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在皇宫正殿举行。
伊莉雅踩着红色的地毯一步步走向王座时,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大殿宏伟得超乎想象——高耸的穹顶绘着新帝国开国的壁画,两侧排列着粗壮的石柱,石柱之间站着全副武装的宫廷卫士,铠甲在魔法吊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
伊莉雅挺直了脊背。
她没有看那些官员,目光直视前方的王座。
夜华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黑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好奇——就像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
但他的感知已经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每一根石柱的承重结构、每一名卫士的呼吸频率和能量波动、吊灯上魔法符文的回路走向、王座下方隐藏的三道防御阵法——所有信息在一瞬间被妲己采集、分析、归档。
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中,有三个人的能量波动明显高于常人。
一个是站在武将列首位的中年男人,身上有久经沙场的杀气;一个是穿着大法师袍的老妇人,魔力深邃如海;还有一个——
夜华的目光在文官队列末尾停了零点一秒。
一个穿着灰色书记官长袍的年轻人,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夜华感知到了他体内极其微弱的恶魔气息——和露娜身上的同出一源,被同一种秘法隐藏着。
露娜的人。或者说,她在朝堂上安插的眼线。
有意思。
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露娜。新帝国的女帝。
她比伊莉雅想象的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像一道流动的金色瀑布,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的五官精致而冷峻,高挺的鼻梁、薄而紧的嘴唇、线条分明的下颌。
淡蓝色的眼瞳从高处审视着下方,像一只盘踞在悬崖上的雌鹰。
她穿着黑色的帝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双头鹰纹章。
帝袍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但伊莉雅注意到,她的锁骨下方隐约有什么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活物一样,一闪即逝。
恶魔气息。
微弱,但确实存在。
它被某种秘法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甚至连大多数魔法师都感知不到。
但伊莉雅的风龙血脉对黑暗能量有着天然的敏感——那股气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她的感知中。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新任骑士团副团长伊莉雅·赫卡忒,奉召前来述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晰而不颤抖。
露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几息。
"抬头。"
伊莉雅抬起头。
四目相对。
露娜的淡蓝色眼瞳微微眯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女孩体内有某种远超常人的能量在流动,那不是普通的魔力或斗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狂野的力量,像沉睡在火山下的熔岩。
"退下。"露娜忽然开口。
百官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宽大的大殿里,只剩下女帝和几名贴身近臣,以及殿中并立的两个人。
"龙族血脉。"露娜这才开口。不是疑问,是判断。
"是。"伊莉雅没有否认,"风龙王族。"
几名近臣倒吸了一口冷气。
龙族在这片大陆已经数量稀少,一个拥有龙族血脉的人站在皇宫里——这个消息,绝不能出这扇殿门。
露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重,却压得极沉:"今天殿内听到的每一个字,出了这道门,一个都不许再提。"
她的目光从伊莉雅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夜华身上。
夜华一直站在伊莉雅身后两步的位置,双手负在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座。
他没有下跪。
整个觐见过程中,他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这在大殿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有御史已经皱起了眉头,有人准备出列呵斥——
"你是谁?"露娜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夜华。"他说,"伊莉雅的随行人员。"
"只是随行人员?"
