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中的第九个月。
校准工作完成了。
夜华从设备上收回双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不会累——空间界的生命体在能量耗尽前没有负面身体状态——但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会让肌肉产生习惯性的紧绷感。
"完成了？"伊莉雅走过来问。
"完成了。"夜华说，"信号频率已经锁定在目标值的万分之一误差范围内。中继器可以正常工作了。"
"那我们能走了？"
"还有一件事。"夜华说。
他转过身，看向秘境的深处。
伊莉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脉的尽头，一座古老的神殿矗立在悬崖边上。石质建筑，风格和他们住的小屋相似，但规模大得多——墙壁高达十米，屋顶完好无损，入口处矗立着两尊石质雕像。
雕像的造型是手持巨剑的武士。
"那是什么？"伊莉雅问。
"秘境的守护者。"夜华说，"远古时代建造这座秘境的人留下的守卫。它会将所有进入秘境深处的生物视为入侵者。"
"你之前没说过这里有守护者。"
"三天前它自己醒了。"夜华说，"抽取时间的本源触碰到了它的核心，把它的休眠协议顶掉了。这几天它一直在神殿深处游荡——幸好神殿外围有远古结界，它出不去。"
"那现在呢？"
夜华看了她一眼。
"现在校准完成了。"他说，"我需要抽取秘境的时间本源作为基站能源。时间本源就储存在神殿的核心——守护者的体内。"
伊莉雅明白了。
"你要我去打它。"
"对。"夜华说，"这是你的毕业考试。"
他们走向神殿的路上，夜华简要介绍了守护者的情况。
"远古人偶。"他说，"石头雕刻的巨型武士，数值四十九，远古级。"
"我八十，数值碾压。"
"数值不代表一切。"夜华说，"它的每一剑都带有远古魔法加持——扇形冲击波，覆盖范围三十米，足以粉碎苍穹级护盾。你不能硬接，只能闪避。被打中一次，你就输了。"
神殿的入口很宽敞，足以让一辆马车通过。
但走进去之后，伊莉雅才意识到——神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空间被扭曲了。
远古时代的空间魔法将神殿内部扩展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高达五十米，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灰尘上没有脚印。
没有人来过这里。
或者说——来过的人都没有活着离开。
神殿的中央是一片狼藉——那是人偶这几天游荡时留下的痕迹。
祭坛旁边，那个人偶静静立着。
石头雕刻的巨型武士。
身高超过十米。
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岩石甲壳，像一座微缩的山峰。它的头部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光滑石球，只有一道横贯面部的裂缝，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它的右手握着一把石剑。
剑身比伊莉雅的身高还长。
剑刃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在暗淡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伊莉雅盯着那个人偶，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不是来自数值。
是来自气势。
那个人偶——即使只是静静立着——也散发着一种远古的、沉重的、像山脉一样不可撼动的气势。
"准备好了？"夜华站在神殿入口处，没有往里走。
伊莉雅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夜华说。
伊莉雅走到祭坛前，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释放了一道风刃。
风刃划破空气，击中了守护人偶的胸口。
"轰"的一声，岩石甲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从胸口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蔓延到肩膀和腹部。
然后——
人偶动了。
那道横贯面部的裂缝猛然睁开。
不是眼睛。
是一道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像一道激光一样扫过整个神殿。
光芒扫过伊莉雅的瞬间，她感觉到了——被锁定了。
守护人偶迈步向前。
它的动作很慢。
像一座山在移动。
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
灰尘从穹顶上簌簌落下。
人偶举起石剑。
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蓝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凝聚在剑锋上，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光环。
然后——
劈了下来。
伊莉雅在石剑落下的前一刻展开了风龙翼。
身体猛然向后弹射，速度拉到极致。
石剑劈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轰"的一声巨响。
地面炸开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大坑。碎石和灰尘四溅，冲击波从坑中向外扩散——
冲击波。
伊莉雅在空中翻转身体，风龙翼全力扇动，将她推到了冲击波的覆盖范围之外。
冲击波擦着她的后背掠过。
她感觉到了——后背的衣物被撕裂，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只是擦过。
如果正面命中——
她不敢想。
守护人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石剑再次举起，再次劈下。
这一次更快。
冲击波的范围也更大——扇形的蓝色光弧从剑锋前方扩散开来，覆盖了神殿三分之一的面积。
伊莉雅在空中急转弯，堪堪避开冲击波的边缘。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数值差距不大——她是八十，人偶是四十九。
但人偶的攻击方式让她完全没有数值优势。
它的每一剑都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附带远古魔法加持的范围打击。冲击波的覆盖面积太大，闪避的空间被极度压缩。
更可怕的是——人偶不需要休息。
它的动作虽然慢，但极其精准，每一剑都预判了伊莉雅的闪避方向。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不知疲倦。
永不停止。
伊莉雅被逼到了神殿的角落。
她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痕——都是冲击波的余波造成的，不致命，但每一道都在消耗她的体力和专注力。
守护人偶缓缓转身，石剑拖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它在蓄力。
伊莉雅看到了——剑锋上的蓝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能量光环的范围扩大了一倍。
