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在围满三个月的那个没有风的清晨进入了新的阶段——边境的魔兽潮,撞上了帝国的国门。
帝国的大军都收缩在皇都四周,边境十三个要塞防区十室九空。北境雪原的魔物、南岭雾谷的兽群、东荒的裂颚狼,趁着兵力空虚,成群结队地涌进了帝国的腹地。它们汇成一股股黑色的潮水,一路啃食着无人看守的城镇,向着皇都的方向漫过来。
而在皇都城下,化身的第一次正式强攻,也开始了——就在北境巨蛇突袭军械库的次日。三个月来他只围不打,如今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落定了,这层壳,也该敲开了。
化身站在皇都防护罩外的旷野上。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旧部围城军驻扎在皇都外围的谷地里——那是三个月来一直沉默拱卫的一道环形防线。但旷野上的化身不需要他们。
不需要。
超古代级七千万数值的存在,对一个凡人帝国而言,本身就是天灾。
他抬起手。
暗蓝色的能量在掌心汇聚,化为一道细长的光束,射向防护罩。
光束击中防护罩表面,激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防护罩没有碎。
但整座皇都在这一击之下震颤了一下。
城墙上的骑士们脸色惨白。
他们看不见防护罩外的化身——距离太远了——但他们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整座城市。
露娜站在皇宫的城楼上,看着远方旷野上那个渺小的黑色身影。
"他开始了。"佑尔曼站在她身后。
"防护罩还能撑多久?"
"他没有用全力。如果他全力攻击,防护罩最多撑三下。但他在磨。"
露娜明白他的意思。
夜华不是在强攻。
他是在围城。
从围城的第二个月起,每一天,他都会发动两到三次袭扰。
每一次的力度都恰好能让防护罩剧烈震颤,却不至于击碎。
这是心理战。
他在告诉皇都里的每一个人——我随时可以打碎这层壳。我只是在玩。
这场袭扰,持续了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帝国没有坐以待毙。
佑尔曼是唯一能与化身正面周旋而不立刻落败的存在。
他在防护罩内组织了防线——所有传奇阶骑士、所有禁咒魔法师、所有贵族掌握的私人武装,全部被动员起来。
他们在防护罩的边缘建立了十二个能量节点,将所有修炼者的力量汇聚到防护罩上,增强它的防御力。
代价是巨大的。
每天都有修炼者因为能量耗尽而倒下。
魔法师的法杖碎裂。
骑士的斗气枯竭。
一些低阶修炼者甚至在灌输能量的过程中经脉寸断,当场毙命。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身后是家园。
是父母、妻子、孩子。
露娜也没有闲着。
除了皇都的城防,她还得分神接济一路逃难进城的边民——每一批难民进城,带来的都是边境要塞陷落的消息:那头裂颚狼王撞塌了东岭关的城门,雪原的冰甲魔群把北仓镇啃成了一座空城。
她释放了体内全部的恶魔之力。
金色的长发在黑色的恶魔气息中飘舞,淡蓝色的眼瞳变成了猩红色。
一对漆黑的恶魔翅膀在她背后展开,黑色的魔纹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完全体。
半人半恶魔。
但在夜华化身面前——
什么都不是。
围满三个月时的第十五次攻击中,化身加大了力度。
一道暗蓝色的光柱击中防护罩,将防护罩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
十二个能量节点中有三个当场碎裂,节点上的修炼者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露娜怒吼一声,恶魔之翼一拍,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冲出防护罩的缺口,直扑化身。
她的手中凝聚着一把由纯恶魔之力构成的黑色长枪。
枪尖上缠绕着足以融化钢铁的暗焰。
这是她的全力一击。
化身偏了偏头。
看着那柄黑枪刺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夹住了枪尖。
就像用筷子夹住一颗花生米。
露娜的全力一击——倾尽体内全部恶魔之力储备的、足以毁灭一支军队的一击——被两根手指停住了。那是燃尽式的赌注:她那点总量不过三百余的有限储备,随着这一击彻底见底,此后再无恢复。
化身微微用力。
黑枪碎裂。
碎片在空中化为黑色的光点消散。
化身的手掌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贴着。
但露娜感觉到了——那只手掌中蕴含的力量,像一片**大海。
而她,只是大海中的一粒沙。
她的恶魔之力在那股力量面前瑟瑟发抖,像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回体内。
"你很强。"化身说。
语气平淡。
"在这个星球的凡人中,你算顶尖的。但你和我之间——"
他收回手。
露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去,穿过防护罩的缺口,重重地摔在城墙上。
石墙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凹痕。
她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
"——差得太远。"
化身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旷野上的营地。
他没有杀她。
露娜靠在碎石中,看着化身远去的背影。
她听到了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银尘大人救过你的命。"
所以他不杀她。
不是不能。
是不想。
因为那个她从未谋面的、银尘大人留下的因果。
露娜闭上眼。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骨髓深处涌上来。
战争的残酷不只在前线。
后方的难民潮像洪水一样涌向皇都。
帝国的大半国土已经被战火波及——化身从未主动攻击过平民区,但他和帝国强者的战斗余波足以摧毁城镇;而趁虚涌入的魔兽潮,更是把一座座空防的边城啃成了白地。
大地被撕裂。
河流被蒸发。
森林在能量冲击中化为灰烬。
无数平民失去了家园,拖家带口地向皇都方向逃难。
皇都的防护罩内挤满了人。
街道上、广场上、教堂里——到处都是裹着破毯子的难民。
食物短缺。
药品短缺。
每天都有人死去。
而在战区与皇都之间的灰色地带,一个传说开始流传。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人们只知道,塌方的城墙下会突然扬起风,把压住孩子的大梁托开;燃烧的城镇上空会裂开一道青色的光,把走不动的老人一个一个渡过火线;连化身与骑士团打得天崩地裂的战场上,也有一道淡绿色的影子穿梭往返——她不帮任何一边打仗,只把人从死人堆里挖出来。
帝国士兵见过她。
围城军的探子也见过她。
有一天,两边的人在同一个水井边同时看见她从火场里飞出来,怀里抱着两个婴儿,淡绿色的长发被火燎得乱七八糟,背后的龙翼展开时遮住了半个天空。
没人开枪。
等她飞远了,一个帝国士兵哑着嗓子开口:
"你们看见那对翅膀了吗?"
"看见了。"围城军的老兵拧干水囊,"绿色的。"
"绿发龙翼……"年轻的士兵喃喃着,"她到底是哪边的?"
老兵把水囊塞回腰间,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青色残影。
"都不是。"他说,"她是来把人带出这片烂泥地的。"
从那天起,战区里的难民中间流传起一个称呼——
"绿发龙翼的守护者"。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但他们记住了那对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