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基站的第三天，夜华宣布了下一步计划。
"这颗星球的本源已经无法满足基站的需求。"
他站在地下基站旁，光屏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是一张星图——这个特异点宇宙的局部星图，是他通过基站雏形的微弱信号扫描绘制的。
"我需要去其他星球获取高纯度本源能量。"
伊莉雅站在他身边，看着星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
"其他星球？怎么去？"
夜华抬起手，指向基站。
基站雏形的核心装置在他的示意下开始加速运转，表面的纹路从淡蓝色变成了深紫色，能量频率急剧攀升。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在基站前方裂开——起初只有手指宽，然后不断扩大，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的幕布。
裂缝稳定在两人高、一人宽的大小。
裂缝的另一边不是墙壁，而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和灰蒙蒙的大地。
"空间通道。"夜华说，"基站雏形可以短时间维持稳定的跨行星通道。目标星球距离这里约四点七光年，通过空间通道的通行时间约三十秒。"
伊莉雅探头看了一眼裂缝。
对面的空气看起来很浑浊，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铁锈染过。
大地上有起伏的山脉和干裂的河谷，远处隐约可见几座正在冒烟的火山。
"那颗星球有什么？"
"高纯度本源矿藏。"
夜华调出一组数据，语气切换成了纯粹的公事模式——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插科打诨，每个字都精确得像手术刀。
"地核中含有大量未被开发的本源结晶，纯度是这颗星球灵脉的三十倍。我只需要抽取地核本源的一部分，就足够基站运行半年以上。"
"一部分？"
"大约三成。"
伊莉雅盯着他看了几秒："那颗星球上有生命吗？"
夜华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犹豫，而是在调取数据。
"妲己。"
【扫描结果：目标星球存在低等文明。文明等级：0.7。种群特征：类人型，平均身高1.2米，灰绿色皮肤，使用石器和初级魔法。主要聚落在南半球河谷地带，总人口约12万。】
12万。
伊莉雅的拳头握紧了。
"你答应过我。"她说，"如果要毁掉什么，先告诉我。让我有时间救能救的人。"
"我记得。"夜华说。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伊莉雅注意到他没有看她的眼睛——他在看光屏上的数据，像在看一份报表。
这是他的"任务模式"。
伊莉雅已经学会了分辨：当他的语气变得特别平淡、眼神特别冷静、用词特别精确的时候，他就切换到了那种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不是那个会给她泡茶、会做糕点、会被尾巴缠手腕时耳朵发红的夜华。
他是空间界的使徒昙花·夜华，一个执行任务的生命体。
而任务面前，没有感情。
"抽取地核本源会怎么样？"伊莉雅问。
"地壳稳定性下降。可能引发地震和火山活动。"
"'可能'？"
"会引发地震和火山活动。"夜华纠正了措辞，"规模取决于抽取量。三成的话，里氏九到十级左右。"
"那会死人的。"
"我知道。"
伊莉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看着夜华的眼睛，那双金色的、像深潭一样看不到底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先疏散。"她说，"抽多少都行，但先让我疏散。"
夜华看着她。
"这颗星球的文明等级只有0.7。"他说，"他们没有远程通信能力，没有快速交通工具，聚居点分散在数千平方公里的范围内。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疏散所有人。"
"给我时间。"
"时间就是能量。多等一天，基站就多消耗一天的储备。"
"三天。"伊莉雅说，"给我三天。"
夜华沉默了几息。
在这几息里，伊莉雅看到了一种微妙的挣扎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不是任务和感情的挣扎，而是"效率"和"承诺"的挣扎。
他答应过她。
他说过"好"。
一个空间界使徒的承诺，和任务本身一样重要。
"三天。"他说。
空间通道的另一端，空气灼热而干燥，带着硫磺和金属粉尘的气味。
伊莉雅踏上矿星的土地，脚下是红褐色的碎石，踩上去嘎吱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除了硫磺和灼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金属的、矿石的、带着某种深沉的甜。她体内的风龙血脉微微躁动了一下，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野兽。
矿石。大量的、高纯度的矿石。
龙族的食谱里不只有肉和粮食。
在远古时代的记忆里，风龙王族会啃食富含本源元素的矿脉来补充能量，就像人类吃钙片一样自然。
只不过这种习惯在演化中逐渐退化了——不是身体不需要，而是文明社会里没有哪个副团长好意思在训练间隙从地上抠一块石头啃。
但本能还在。
每次路过矿脉丰富的地方，她的口水都会分泌得比平时多一点。
夜华瞥了她一眼："别啃。那不是零食。"
"我没打算啃——"
"你在咽口水。"
"闭嘴。"
重力比她来的星球略大，每走一步都要多花几分力气，但以她现在的数值，这点差异几乎感觉不到。
夜华跟在她身后走出裂缝，挥手在裂缝周围设下一道隐匿屏障——在这个低等文明看来，这片区域只是一片普通的岩石荒地。
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观察环境，而是从随身的储物装置里取出一个小水壶递给伊莉雅。
"水。这里空气干燥，注意补水。"
伊莉雅愣了一下，接过水壶。
刚才在基站下面那个冷冰冰的"任务模式"夜华，在跨过空间裂缝之后，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会关心她喝不喝水的夜华。
不对，不是"变回"。
两个他一直都在。
只是在讨论任务参数的时候，公事的那一面占了上风；而脚踩在真实的土地上、身边站着真实的她的时候，私下里那一面就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聚落分布。"夜华将一幅地图投射到伊莉雅的视网膜上，"最近的在东南方向十二公里，沿河分布。最大的聚落有大约两万人。"
"我先去最近的。"
"嗯。三天后我开始搭建抽取阵列。不管你疏散了多少人——"
"我知道。"
伊莉雅转身朝东南方向飞去。
龙翼在她背后展开——淡绿色的龙翼从肩胛处伸出，翼膜半透明，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像两片翡翠。
风龙王族的飞行速度极快，十二公里的距离两分钟就到了。
