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
巡夜卫队的甲叶声、水廊里流动的泉声、远处酒宴残余的丝竹声——这一切都被宫墙滤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衬得高处的天台格外空。
露娜独自站在天台边缘。
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夜风里。她手里握着一只白瓷酒盏,酒是温过的果酒,她今晚只倒了一杯,到现在也没喝。
天台上能看到半个皇都的灯火。再往北,是骑士团总部方向彻夜不熄的哨塔火光。
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
黑石谷。血月。
她至今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样子——十九岁的皇女,赤着脚跑过布满碎石的路,身后是三百追兵。冠冕、封地、以及"合法继承权"这五个字,在那一夜全部变成了刀。
她跑到谷底的时候,队伍只剩下她和一个忠仆。忠仆替她挡下了第一轮箭,倒在她前面三步的地方。
她没有哭。她已经跑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退路封死了。两侧是黑色的岩壁,正前方,三百把剑正在收拢包围圈。她记得追兵首领喊话的声音——"带回去,活着带回去,殿下还有用。"
活着。还有用。
十九岁的露娜靠着岩壁滑坐下去,握紧了最后一柄短剑。她那时候想的不是活,是——死,也不能按他们安排的方式死。
然后,血月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它。是有什么东西,从月亮和大地之间走了过去。
她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
那个人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只是朝着三百追兵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不快,像散步。
三百把剑,三百个喉咙。没有一声惨叫——她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死的时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夜之间,黑石谷只剩下她,和一个再没有回过头的背影。
她体内的恶魔之力,就是那一夜醒来的。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伤口渗进了血脉,从此再没有离开过。
"陛下。"
天台入口,侍从长的声音很轻。
"何事。"
"第一骑士觐见。他说——您今夜召见过他。"
露娜回过神,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请。"
佑尔曼踏上天台的时候,甲叶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黑色苍穹。这个男人在深夜里也穿着全副的铠甲,仿佛随时准备踏进战场。
"陛下深夜召见,"他单膝跪地,"有何吩咐。"
"起来吧。陪朕站一会儿。"
佑尔曼站起身,走到她侧后方两步的位置——老骑士的位置感精确得像一把尺。
露娜望着皇都的灯火,很久,才开口。
"佑尔曼。你追随帝国五年,朕问你一件旧事。"
"陛下请讲。"
"使徒。"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夜风恰好掠过天台,"它们到底是什么?"
佑尔曼沉默了。
露娜没有催他。她认识这个男人五年,知道他的沉默分很多种——战场的沉默、倦怠的沉默、忠诚的沉默。而此刻这种,她第一次在朝堂之外见到。
"臣所知有限。"良久,佑尔曼开口,声音低沉,"使徒自界外来。它们的数量、层级、目的,帝国的档案从未真正触及。臣所知的,只有它们的力量——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臣自己。"佑尔曼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自己的君主,"臣就是使徒。"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朕知道。"露娜说。
佑尔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登基那年,朕翻遍过皇室密档。'黑色苍穹'从何而来,档案里写得很清楚——五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强者出现在北境,一夜之间扫平了入侵的使徒军团,然后向旧王室要了一个骑士团团长的职位。"露娜的语气很平,"旧王室答应了你。不是因为他不怕你,是因为他算明白了——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帝国。"
她转过身,正式地看向佑尔曼。
"朕想知道的是——使徒之上,还有什么?派你们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佑尔曼沉默了很久。
"臣不能说。"
"这是命令。"
"臣知道。"老骑士的声音没有动摇,"但臣发过另一个誓。在一个比帝国更古老的规矩面前发的誓。"他重新低下头,"陛下,臣能说的只有一句——那不是我们要担心的地方。值得陛下担心的,从来只有此界之内的事。"
露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佑尔曼行礼,退出天台。
甲叶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露娜独自站回天台边缘。她忽然觉得,自己治下的这个庞大帝国,像一座灯火通明的孤岛——岛的四周是看不见的深水,而水里有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三日后,午后。
御花园的水榭里摆了一桌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皇都以南三百里的云雾山才产。"露娜亲手执壶,给对面的人斟了一杯,"按帝国的规矩,这杯茶,只有女帝的座上宾才喝得到。"
伊莉雅坐在水榭的另一侧,穿着那身副团长的制式轻甲,坐姿端正得有些过分。
"谢陛下。"
"这里没有陛下,"露娜笑了笑,"只有露娜。"
伊莉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很香,但她全程的感知都开着——她数得清水榭四周暗处卫兵的数量,数得出那位笑吟吟的女帝袖口里藏着的手环是什么等级的魔法道具。
"你很紧张。"露娜说。
"不敢。"
"在夜华面前,你也这么端正吗?"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一下。
露娜笑意更深了些。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五年前,朕在黑石谷死过一次。"
伊莉雅抬起头。
"三百把剑围着朕。朕那时候想,帝国要换个姓氏了。"露娜望着水榭外的池水,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朕活了下来。一个朕至今不知姓名的人救了朕。从那一夜起,朕体内多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朕的帝国拔地而起。你说——朕该谢他,还是该怕他?"
"……都有吧。"伊莉雅老老实实地说。
"都有。"露娜点点头,"所以朕问了他两个问题。他说:那不是你们该担心的地方。"
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露出锋锐,直直落在伊莉雅脸上。
"他没说'与你无关'。他说'不值得担心'。这两个答案,差得很远。"
水榭里静了下来。池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金发碧眼,一个绿发金瞳。
"伊莉雅。"露娜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温和,问出的话却像一把递到对方面前的短剑,"朕只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不答。"
伊莉雅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如果他有一天,与帝国为敌——"露娜一字一字地说,"你站在哪边?"
茶烟袅袅升起来。
伊莉雅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会有那一天的。可她太了解夜华了——那个人的账本上,帝国从头到尾都只是"客户"和"筹码"的一种。客户可以有来有往,筹码可以随时换手。没有哪一页写着"永远"。
她想说,我会站在夜华那边。可这个答案一出口,她此刻坐着的水榭、身后的骑士团、还有那一千两百个她签过调令的学院学员,就都成了她的敌人。
她想说,我站在对的那边。可是——对的那边,是哪边?
茶凉了。
露娜看着她,没有催。
良久,伊莉雅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陛下。我答不了这个问题。"
露娜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女帝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近乎羡慕的柔软。
"答不了,"她把最后一口冷茶饮尽,"就是答了。"
伊莉雅退出御花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她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九重宫阙在暮色里沉默着。最高的那座天台上,隐约立着一个纤细的金色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杆插在帝国最顶端的旗。
她攥了攥拳,转身走进暮色里。
入夜,天台。
露娜独自站了很久,才回到寝殿。
她屏退了所有侍从,从贴身的衣襟内袋里,取出了一块金属牌。
五年了,这块牌子从未离过她的身。牌面没有任何铭文,只在边缘刻着一圈她始终看不懂的纹路——银尘大人留下的装备之一,帝国最顶级的鉴定师穷尽手段,也只查出它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
烛光下,金属牌泛着冷光。
她的拇指缓缓抚过那圈纹路。
"大人……"
"您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金属牌在她掌心,静静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