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露娜的夜

作者:彼岸花丶心流 更新时间:2026/9/5 20:00:01 字数:2825

皇宫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

巡夜卫队的甲叶声、水廊里流动的泉声、远处酒宴残余的丝竹声——这一切都被宫墙滤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衬得高处的天台格外空。

露娜独自站在天台边缘。

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夜风里。她手里握着一只白瓷酒盏,酒是温过的果酒,她今晚只倒了一杯,到现在也没喝。

天台上能看到半个皇都的灯火。再往北,是骑士团总部方向彻夜不熄的哨塔火光。

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

黑石谷。血月。

她至今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样子——十九岁的皇女,赤着脚跑过布满碎石的路,身后是三百追兵。冠冕、封地、以及"合法继承权"这五个字,在那一夜全部变成了刀。

她跑到谷底的时候,队伍只剩下她和一个忠仆。忠仆替她挡下了第一轮箭,倒在她前面三步的地方。

她没有哭。她已经跑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退路封死了。两侧是黑色的岩壁,正前方,三百把剑正在收拢包围圈。她记得追兵首领喊话的声音——"带回去,活着带回去,殿下还有用。"

活着。还有用。

十九岁的露娜靠着岩壁滑坐下去,握紧了最后一柄短剑。她那时候想的不是活,是——死,也不能按他们安排的方式死。

然后,血月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它。是有什么东西,从月亮和大地之间走了过去。

她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

那个人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只是朝着三百追兵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不快,像散步。

三百把剑,三百个喉咙。没有一声惨叫——她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死的时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夜之间,黑石谷只剩下她,和一个再没有回过头的背影。

她体内的恶魔之力,就是那一夜醒来的。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伤口渗进了血脉,从此再没有离开过。

"陛下。"

天台入口,侍从长的声音很轻。

"何事。"

"第一骑士觐见。他说——您今夜召见过他。"

露娜回过神,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请。"

佑尔曼踏上天台的时候,甲叶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黑色苍穹。这个男人在深夜里也穿着全副的铠甲,仿佛随时准备踏进战场。

"陛下深夜召见,"他单膝跪地,"有何吩咐。"

"起来吧。陪朕站一会儿。"

佑尔曼站起身,走到她侧后方两步的位置——老骑士的位置感精确得像一把尺。

露娜望着皇都的灯火,很久,才开口。

"佑尔曼。你追随帝国五年,朕问你一件旧事。"

"陛下请讲。"

"使徒。"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夜风恰好掠过天台,"它们到底是什么?"

佑尔曼沉默了。

露娜没有催他。她认识这个男人五年,知道他的沉默分很多种——战场的沉默、倦怠的沉默、忠诚的沉默。而此刻这种,她第一次在朝堂之外见到。

"臣所知有限。"良久,佑尔曼开口,声音低沉,"使徒自界外来。它们的数量、层级、目的,帝国的档案从未真正触及。臣所知的,只有它们的力量——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臣自己。"佑尔曼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自己的君主,"臣就是使徒。"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朕知道。"露娜说。

佑尔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登基那年,朕翻遍过皇室密档。'黑色苍穹'从何而来,档案里写得很清楚——五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强者出现在北境,一夜之间扫平了入侵的使徒军团,然后向旧王室要了一个骑士团团长的职位。"露娜的语气很平,"旧王室答应了你。不是因为他不怕你,是因为他算明白了——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帝国。"

她转过身,正式地看向佑尔曼。

"朕想知道的是——使徒之上,还有什么?派你们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佑尔曼沉默了很久。

"臣不能说。"

"这是命令。"

"臣知道。"老骑士的声音没有动摇,"但臣发过另一个誓。在一个比帝国更古老的规矩面前发的誓。"他重新低下头,"陛下,臣能说的只有一句——那不是我们要担心的地方。值得陛下担心的,从来只有此界之内的事。"

露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佑尔曼行礼,退出天台。

甲叶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露娜独自站回天台边缘。她忽然觉得,自己治下的这个庞大帝国,像一座灯火通明的孤岛——岛的四周是看不见的深水,而水里有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三日后,午后。

御花园的水榭里摆了一桌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皇都以南三百里的云雾山才产。"露娜亲手执壶,给对面的人斟了一杯,"按帝国的规矩,这杯茶,只有女帝的座上宾才喝得到。"

伊莉雅坐在水榭的另一侧,穿着那身副团长的制式轻甲,坐姿端正得有些过分。

"谢陛下。"

"这里没有陛下,"露娜笑了笑,"只有露娜。"

伊莉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很香,但她全程的感知都开着——她数得清水榭四周暗处卫兵的数量,数得出那位笑吟吟的女帝袖口里藏着的手环是什么等级的魔法道具。

"你很紧张。"露娜说。

"不敢。"

"在夜华面前,你也这么端正吗?"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一下。

露娜笑意更深了些。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五年前,朕在黑石谷死过一次。"

伊莉雅抬起头。

"三百把剑围着朕。朕那时候想,帝国要换个姓氏了。"露娜望着水榭外的池水,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朕活了下来。一个朕至今不知姓名的人救了朕。从那一夜起,朕体内多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朕的帝国拔地而起。你说——朕该谢他,还是该怕他?"

"……都有吧。"伊莉雅老老实实地说。

"都有。"露娜点点头,"所以朕问了他两个问题。他说:那不是你们该担心的地方。"

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露出锋锐,直直落在伊莉雅脸上。

"他没说'与你无关'。他说'不值得担心'。这两个答案,差得很远。"

水榭里静了下来。池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金发碧眼,一个绿发金瞳。

"伊莉雅。"露娜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温和,问出的话却像一把递到对方面前的短剑,"朕只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不答。"

伊莉雅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如果他有一天,与帝国为敌——"露娜一字一字地说,"你站在哪边?"

茶烟袅袅升起来。

伊莉雅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会有那一天的。可她太了解夜华了——那个人的账本上,帝国从头到尾都只是"客户"和"筹码"的一种。客户可以有来有往,筹码可以随时换手。没有哪一页写着"永远"。

她想说,我会站在夜华那边。可这个答案一出口,她此刻坐着的水榭、身后的骑士团、还有那一千两百个她签过调令的学院学员,就都成了她的敌人。

她想说,我站在对的那边。可是——对的那边,是哪边?

茶凉了。

露娜看着她,没有催。

良久,伊莉雅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陛下。我答不了这个问题。"

露娜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女帝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近乎羡慕的柔软。

"答不了,"她把最后一口冷茶饮尽,"就是答了。"

伊莉雅退出御花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她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九重宫阙在暮色里沉默着。最高的那座天台上,隐约立着一个纤细的金色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杆插在帝国最顶端的旗。

她攥了攥拳,转身走进暮色里。

入夜,天台。

露娜独自站了很久,才回到寝殿。

她屏退了所有侍从,从贴身的衣襟内袋里,取出了一块金属牌。

五年了,这块牌子从未离过她的身。牌面没有任何铭文,只在边缘刻着一圈她始终看不懂的纹路——银尘大人留下的装备之一,帝国最顶级的鉴定师穷尽手段,也只查出它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

烛光下,金属牌泛着冷光。

她的拇指缓缓抚过那圈纹路。

"大人……"

"您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金属牌在她掌心,静静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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