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站维持部门在伊莉雅分散龙魂后的第三天抵达。
一艘梭形的空间界运输舰从信号链路中穿出，降落在新星表面。舰体不大，但搭载了十二名技术人员和一整套基站维护设备。他们是空间界公共事务部下属的专业团队，负责接管特异点基站的日常运行。
带队的是苏锦，空间界等级四，超古代级。她走下舷梯，看到凌陨夜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下一秒，单膝跪地，低下头。身后十一名技术人员齐齐跪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基站维持部，苏锦。奉命接管特异点1号基站日常运行。"
凌陨夜接过权限令扫了一眼。"起来。"
当天晚上，凌陨夜在基站的一间会议室里写报告。他没有用终端录入，而是手写。这是一份正式的上报材料，需要他亲笔签名、按手印，通过专用通道直接提交。
六条罪状，条条都能定夜华的罪。
第一条：深度干预星球进程。
第二条：隐瞒实验对象异常。
第三条：擅自动用空间界资源培育实验对象。
第四条：带实验对象逃离指定区域。
第五条：对实验对象产生真实情感。
第六条：以自身全部资源赎买实验对象。
报告提交后，夜华被要求留在基站等候传唤。
他没有反抗。
伊莉雅在龙魂分散后的第五天醒了过来。她的状态比预想中好——上古级龙王极限，十万数值，龙魂核心完好，没有寿命限制。她醒来后吃了三碗粥，然后在基站里走了一圈。
夜华没有告诉她审判的事。
但她自己知道了。伊莉雅的妲己子端在重建身体时被重新激活。她在第六天早上查了基站的公告栏，看到了凌陨夜提交的报告摘要。
六条罪状。
她一条一条看完，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她去找夜华。
他在观测台上。
"你要受审？"
"嗯。"
"因为我？"
"因为我违反了规程。"
伊莉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窗外的星空还是空的，但冥界的淡绿色极光在某个角度下若隐若现。
"第六条。"她说，"'以自身全部资源赎买实验对象'。你用什么赎的？"
"任务期间积累的全部能量配额。"夜华说，"以及'心之未来'计划中我作为观测者应得的全部报酬和资源。"
"全部？"
"全部。"
"那你——"
"实力不受影响。"夜华说，"异空间之境级的力量是我自身的，不在资源配额里。被收回的是任务报酬和外部资源。"
伊莉雅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你为什么不辩解？"
"有什么好辩解的。"
"那些事——你做那些事，不全是为了我。建基站、统合能量、连通空间界——那些是任务。"
"六条罪状不涉及任务本身。"夜华说，"任务成果是功绩，不抵消违规。"
伊莉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活该。"
"嗯。"
"抽干一整颗星球，连我都没放过。活该受审。"
"嗯。"
"但第六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赎买那部分……你不亏吗？"
"不亏。"
伊莉雅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拍在地板上。
"笨蛋。"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审判通过意识投影在空间界"心之未来"计划总部进行。
夜华独自走进基站的意识投影舱。舱门关上，淡蓝色的光将他笼罩。意识在一瞬间被抽出身体，跨越无数光年和数层界域，投射到空间界的另一端。
他睁开眼。
"心之未来"计划总部的审判庭。圆形大厅，穹顶极高，暗金色的墙壁上刻着九大使徒的花徽。大厅中央是一个圆形平台，夜华站在平台上。
审判席在平台正前方，五张高背椅排成弧形。
中间的椅子是空的。那是主审官的位置——冥神·月魂青龙。
其余四张椅子上坐着四个人。左边第一个是紫罗兰·齐格飞——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齐格飞，是齐格飞的本体。右边第二个是暗蔷薇·靡。虚空神·凌诺音的使徒。另外两张面孔是计划部和法务部的代表。而在审判席侧后方的列席位上，站着本案的检举人——凌陨夜。
"夜华。"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月魂青龙到了。
一道意志投影，从冥神的神域跨越空间投射到审判庭。中间那张空椅上，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凝聚。不是人的形态——是一条盘旋的龙影，青色的鳞片在暗金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龙目如两轮青色的月。
"属下参见月魂青龙大人。"夜华单膝跪下，低头。
"起来。"
"凌陨夜的报告，我看了。六条罪状，你认不认？"
"认。"
"不辩解？"
"事实清楚，不需要辩解。"
靡翻了翻手中的文件，开口了。"六条加在一起——"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
大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齐格飞说话了。他走到审判席前方，转向青龙的龙影。
"大人，'心之未来'计划的核心课题是什么？"
