船舱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海浪拍着船身,一下,又一下。
"这一路,"伊莉雅看着海面,声音很低,"母猿、秘境、海怪……我一直在看你毁掉东西。"
夜华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宇宙不在乎。可我在乎。"她顿了顿,"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你要毁掉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先告诉我。让我有时间——救能救的人。"
夜华看着星空。
沉默了很久。
"……好。"
很轻的一个字。但他给出了。
伊莉雅看着他。月光下,这个男人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眼睛里的东西深沉得让人读不懂。
她又问:"你做这些……宇宙在乎吗?"
"宇宙不在乎。"夜华说,"我在乎的也不多。"
海风吹过甲板,卷起她的发梢。
伊莉雅没有再说话。她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连同那句"好"一起。
她不知道这句承诺能撑多久。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