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五年，秋。
伊莉雅的边境巡查行程排到了第七站——南岭走廊。
这是女帝亲自圈定的整训期巡查路线，十四处边境哨所全在其中，检查布防，安抚地方。行程是半个月前就报备过的，路线、日期、随行人数，全部走了公文。
伊莉雅不知道的是，半个月前那份公文，在贵族议会的某个书房里被摊开过。
更不知道，有人对着上面的日期，笑了很久。
出发前一天夜里，夜华留在了皇都。
"地下基站的第二组谐振阵列不稳，我调试完再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从能量图纸里抬起来，"巡查而已，你一个人去。"
"你确定？"伊莉雅挑眉，"皇都日常你不理，我出差你也不陪？"
"皇都地下三百米的东西比边境哨所重要。"夜华翻过一页图纸，顿了顿，补了一句，"带两个骑士团的人。别逞强。"
伊莉雅哼了一声，拎起行囊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夜华。"
"嗯。"
"没事的话，早点睡。"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秒。
"……你也是。"
门关上了。夜华盯着图纸看了几秒，把这一秒从日程里划掉了。
南岭走廊，帝国与南部山地的天然分界。
一条古栈道贴着断崖延伸，脚下是两百米深的裂谷，谷底云雾翻涌，深不见底。伊莉雅走在栈道上，身后跟着两名骑士团的军械士。
这里的天控制得很好。
踏上雾谷栈道的时候，伊莉雅就起了疑心。栈道的风方向不对——南岭秋天该刮谷风，把雾往上吹，可今天的雾是沉的，贴着谷底，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副团长？"身后的军械士问。
"没什么。"
她面上不动，感知却已经铺了出去。栈道前方的岩壁、头顶的崖顶、脚下的裂谷，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扫到脚下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
栈道的支撑梁——削过。
不是风化，不是虫蛀。是从崖壁内侧，用极细的锋刃一层层削薄了承力的芯。手法干净利落，连断口都用苔藓重新糊过。普通人踩上去毫无异样，但只要有一点超出普通的重量——
比如一个带着龙魂的人。
伊莉雅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你们两个，退后二十米。"她说。
两名军械士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伊莉雅独自向前走了十几步，停在栈道中段。然后她弯下腰，指尖贴上一根支撑梁，轻轻一按——
咔。
裂纹像蛛网一样在梁身上炸开。
同一瞬间，崖顶的雾散了。
三声兽吼，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下来。
第一头从崖顶扑落——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覆着青黑色岩甲的四足魔兽，落地的瞬间半个栈道被砸塌。第二头从裂谷里升起，六条节肢扒着崖壁，复眼在雾里泛着幽光。第三头最聪明，它没有现身，只是伏在栈道尽头的转弯处，气息收敛得像一块石头。
远古级。三头。
伊莉雅缓缓直起身。淡绿色的长发在谷风里扬起来，金色的竖瞳里，龙纹一寸寸亮起。
削栈道，是为了把她逼停在这段没有退路的路上。三头远古级，从三个方向，封死所有生路。这不是魔兽袭击。
这是暗杀。
"谁派你们的？"她问。
没人回答她。第一头已经扑到了眼前。
伊莉雅没有退。
脚下是削断的栈道，身后是自己人。她一脚跺碎脚下的木板，整个人垂直坠向崖壁——风元素在这一瞬间疯了，在她脚下疯狂凝成一朵气旋。
气旋一振，坠势变成横掠。她贴着崖壁拉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第一头岩甲魔兽扑空，两百吨的躯体砸穿了半条栈道，朝着谷底栽去——它在坠落中翻滚、咆哮、岩甲上淬起魔光，硬生生扒住了对面崖壁，重新爬了上来。
三头打一头。它们配合得很好。
第二头的节肢从侧翼绞杀过来，快得像六条钢鞭。伊莉雅在空中拧身，风刃斩断两条节肢，被第三条扫中了后背——她像一颗流星斜斜砸进崖壁，岩层在她背后炸开一朵白花。
她从烟尘里站起来，嘴角挂血。
远古级的魔兽。硬拼是拼不过的。
那就不用硬拼。
伊莉雅闭上眼。龙魂在她的血脉里烧起来，风、她的风、整个南岭的风——她听见它们在云层上方盘旋，听见裂谷里的气流在等一句话。
她双掌合拢，再缓缓拉开。
一团淡绿色的光球在掌间成形，越拉越大，光球内部的风元素被压缩到了目视可见的液态，嗡鸣声让整条裂谷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天岚龙啸炮。"
第一头岩甲魔兽刚爬上崖顶。光炮轰出的瞬间，它连吼都没来得及——青黑色的躯体在半空中被光柱贯穿，岩甲像纸一样层层剥落，连哀鸣都被光压碾碎在了风里。