"爱。"月魂青龙说。
"没错。空间界人不懂爱。我们建立这个计划，向各个特异点派遣观测者，让他们以身入局，去观察、记录、理解爱。"齐格飞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九位使徒被派往九个特异点，各自观测一个实验对象。夜华被派到特异点1号，观测伊莉雅。"
他顿了一下。
"现在，其他八位观测者都交出了数据。观察报告、行为分析、情感曲线、数据模型。很详尽，很完整，很——客观。"
他转过身，看着夜华。
"但只有夜华一个人，产生了真实的情感。"
大厅里很安静。
"我们花了无数岁月去研究爱，"齐格飞继续说，"用数据、用模型、用逻辑去拆解它、分析它、定义它。但我们始终缺少一样东西。"
"体验。"齐格飞说，"观察者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被观察者的感受。你站在玻璃罩外面看里面的人笑、哭、愤怒、悲伤，你可以记录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心跳、每一滴眼泪，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转向青龙。
"夜华知道。"
"他对实验对象产生了真实的情感。他在她面前决策延迟了两秒。他在她化为光点时攥紧了拳头。他用全部资源赎买了她的命。这些——"齐格飞敲了敲凌陨夜的报告，"在规程上是违规。但在课题上，它们是数据。"
"是九位观测者中唯一一份来自亲身体验的数据。"
靡靠在椅背上。"你的意思是，违规本身反而是实验成果？"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因为他产生了情感而惩罚他，那我们到底在惩罚什么？惩罚他终于理解了我们花了无数岁月去研究的东西？"
月魂青龙的龙影盘旋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判决如下。"
大厅里的光暗了一瞬。
"夜华，昙花使徒，在特异点1号执行观测任务期间，六项违规全部成立。"
念到这里，龙影顿了一下。
"念其统合全宇宙能量、建立基站、连通空间界通信之功绩，判决如下——"
"撤销'心之未来'星球观测者身份。"
"收回全部任务权限与外部资源。"
"异空间之境级实力完整保留。"
"实验对象伊莉雅，赋予空间界合法生命体身份，不受实验对象条款约束。"
夜华抬起头。
他没有预料到这一条。
"伊莉雅是五行界土著，"靡皱眉，"赋予空间界合法身份需要——"
"这是我的判决。"月魂青龙说。靡立刻闭了嘴。
龙影的目光重新落在夜华身上。
"你以身入局，切身体验了一回。"
青色的龙目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严厉，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现在，局结束了。"
夜华跪在地上，低下头。
"谢大人。"
龙影开始消散。青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化为光尘，在暗金色的大厅中缓缓飘落。
在龙影完全消散之前，月魂青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很轻，轻到只有夜华一个人能听到。
"昙花一现，亦是永恒。"
"你的花名，没有取错。"
光尘散尽。
意识从投影中抽离，夜华睁开眼。
舱门外站着一个人。
伊莉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胸，龙尾在身后不耐烦地甩来甩去。看到他出来，尾巴立刻停住了。
"怎么样？"
"撤销观测者身份。收回任务权限。"夜华从舱里走出来，"实力保留。"
"就这些？"
"还有一条。"夜华看着她，"你被赋予了空间界合法身份。不再是实验对象。"
伊莉雅愣了一下。
"我是问，你没事吧？"
"没事。"
伊莉雅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没有在逞强，然后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转身往走廊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夜华。"
"嗯。"
"你刚才在审判庭上说——那些事在做的时候没想过课题。"
"嗯。"
"那你想过什么？"
夜华站在医疗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淡绿色渐变金色的长发垂到肩胛骨，龙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我说了。什么都没想。"
"骗人。"
"没有。"
伊莉雅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很轻。
"没想过就没想过吧。"
"反正——"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也没想过。"
脚步声远了。
夜华站在原地。
妲己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幽幽响起。
【你的心率在过去五秒内上升了百分之八。】
"记录删除。"
【已删除。但备份——】
"备份也删。"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