她在河谷上空盘旋，看到了下面的聚落。
比她想象的更原始。
低矮的石头房子挤在一起，墙壁上涂着五颜六色的矿物颜料，画着她看不懂的图案。
灰绿色皮肤的矮小居民在房屋之间走动，有的在磨制石器，有的在河里捕鱼，孩子们光着脚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他们看到了天上的伊莉雅。
龙翼、异色双瞳、悬浮在空中的少女——在这些矮小人种的眼中，她大概和神没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看着她。
孩子们张大了嘴巴，大人们纷纷跪下，额头触地。
伊莉雅降落下来。
她试着和他们沟通。但他们的语言她完全听不懂——不是方言差异，而是完全不同的语系，音节短促、喉音重，像石头互相撞击。
语言不通。
伊莉雅急了。
她换了一种方式——用魔法。
她在空地上制造了一个微型的地震模型。
土元素汇聚成沙盘，她用风刃在沙盘上划出地壳的裂缝，让岩浆从裂缝中涌出，将石头做的小房子掩埋。
矮人们看着沙盘，表情从敬畏变成了困惑。
他们不明白。
伊莉雅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直接释放了一股风元素，将河边的一棵枯树连根拔起，让它在半空中碎裂。
然后她指向远处的火山，双手做出爆炸的手势。
矮人们害怕了。
有些女人抱着孩子往后缩。
但他们还是不理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火山会冒烟，偶尔会流出"热熔的石头"，但那是山神的愤怒，献上祭品就会平息。
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神"在说什么？山要塌了？地要裂了？
不可能。
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山从来没有塌过。
伊莉雅看着他们麻木而敬畏的脸，心里一沉。
三天。
她只有三天。
第一天，她走遍了方圆五十公里内的七个聚落，用魔法、手势、甚至威胁的方式试图让他们理解灾难即将来临。
有两个聚落的长老似乎模模糊糊地懂了一些，开始组织族人向高处迁移。
但其余的聚落要么把她当神膜拜，要么把她当妖魔驱赶。
第二天，她尝试用龙族语言与他们沟通——风龙王族的语言包含着某种超越文字的信息传递能力，可以直接将意念灌入听者的意识。
这招有效，但极其消耗精力，而且只能对一小部分人使用。
她一个聚落一个聚落地跑，用龙语将地震的画面直接投射到他们脑海中。
大地裂开、房屋倒塌、岩浆吞没一切——矮人们感受到了那种恐惧，终于开始明白。
但太晚了。
第三天结束时，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开始迁移。
大约三万人，拖家带口，带着仅有的家当，步履蹒跚地向远离河谷的高地走去。
剩下的九万人，有的不信，有的走不动，有的舍不得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这三天里，夜华没有干涉她。
他在远处的高地上搭建抽取阵列，数百根暗金色的能量柱一根接一根地竖起，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森林。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向伊莉雅飞来飞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他给她带了饭。
第三天中午，伊莉雅在两个聚落之间的荒野上降落休息时，发现脚边放着一个食盒。
打开一看，是饭团和烤肉，还是热的。
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夜华工整的字迹："吃完再跑。你今天已经飞了十四个小时。"
伊莉雅看着饭团，鼻子一酸。
但她没有时间感动。
她塞了两个饭团进嘴里，把剩下的打包，又飞上了天空。
第三天日落时分，伊莉雅站在最高的山崖上，看着夕阳下那些还在河谷里生火做饭的矮小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时间到了。"
夜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崖边，黑色长发在灼热的风中微微飘动，表情已经切换回了任务模式——冷静、客观、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再给我一天。"伊莉雅的声音干涩。
"不行。"
"他们还没走完——"
"我知道。"夜华说，"但阵列已经搭建完毕。能量窗口只有两个时辰，错过就要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一个月内基站的储备会降到安全线以下。"
夜华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像铁板一样冷硬，"我不能让基站冒这个险。"
"那那些人呢？"
夜华沉默了一息。
"开始。"他说。
他抬起了手。
远处的大地上，抽取阵列全面启动，数百根能量柱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伊莉雅猛地转身看着他，异色双瞳里有愤怒、有哀求、有不甘。
但夜华已经不再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阵列上，落在那颗即将被抽走地核本源的星球上，像一个正在执行程序的机器——精准、冷酷、毫不犹豫。
任务模式。
伊莉雅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她回来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的方向飘着热气。
夜华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粥还冒着白烟，小菜切得整整齐齐。
"抽取结束了。"他说，没有抬头，"只抽了三成以内——和原计划一样，没有多抽。"
伊莉雅的勺子停在半空。
"那剩下的九万人……"
"抽三留七。"夜华的语气很平，"地核抽走三成，余震会集中在河谷低地，高地上的聚落是安全的。昨夜我又过去了一趟——把还没迁移的聚落，挨个用龙语广播了一遍震级和时间。不愿意走的人，至少知道该往哪站。"
他顿了顿。
"伤亡会有。不会是灭族。"
伊莉雅站在门口，没有动。
半晌，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勺子。
一口，一口。
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进了碗里。
夜华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眼角的泪，动作很轻。
"别哭了。"他说，"难吃的东西不值得流泪。"
"你说你的早餐难吃？"
"我说那个星球的文明。"
伊莉雅被逗得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一下。
夜华看着她低头喝粥的背影，垂下眼。
"……果然还是太软了。"他低声自语。
但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