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时，伊莉雅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她没怎么睡着。
昨晚的梦里全是那座城市的影子——巨大的城墙、密密麻麻的魔法阵纹、空中巡逻的魔法灯。她翻了个身，看到夜华已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像一截嵌在晨光里的剪影。
"早。"她揉了揉眼睛。
夜华没有回头。
"今天不上朝。"他说，"觐见的传令要等帝国礼仪官来安排，最快也要明天。今天的时间是自由的。"
"那我们干什么？"
"逛逛。"
伊莉雅愣了一下。
"逛逛？"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逛逛？"
夜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很平淡："你第一次来皇都，总得看看。而且我也需要了解这座城市的布局。"
他说得很功利。
但伊莉雅已经学会了分辨他话语里的真实意图——当他说"需要"的时候，有时候是真正的需要，有时候只是嘴硬。
她没有拆穿，翻身下了床。
铁冠城——新帝国的首都。
这是伊莉雅见过的最大的城市。
溪石村只有几百人。她流浪时经过的城镇，最大的也不过两三万人口。
而铁冠城——八十万。
从旅馆出来，走上主街的那一刻，伊莉雅就知道这个数字没有夸张。
街道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走六辆马车，两边还留出人行的余地。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缝隙间嵌着细碎的魔法荧光石，白天看不出什么，到了夜晚应该会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底层是商铺，招牌林立——魔法道具店、药剂坊、武器铺、兽皮行、干粮铺、面包房。二楼以上是住家或旅店，阳台上晒着衣服，偶尔有小孩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街上的人很多。
有穿着皮甲的冒险家，腰间挂着各种武器，走路带风；有裹着法师袍的施法者，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魔法纹章，代表不同的元素亲和；有推着推车叫卖的小贩，嗓门洪亮得能盖过半条街的喧嚣。
还有各种族的人。
伊莉雅看到了几个耳朵尖尖的精灵——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发光的仙子，而是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类人种族，和人类差不多高，只是耳朵是尖的，皮肤偏白。他们穿着简洁的深色衣物，走路很快，表情淡淡的，不和路人搭话。
"精灵。"夜华说，"不过悬空岛那种只是分支——"
"大精灵族。大陆北部森林的原住民，擅长风系和木系魔法。和帝国关系不好不坏，偶尔有精灵冒险家来皇都赚钱。"
"你查过资料了？"
"昨晚。"
"你不是说昨晚在'休息'吗？"
"休息和查资料不冲突。"
伊莉雅哼了一声。
她还看到了身材魁梧、皮肤灰褐色的矮人——他们的胡须编成各种复杂的辫子，有的辫子上挂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矮人开设的武器铺生意很好，几个冒险家正围着一柄矮人锻造的大剑啧啧称赞。
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种族——有的皮肤偏绿，有的身形瘦长到不正常，有的走路无声无息像踩着棉花。
"这座城市有很多族裔。"她说。
"新帝国的疆域覆盖了大半个大陆。"夜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精灵、矮人、半身人、兽人混居，但人类占多数。帝国对异族的政策是——允许居住和经商，但不授予骑士爵位和政治权力。"
"不公平。"
"公平是奢侈品。"夜华说，"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们在一家早餐铺停下。
铺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生意好得门口排起了队。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手脚麻利，一边烙饼一边吆喝。
"两份蜂蜜烙饼，两碗豆乳。"伊莉雅在柜台前说。
"好嘞！"
伊莉雅拉着夜华找了个空位坐下。
桌子是木头的，上面刻满了各种留言——"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某某是猪"。伊莉雅用手指摸着那些字迹，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夜华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里和溪石村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溪石村几百人，这里八十万。"
"不是人数的问题。"伊莉雅想了想，"溪石村的人认识每一个人。张三家的牛丢了，李四家的孩子发烧了，全村人都知道。这里——"她看了看周围忙碌的行人，"每个人都不认识彼此。"
"这是城市的常态。"
"我知道。"伊莉雅低声说，"但还是有点——"
她没有说完。
烙饼端上来了。蜂蜜的甜香扑鼻而来，金黄色的表面焦脆，内里柔软。伊莉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夜华看着她吃，没有动自己的那份。
"你不吃？"伊莉雅嘴里塞得满满的。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
"因为每次都不饿。"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吃完？"
夜华沉默了两秒。
"浪费食物不好。"他说。
伊莉雅低头笑了，没有追问。
吃完早餐，他们继续往城中心走。
越往中心走，建筑越高大、街道越宽阔、巡逻的骑士也越多。
伊莉雅注意到，巡逻骑士的铠甲有两种颜色——银色和深蓝色。银色铠甲的骑士三人一组，步伐整齐，目光锐利；深蓝色铠甲的骑士则两人一组，走得更随意，但腰间的武器更精良。
"银色是普通巡逻队。"夜华说，"深蓝色是骑士团直属。"
"你怎么知道？"
"铠甲胸口的纹章不一样。"夜华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前方一个深蓝色铠甲骑士走过，"银色的纹章是帝国盾徽，通用编制。深蓝色的纹章是老鹰抓剑——第一骑士团的标志。"
伊莉雅看了看那个纹章，又看了看夜华。
"你什么时候记住这些的？"
"刚才。"
"……"