下一剑的威力会更大。
她没有多少空间可以闪避了。
"用风。"夜华的声音从神殿入口处传来，平静而清晰，"不要用蛮力。你是风龙，不是石头。"
伊莉雅闭上眼睛。
风。
她是风龙。
风龙王族的血脉在她的血管中跳动。
风元素在她的周围凝聚——不是防御性的护罩，而是流动的、自由的、无处不在的风。
她不再试图闪避。
她融入了风中。
守护人偶劈下了蓄力的一剑。
蓝色的冲击波从剑锋前方爆发，覆盖了整个角落。
但伊莉雅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冲击波到达之前就化作了一道淡绿色的风——风龙翼收缩，身体缩小，风元素包裹住她的全身，将她融入了空气中流动的风。
冲击波穿过了她所在的位置。
没有命中。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伊莉雅从风中凝聚出来，在人偶的头顶上方。
她看到了——人偶的头部，那个光滑的石球，那道裂缝般的"眼睛"。
那是核心。
破坏核心，人偶就会停止运作。
但核心被厚厚的岩石甲壳包裹着——正面攻击无法穿透。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龙族能量在沸腾。
不是理性的判断。
是本能。
血脉深处的本能在告诉她——用龙息。
将能量压缩到极致，从口中释放——夜华教过她这套压缩口的口诀：先封岚，再聚渊，后啸天。风龙一族的古语里，这一式有个响亮的名字。
伊莉雅的嘴里凝聚出一团淡绿色的光球。
光球比她之前练习时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都要亮。
都要凝实。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龙族血脉在这一刻完全觉醒了。
不是百分之四十。
不是百分之五十。
是——
她不知道是多少。
她只知道——力量从她的血脉深处涌出，像一条决堤的河流，涌入她的口腔，压缩、凝聚、再压缩。
光球在她口中跳动。
越来越大。
越来越亮。
守护人偶抬起头，那道蓝色的"眼睛"锁定了她。
石剑再次举起。
要劈下来了。
伊莉雅张开嘴。
"天岚龙啸炮。"
一道浓缩到极致的风元素龙息从她口中轰出。
淡绿色的光柱直径超过两米，温度低到周围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光柱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击中了守护人偶的头部——
"轰"的一声巨响。
人偶的岩石甲壳从头部开始碎裂。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身体。蓝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然后——
人偶从胸口开始崩裂。
石块一块接一块地脱落，砸在地面上，激起大片灰尘。
石剑从手中脱落，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守护人偶在伊莉雅面前缓缓崩塌。
像一座山在倒下。
十米高的石质身躯化作无数碎块，散落在祭坛周围。灰尘弥漫在空气中，遮蔽了视线。
伊莉雅落在地面上，风龙翼在背后缓缓扇动。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龙息的反噬让她的口腔和食道都受了伤。
但她没有倒下。
她站在碎石和灰尘中，看着守护人偶的残骸。
灰尘慢慢散去。
守护人偶的残骸中，一道蓝色的光芒缓缓升起。
光芒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微小的星辰。
然后——
光芒中传出一个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像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
"风之王的血脉……"
伊莉雅愣住了。
"……终于回来了。"
光芒闪烁了几下。
然后缓缓消散。
像一颗星星在黎明前熄灭。
夜华从神殿入口处走过来。
他蹲在守护人偶的残骸旁，扫描了一下内部的结构。
"核心已经完全碎裂。"他说，"时间本源储存在核心中——碎裂后自动释放了。"
他伸出手，从残骸中取出一块淡蓝色的水晶。
水晶只有拳头大小，但内部蕴含着极其浓郁的能量——伊莉雅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和秘境的时间流速有关。
"时间本源。"夜华说，"这是秘境的核心能源。有了它，基站的信号穿透力可以提升至少十倍。"
他把水晶收进空间装备。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伊莉雅。
伊莉雅站在守护人偶的残骸中，淡绿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金色的双瞳在灰尘中微微发光。她的嘴角有血迹，身上有好几道伤痕，衣服破破烂烂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夜华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表情。
不是微笑——他的面部肌肉似乎不太习惯做出微笑这个动作。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近似微笑。
"合格了。"他说。
伊莉雅看着他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刻，看到他这个表情的时候——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训练、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噩梦，都值得了。
"就一个'合格'？"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想要什么？"
"一句夸奖。"
夜华看着她。
"你做得不错。"他说。
伊莉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说。
"谢谢。"她说。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比在秘境中的任何一天都开心。
夜华没有再看她。
他绕过人偶的残骸，走向那堆碎裂的石头深处——人偶碎裂的胸腔位置，露出了什么东西的边角。
他俯身，拨开碎石。
一块石板。
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刻着一行细密的古代文字。石板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唯独中央的字迹依然清晰，笔画深处还残留着极淡的能量光泽。
夜华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
"风之王的血脉……终于回来了。"
他念出石板上的文字。
伊莉雅凑过来："写的什么？"
夜华把石板收进空间装备，站起身。
"一句很久以前的预言。"他说，"刻的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把那块石板也一并握进掌心，转身，朝秘境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吧。本源到手，该离开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