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徒猎手学院坐落在皇都北区，紧邻骑士团总部。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训练场、教室、宿舍、图书馆、医疗所、模拟战斗场，一应俱全。
围墙高达十米，墙头刻着防御符文，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哨塔。
大门口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学院的训词：
"以人类之名，剿灭使徒之恶。"
石碑下方还刻着一行小字："自皇家学院时代以来，共培养使徒猎手一万两千余名，击杀使徒从属三千余体。"
伊莉雅站在石碑前，看着那行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千余体。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了不起，但她听夜华讲起过佑尔曼——第一使徒。
那种超越认知的恐怖能量，连妲己都无法给出精确数值——遭遇之前，任何数值都只是区间估算。而整个学院所有师生加起来，恐怕连第十二使徒的一个从属都打不过。
人类对这个世界的真实力量一无所知。
但他们依然前仆后继。
这种勇气让人敬佩，也让人心酸。
今天是伊莉雅以副团长身份第一次正式视察学院。按照骑士团的惯例，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的副团长同时担任学院的督导官，负责检查训练质量和学员培养进度。
学院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传奇级冒险家退役，左臂在年轻时的一次战斗中失去。他带着伊莉雅参观了学院的各个区域，一路上介绍着学院的历史和现状。
"今年新入学三百二十名学员，比去年增加了四十人。"学院长说，语气里带着自豪，"北境的使徒从属活动增加，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想成为猎手。"
伊莉雅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在学院的走廊里，看着两侧的教室。每间教室里都坐满了年轻的学生，有的在学魔法理论，有的在学武器使用，有的在学使徒生态——虽然所谓的"使徒生态"大多是基于道听途说和零碎情报的错误信息。
学院长带她参观了图书馆。这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排满了书架，上面摆满了皮面装帧的书籍和卷轴。中央是一张长桌，上面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图册，画着各种魔兽和使徒从属的形态——虽然很多细节都不太准确。
"这是学院连同它的前身皇家学院，积累了两百年的情报库。"学院长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关于使徒的信息不多，大部分是历代猎手用生命换来的片段记录。"
伊莉雅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记载着关于第七使徒"深渊之主"的描述：黑色斗篷，无形之体，能吞噬一切光明。描述得很夸张，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记录者深深的恐惧。
她把书放回去，没有说什么。
学院长又带她去了学院的情报分析室。一间不大的房间里，三面墙上钉满了地图和情报摘要，用红色细线标记着近年来使徒从属出现的位置和频率。一张大桌上堆着待处理的报告，几支羽毛笔还带着墨迹。
"我们有十二名分析员，全天候整理各地送来的情报。"学院长说，"每季度向骑士团和皇家议会提交一份安全评估。"
伊莉雅看了看墙上的地图。使徒从属的活动区域集中在东部山脉和南部丛林，距离皇都最近的一次记录在三个月前——距离不到五百公里。
她经过一间训练场时停了下来。
场上正在进行实战训练。二十多个学生分成两组，在教官的指导下进行对抗练习。他们的年龄大约十六七岁，最大的不超过二十，身上穿着学院的训练服，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一个金发男孩挥剑的动作很有章法，虽然力量和速度都还差得远，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显然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他对面的红发女孩更灵活，闪避和反击的时机把握得不错。
"这些是三年级的学员。"学院长说，"明年就可以参加实习任务了。"
"实习任务？"
"跟着骑士团的巡逻队出外勤。大部分是清剿低阶魔兽和使徒从属。"
伊莉雅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热情、理想、以及一种还没被现实打击过的坚定信念。
她曾经也有过这种眼神。
在福利院的时候，她听着冒险家的故事长大，想着有朝一日要成为最厉害的盗贼——不是坏的那种，而是罗宾汉那种，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后来她发现世界不是那样运转的。
"副团长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伊莉雅转过身，看到一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训练场边。他穿着比其他学员更整洁的训练服，腰间佩着一柄品质不错的短剑，目光锐利而自信。
"我是这一届的首席学员，艾伦。"少年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一直在等您来视察。"
"起来。"伊莉雅说，"不用那么多礼节。"
艾伦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副团长大人，我听说您击败了铂金级的巨蛇，还独自打倒了远古级的守护者——"
"不是我独自。"伊莉雅纠正，"有人帮我。"
"但大家都说您是风龙王族的传人！"艾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梦想成为像您一样强的猎手！等毕业了，我要去猎杀使徒！"
