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的第四天傍晚，他们看到了皇都。
伊莉雅站在船头，看着海岸线的方向。
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海岸线在光芒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蜿蜒的黑色丝带。
然后她看到了城墙。
城墙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灰白色的石墙高耸入云，墙顶插着帝国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阵纹——防御阵法、警报阵法、通讯阵法，一层叠一层，像一件精密的铠甲包裹着整座城市。
"好大。"伊莉雅说。
这是她第一次用"大"来形容一座城市。
溪石村只有几百人。潮声镇只有几十户。她去过的最大的城镇也只有两三万人口。
而皇都——铁冠城——新帝国的心脏。八十万人口。大陆的权力中心。
城墙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整片海岸线笼罩在其中。阴影中偶尔有光芒闪烁——那是空中巡逻的魔法灯，像一颗颗悬浮的星辰，在城墙上方盘旋。
"走吧。"夜华说。
他们在港口靠岸。
港口比潮声镇的码头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几十个泊位排列在海岸线上，每个泊位都停着大型的商船和军舰。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商人、水手、士兵，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伊莉雅跳下船，双脚踏上石质的码头地面。
她穿着夜华的外衣——昨天晚上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她一直没还。
"你不冷吗？"她问。
"不需要。"夜华说。
"那我也不还了。"
夜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进城需要经过三道关卡。
第一道关卡在港口——海关。士兵检查他们的身份凭证，登记入城信息。伊莉雅出示了莱因哈特的手令，士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直属骑士团的信物？"士兵的声音有点发抖，"您就是伊莉雅·赫卡忒大人？"
"对。"伊莉雅说。
士兵连忙行礼，放行。
第二道关卡在城墙入口——城防军。验证身份、检查武器、接受魔法扫描。伊莉雅的手令再次发挥作用——城防军的指挥官亲自出来迎接。
"贵客到了，女帝陛下一直在等您。"指挥官搓着手。
"我知道。"伊莉雅说。
第三道关卡在内城——更加严格。但手令同样有效。
夜华跟着她一路过关。没有人拦他。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副团长的随从。
穿过三道关卡之后，伊莉雅终于看到了皇都的真面目。
她愣住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两旁的建筑高大而华丽——石头和木材的混合结构，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屋顶覆盖着彩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魔法灯悬浮在街道两侧的灯柱上，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人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骑士骑着高头大马巡逻，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老人坐在茶馆门口下棋。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面包的香气、鲜花的芬芳、马匹的汗味、铁匠铺的烟火气。
热闹。繁华。充满生机。
伊莉雅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
她在福利院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边境小镇。她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空，泥泞的道路，破旧的房屋，沉默的人群。
但皇都不是。
皇都是一座活着的城市。每一个角落都在呼吸。
"好看吗？"夜华走在她旁边。
"好看。"伊莉雅说。
"那就多看两眼。"夜华说，"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你可能没心情看。"
伊莉雅的笑容淡了一些。
述职。审查。帝国的政治漩涡。
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半龙少女，拿着一个死人的手令，带着一个杀了帝国军官的男人，走进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夜华在进城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扫描。
城市布局在他的意识中展开。建筑分布、人口密度、防御设施、物资储备、交通枢纽、军事部署——所有信息像一张巨大的三维地图。
能量分布。魔法灯的能量核心、防御阵法的能量来源、通讯网络的能量节点——整座城市的能量脉络像一张蛛网。
地下结构。地下管道、秘密通道、储水设施、废弃的矿道——城市的地下世界比地面更加复杂。
然后——
夜华的扫描在城市地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他的步伐微微停顿了一瞬。
很短。短到伊莉雅没有注意到。
金色的瞳孔中映着街道两旁的魔法灯光，和进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扫描在那个信号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那个信号的能量特征——熟悉。非常熟悉。
空间界的技术。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
夜华将这个信号的位置、能量特征、衰减模式全部记录下来，存入行动日志。然后他继续跟着伊莉雅朝前走，步伐稳定，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找到了一家旅馆——"金橡树旅馆"，位于内城中心区域。
夜华要了一间双人房。
前台的女服务员看了看他们——一个淡绿色长发的年轻女孩，一个黑色长袍的沉默男人。
"夫妻？"女服务员问。
伊莉雅的脸红了一下。
"搭档。"她说。
"双人房需要登记两人的身份信息——"
"帝国骑士团副团长伊莉雅·赫卡忒。"伊莉雅把手令拍在柜台上，"以及我的随行人员。"
女服务员看了一眼手令，脸色变了。
"副团长大人——"她连忙行礼，"最好的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伊莉雅收起手令，拉着夜华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女服务员还站在柜台后面，一脸震惊。
"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前台亮手令？"夜华说。
"为什么？"
"太招摇了。"夜华说，"我们是来低调行事的。"
伊莉雅想了想。
"你说得对。"她说，"下次我亮刀。"
夜华沉默了几秒。
"还是亮手令吧。"他说。
房间很大。两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街道。
伊莉雅坐在床上，脱掉鞋子。
"明天就要去皇宫了。"她说。
"对。"夜华说。
"女帝会怎么对我？"
夜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有几件事是确定的。"他说，"第一，她已经知道你来了。帝国的情报系统不会放过任何进入皇都的高阶战力。第二，她知道莱因哈特在你面前选择了战死。第三——"
他顿了一下。
"她对你身边的人更感兴趣。"
"你？"
"对。"夜华说，"一个没有任何背景记录的人，实力深不可测，突然出现在副团长身边。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会想要弄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
"见机行事。"夜华说，"我的身份经不起深查。但我不需要隐瞒太久——基站建设完成后，我就会离开。"
伊莉雅沉默了。
"离开"这个词，像一根刺。
她知道他会走。早就知道。
但每次听到，还是会——
"早点休息。"夜华说，"明天会很忙。"
伊莉雅点了点头。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她听到了夜华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座城市——有我认识的东西。"
伊莉雅想睁开眼睛问他是什么意思。
但困意太重了。
她沉入了梦境。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夜华立在窗前。进城的那一刻起，他的感知就没有停止过对这座城市的扫描——城墙的构造、魔法阵的频率、地下水的走向。
然后，在皇都地下极深处，他捕捉到了一缕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信号。
不是这个世界的魔法。
不是帝国的技术。
能量回路的构型，和空间界的工艺同源——却又不完全一样。
"虚空族工艺。"夜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这是他抵达这个世界以来，表情第一次出现细微的变化。
有人比他先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