"客卿。"伊莉雅接过话头,"他在旅途中多次救我性命,而且——"
"我问的是他。"
露娜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淡蓝色眼瞳中的审视更重了。
夜华迎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露娜在打量他。
这个男人的气质太奇怪了——他不像冒险家,冒险家身上有风霜和杀气;他不像魔法师,魔法师身上有魔力的波动和书卷气;他也不像贵族或官员,那些人身上有礼仪和权力的痕迹。
他什么都不像,像一张白纸,又像一个深渊。
最让她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不,不是纯粹的金,瞳孔深处沉着一丝极淡的蓝——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睛。
她见过无数人在王座前的反应:紧张、恐惧、谄媚、野心、故作镇定。
但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而她是女帝。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但她没有点破。
"伊莉雅·赫卡忒。"
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孩,"莱因哈特在讨伐巨蛇的任务中殉职,副团长之位由你接任。从今天起,你正式担任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副团长,统领三个骑士小队,负责帝国东部边境的巡逻和清剿任务。"
她顿了一下。
"至于夜华——"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任命为客卿,列席骑士团军事会议,没有指挥权。"
伊莉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露娜会给夜华一个正式的身份——虽然只是没有指挥权的顾问,但这意味着他可以合法地留在皇都、接触骑士团的情报和资源。
"谢陛下。"伊莉雅低头行礼。
夜华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又让几个御史脸色发青,但露娜摆了摆手,示意觐见结束。
"退下吧。"
伊莉雅起身,和夜华一起转身向殿外走去。
在他们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夜华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露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压缩成只有她身边的暗影护卫才能听到的频率。
但妲己截获了。
【情报部门。调查夜华。全部底细。】
夜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表情依然面无表情,嘴角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但在伊莉雅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像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趣的老鼠。
走出正殿后,伊莉雅长长地吐了口气。
"女帝好可怕。"她小声说,"她的眼睛像在看穿我。"
"那是审视。"夜华说,"她在评估你值不值得投资。"
"投资?我又不是货物。"
"在权力场里,所有人都是货物。"夜华说,"区别只在于标价不同。"
伊莉雅做了个鬼脸:"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不能当饭吃。"
"栗子可以。"伊莉雅晃了晃怀里还剩半包的热栗子,"还热着呢,要不要?"
夜华看了一眼那包栗子,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皇宫深处的方向——地底三百米处,空间界的信号在持续闪烁。
"要。"他说。
两个人站在皇宫的回廊里,当着来来往往宫廷侍从的面,旁若无人地嗑起了栗子。
一个侍从端着银盘走过,看到这一幕差点把盘子摔了。
副团长大人和客卿大人,在皇宫的回廊里嗑栗子?
夜华察觉到侍从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侍从落荒而逃。
伊莉雅笑得栗子都喷了出来。
"你故意的吧?"她一边笑一边擦眼角,"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做。"夜华面无表情地又剥了一颗,"是他心理素质太差。"
"你那眼神能把人冻成冰雕——"
"我的眼神很正常。"
"正常个鬼!"
两个人的笑声在回廊里回荡,和这座庄严肃穆的皇宫格格不入。
几个路过的贵族小姐捂着嘴偷笑,老臣们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但没有人上前阻止——毕竟一位是刚刚获任的副团长,另一位是女帝亲自任命的客卿。
夜华把一颗剥好的栗子仁递给伊莉雅,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回廊尽头的暗影。
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正在消散——露娜的暗影护卫,从正殿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他们,此刻正在远处用传讯魔法汇报他们的行踪。
夜华假装没发现。
他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露娜的恶魔之力、地底那道空间界信号的来源,以及刚才在大殿中感知到的那个隐藏在文官队列里的恶魔气息眼线。
这些线索正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网。
调查他?
随便查。
妲己子端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基因识别码也明明白白挂在那里。
空间界的人要查他的身份,分分钟的事。
但这个世界的土著?
他们连妲己是什么都不懂,更别提理解空间界的身份系统了。
倒是这座皇都底下藏着的秘密,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夜华?"伊莉雅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住哪。"夜华把最后一颗栗子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总不能天天住旅馆。"
"你不是很有钱吗?买栋宅子呗。"
"可以。"夜华点头,"明天找房产中介。"
伊莉雅愣了一下:"你还真买啊?"
"长期任务需要稳定据点。"他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你需要厨房。"
"我需要厨房?"
"你做饭比外面好吃。"
伊莉雅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在笑,根本绷不住。
夜华已经迈步向前走去,嘴角的弧度藏在黑长发的阴影里,看不太清。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也该好好调查一下这座皇都了。
但不是现在。
——同一个夜晚,皇宫西侧的居所。
佑尔曼推门进屋,随手点亮了壁灯。
金色的光晕漫开。他站在镜前,解下佩剑,动作和过去二十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从容。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凑近灯光。
掌心正中,一道裂痕。
细得像一根发丝,浅得几乎看不见。大殿里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留下的——那个黑发男人的气息擦着他的护体能量掠过,像有谁用指甲,在他的防御最厚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裂痕正在缓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它出现的速度慢得多。
佑尔曼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金色的瞳孔里,白日里的笑意一寸一寸褪尽。
"这个人……"他低声自语。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