他们路过一个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像——一个穿铠甲的男人骑在马上，手持长剑指向前方。雕像底座上刻着文字，伊莉雅凑过去看。
"'帝国开国者——雷恩哈德·阿道夫。'"她念了出来，"以凡人之剑，劈开混沌。"
"阿道夫家族。"夜华说，"帝国皇室的姓氏。"
"那个皇帝也姓阿道夫？"
"女帝露娜·阿道夫。她是阿道夫家族的后裔。"夜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五年前皇室内乱，她从被追杀的皇女走到权力巅峰。帝国建立不到五年，根基还不稳。"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昨晚查的。"
又是昨晚。
伊莉雅已经不惊讶了。她知道夜华有一种能力——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完成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
广场周围有不少人在休息。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小孩追着鸽子跑，有年轻的恋人靠在一起低声说话。一切看起来很平和，很日常。
但伊莉雅在广场边缘看到了一些不日常的东西。
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他们的斗篷下摆绣着某种暗红色的纹章——伊莉雅看不清是什么，但她的风龙血脉让她捕捉到了他们身上微弱的能量波动。
不是魔力。也不是斗气。
是一种更阴冷、更隐蔽的力量。
她皱了皱眉。
"感觉到了？"夜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
"那几个人——"
"贵族私兵。"夜华说，"斗篷下摆的纹章是瓦伦丁家族的。皇都六大贵族之一，势力排第三。"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昨天在旅馆翻了帝国贵族图鉴。"夜华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帝国的贵族体系很复杂。大贵族有六家，本家各有一到两位传奇阶战力，再加上各自的骑士团团长。中等贵族十几家，最强的也就一位老祖级人物撑门面。小贵族就更多了，没有传奇战力，靠关系和联姻维持地位。"
他顿了一下。
"女帝要平衡这些势力。她不能全杀——杀了大贵族，帝国立刻四分五裂。她也不能放任——放任了，权力就被架空。所以她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绝对的武力。"夜华说，"一个让所有贵族都不敢公开反对的存在。"
"第一骑士。"伊莉雅说。
"对。帝国第一骑士，佑尔曼·阿道夫。"夜华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说到这个名字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他被称为'黑色苍穹'。苍穹是凡人能理解的最高等级——比传奇还要强。而他是苍穹之上的存在。"
"比传奇还强？"伊莉雅吸了口气，"那他得多厉害？"
"非常厉害。"
夜华没有多解释。
但伊莉雅注意到，他在说"非常厉害"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微妙——不是敬畏，不是忌惮，更像是……确认。
像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他们继续走。
走过商业区，走过平民区，走过一条被老槐树遮蔽的安静小巷。
夜华带着她绕了不少路。看起来像在闲逛，但伊莉雅发现，每到一个路口，夜华都会停顿半秒——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某个方向，有时是城墙上的魔法阵，有时是街角的巡逻岗亭，有时是某栋建筑屋顶上不起眼的水晶球。
他在扫描。
他没有说出来，但伊莉雅知道——他在用那种看不见的方式，把整座城市的信息一点一点收集起来。
走到内城边缘时，他们遇到了一队骑士。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是真正的骑士团——二十多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铠甲，骑着高大的战马，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络腮胡，眼神锐利，铠甲胸口的纹章比普通骑士的更大、更复杂。
伊莉雅看到了那个纹章——老鹰抓剑。
第一骑士团。
骑士团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领头的男人看了伊莉雅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伊莉雅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情绪——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敌意。
骑士团走远后，夜华说："那是第一骑士团第三大队的大队长。"
"你又认识？"
"纹章的复杂程度代表级别。大队长的纹章比普通骑士多一圈金边。"夜华说，"而且他在看你的时候，目光在你的手令袋上停了零点三秒。"
"他认识莱因哈特？"
"可能。"夜华说，"莱因哈特是第一骑士团的副团长。他殉职后，副团长的位置被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女人拿走了。骑士团里会有人不服。"
伊莉雅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令袋。那枚副团长手令沉甸甸地挂在腰带上，像一块烫手的铁。
"我准备好了。"她说。
夜华看了她一眼。
"准备好了什么？"
"准备好被人不服了。"伊莉雅抬起头，目光平静，"溪石村的冒险家一开始也不服我。后来他们服了。"
"皇都的骑士和溪石村的冒险家不一样。"
"我知道。"伊莉雅说，"但道理是一样的。不服，就打到他们服。"
夜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伊莉雅没有注意到。但如果有人仔细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似于笑的弧度。
"行。"他说，"那你打的时候，别打死了。"
"放心。"伊莉雅握了握拳头，"我有分寸。"
下午，他们在一家茶馆坐下。
茶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里面意外地雅致。木质的桌椅打磨得很光滑，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风铃花——淡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伊莉雅点了一壶花茶。