"使徒……"伊莉雅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对！使徒是人类公敌！"艾伦的拳头握紧了，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昂，"它们毁了那么多村庄和城市，杀了那么多人。我一定要变强，把使徒从这个世界上消灭干净！"
他身后，几个同样年纪的学员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热情和坚定。
"我也要去！"
"使徒该死！"
"等我当了猎手，第一个任务就是猎杀使徒从属！"
伊莉雅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黑长发，蓝色渐变的发梢，永远面无表情的侧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眸。
夜华。
使徒。
她认识的那个使徒。
他会给她在深夜泡一杯热茶，会在她做噩梦时安静地坐在床边，会因为她练剑时第三十七式慢了零点三秒而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嘴硬地说"稳定的合作者比愤怒的合作者更有效率"。
他是使徒。
但这些孩子眼中，"使徒"只是一个应该被消灭的标签。一个没有面孔、没有性格、没有温度的标签。
他们不知道使徒也会给人泡茶。不知道使徒也会在深夜替人盖被子。不知道使徒也会因为一条鱼的生命而沉默。
"副团长大人？"艾伦注意到了她的沉默，歪了歪头，"您怎么了？"
伊莉雅回过神来。
她看着艾伦，看着那些年轻而热血的脸，沉默了片刻。
"如果使徒就在您面前，"艾伦问，声音里带着期待，"您会怎么做？"
训练场安静下来。所有学员都看着伊莉雅，等着他们的副团长大人给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回答——一个关于正义、勇气、和消灭邪恶的回答。
伊莉雅站在训练场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淡绿色的长发上。金色的竖瞳在光线中闪烁。
她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海怪。想到了鱼群。想到了矿星上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想到了夜华站在废墟中一动不动的身影。
想到了那个夜晚在甲板上，她对夜华说"先告诉我"，而夜华说"好"。
想到了佑尔曼——第一使徒，被帝国称为"黑色苍穹"的存在，金色瞳孔里温和的笑意。
想到了夜华——第一晚在旅馆的黑暗里，她问他是不是使徒，他答"是"。一个空间界来的、连神系来历都不肯多说的使徒，一个会做饭、会修剪茶树、会因为她说"你是个混蛋"而说"嗯"的男人。
使徒。
她面前的这些孩子说"使徒该死"。
但她认识的使徒，不只是"使徒"。
"我会先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
伊莉雅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中清晰可闻。
学员们愣住了。
这不是他们期待的答案。
"先……看清？"艾伦眨了眨眼，"可是副团长大人，使徒是人类的公敌——"
"我知道。"伊莉雅打断了他，"使徒确实是人类的公敌。它们中的很多做过不可饶恕的事。"
她顿了一下。
"但我见过一些……和传说中不一样的东西。"她没有说更多。关于夜华、关于佑尔曼，她一个字都不会在这些孩子面前提。
"使徒不是铁板一块。"她最终说，"就像人类不是铁板一块一样。有好的冒险家，也有坏的冒险家。有善良的魔法师，也有邪恶的魔法师。使徒也一样。"
"在你们拔剑之前，先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这不是软弱。这是智慧。"
训练场沉默了几秒。
然后艾伦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从单纯的激昂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思考。
"我明白了，副团长大人。"
伊莉雅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离开学院时，夕阳正在西下。
伊莉雅走在回骑士团的路上，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年轻的脸和热切的眼睛。
她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随身带的日记本，用来记录每天发生的重要事情。她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使徒猎手学院。学生们很好。但他们对使徒的了解太少了。"
她看了看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夜华如果知道我在使徒猎手学院当督导官，大概会笑我吧。"
想了想，她又把这句话划掉了。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使徒。"
合上本子——
"副团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伦追了上来，在几步外站定，喘着气，像是憋了一路。
"您说的那个人——"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教您那句话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伊莉雅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拍拍他的肩，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艾伦站在原地。他想再问，可副团长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暮色里，那个背影走得不快，却让全场无敌的骑士团没人敢追。
他没有看见，学院最高的那栋钟楼顶上，一个黑发的身影收回了目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人是谁？"
风把这个问题吹散在暮色里。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