谷底回声滚了整整十息。
第二头节肢魔兽掉头就逃。它钻回裂谷，六条节肢扒着崖壁疯狂下潜——伊莉雅悬停在裂谷上空，第二发天岚龙啸炮顺着它逃逸的洞口灌了下去。
裂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长久的、彻底的寂静。
第三头跑了。
它从转弯处现身的时候，伊莉雅的感知已经锁死了它。魔兽沿着栈道狂奔，四条腿跑出了残影——它朝着南边山地的方向逃，那是放它来的人给它留的退路。
伊莉雅落在它前方五十米的栈道上，抱着手臂，等它跑近。
魔兽急停，嘶吼，佯攻。
伊莉雅抬脚，踹在它鼻梁上。
两百多米的裂谷，魔兽翻着跟头坠了下去。凄厉的吼声在谷壁间撞了十几个来回，越来越远，最后被云雾一口吞掉。
——它没有死。但一头断了三根肋骨、在谷底雾瘴里养一个月伤的远古级魔兽，会很诚实地记住今天。
黄昏。
伊莉雅蹲在坠毁的栈道残骸旁。
两名军械士远远站着，脸色苍白。她没有理会，指尖拂开一根断裂支撑梁上的碎屑，露出了崖壁内侧那道被削薄的切面。
切面上，有一个印记。
不是抓痕，不是工具的随机损伤——是一个凿印。小小的，一寸见方，凿在隐蔽处，是施工者留下的"验工记号"。
伊莉雅盯着那个凿印。
那是一枚家徽的局部：一只展翅的狮鹫，爪下踩着一串葡萄。
帝国南境，三大家族之一。
她蹲在残骸之间，很久没有动。谷底的雾漫上来，浸透了她的靴子。杀意在她胸腔里烧起来，烧得龙纹从脖颈一路亮到眼角——
然后她把它按了回去。
不能动手。至少不能用龙的方式动手。她现在是副团长，是帝国体制里的人。凿印是证据，不是判决。
她从怀里取出骑士团的封证蜡印，把凿印周围三尺的岩片整块凿下，用布裹好，贴身收进空间戒指。
"回皇都。"她站起身，声音平得吓人，"改行程。"
军械士面面相觑："副团长，剩下的哨所——"
"不查了。"伊莉雅望着南边暮色里的群山，目光冷得像结了霜，"有人想用三头魔兽的命，换我的命。这笔账——"
她顿了顿。
"我要当面算。"
同一个黄昏，皇都地下三百米。
夜华停下了手里的调试。
他的感知里，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南岭方向接近，速度很快，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放下能量谐振器，看了一眼旁边妲己的光屏。
【提示：副团长伊莉雅提前结束巡查行程，预计六小时后抵达皇都。检测到其体征数据：多处软组织挫伤，龙魂消耗百分之四十一。无生命危险。】
夜华看了那行字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头所有的事——起身，走上地面，穿过半座皇都，走到了骑士团总部门口。
暮色四合。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下，没有进门，只是等。
很不像他。
两个时辰后，伊莉雅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她风尘仆仆，甲上还带着南岭的红土。看见石阶下那个黑发男人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不是在调——"
"调完了。"夜华说。
伊莉雅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头远古级。"她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谷底的风，"栈道是削过的。凿印我带回来了——狮鹫踩葡萄，南境温斯洛家的私章。"
夜华静静听着。
"我要动温斯洛家。"她说，"用副团长的权限，用帝国的律法，一条一条地撕。你要拦我吗？"
夜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拦。"他说，"但是有一条。"
"你说。"
"下次出差，"夜华说，"我跟着。"
伊莉雅愣在原地。
"……你不是说地下三百米比边境哨所重要吗？"
"机器坏了可以修。"夜华接过那块裹着布的岩片，收进空间戒指深处。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宫墙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到岔路口时，夜华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空间戒指里，那块带着凿印的岩片静静躺着，狮鹫踩葡萄的纹路透过布料，像一只埋在土里的眼睛。
温斯洛家的私章。证据链的第一环。
但不是最后一环。敢动副团长的人，背后一定还站着别人——动一个温斯洛家，只能拔掉一只手。他要的是把整条胳膊都拖出水面。
夜华的指尖在戒指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着用。"
"让它再飞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