夜华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清水。
"你不喝茶？"
"不渴。"
"你什么都不渴、什么都不饿、什么都不需要。"伊莉雅撇了撇嘴，"活着有什么意思？"
"活着本身就是意思。"
伊莉雅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夜华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的印象里，夜华是一个把一切都当成任务和数据的人——效率、成本、收益，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些东西。
但偶尔，他会冒出一句不像他的话。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夜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可能因为今天没有任务。"他说。
伊莉雅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长到不像一个男人该有的程度。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蓝，像深潭底部偶尔闪过的光。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有没有家人？"她问。
夜华放下水杯。
"没有。"
"朋友呢？"
"没有。"
"那你在空间界——那个地方——认识的人呢？"
"有同事。"夜华说，"但同事不是朋友。"
"为什么？"
"因为同事关系建立在任务协作上。任务结束，关系就结束了。"
伊莉雅皱了皱眉。
"那我呢？"她问，"我算什么？"
夜华看着她。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约两秒——比他平时看任何人的时间都长。
"你是——"他开口，然后停住了。
伊莉雅等着。
"你是我的任务对象。"他说。
就这？
伊莉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但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味道了。
黄昏时，他们走回旅馆。
路上经过一片居民区——低矮的房子、窄窄的巷子、晾衣绳上飘着的衣物、灶台上升起的炊烟。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有女人在井边洗衣服，木桶撞击石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很安静。很平凡。和溪石村差不多。
伊莉雅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夜华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皇都也有这样的地方。"
"皇都也是人住的地方。"
"我知道。但总觉得——"她想了想措辞，"总觉得这么大的城市，应该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和魔法灯。"
"宫殿只占很小一部分。"夜华说，"八十万人口里，贵族不到一万。剩下的都是普通人——做买卖的、种地的、打铁的、扫大街的。他们的生活和溪石村的人没什么区别。"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贵族派系、骑士团、政治博弈——"
"那是另一群人的游戏。"夜华说，"普通人玩不起，也不需要玩。他们只需要活着。"
伊莉雅看着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小孩，忽然说："我想保护他们。"
夜华看了她一眼。
"保护谁？"
"所有人。"伊莉雅说，"这些普通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贵族打架、女帝博弈、骑士团争权——这些事情离他们很远。他们只想活着，只想让孩子吃饱饭，只想晚上有个屋顶可以睡觉。"
她转过头看着夜华。
"如果有一天——你做的事情会伤害到他们，你会告诉我吗？"
夜华看着她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但里面的认真是冷的——像一团被压制在表面之下的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
伊莉雅点了点头。
她转回头，继续朝旅馆走去。
夜华跟在她身后。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里的居民——洗衣服的女人、下棋的老人、追逐的小孩。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步伐稳定，表情平静。
但他的行动日志里多了一行字：
"保护意愿强烈。后续行动需评估对平民的影响。"
觐见前夜，旅馆二楼。
伊莉雅在房间里练习鞠躬。角度、步伐、眼神的落点——白天学的宫廷礼仪，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为了女帝，也为了不给他丢脸。
转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脚尖绊上了地毯的边缘。
身体向前栽倒——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肩。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的呼吸就落在她的额前。
心跳声。
不是她的。
"……你心跳很快。"伊莉雅说。
夜华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是你接得太突然了。"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合拢。
伊莉雅站在原地，脸烧得能煎熟鸡蛋，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你站得太近了！"
门外的走廊里，夜华的脚步顿了半拍。
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目光却越过走廊尽头的窗，投向窗外的夜色——
旅馆对面的阁楼上，一道气息正仓皇退走。贵族暗探。从他们入城第二天起，就有人在暗中窥探他们的底细。
觐见还没开始，牌桌对面的人，已经先伸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