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清理进行了整整一个月。
三颗变成死地的星球、数以千计的战场碎片、使徒残留的能量污染区——殖民地的行政系统把这些排成了清单，按优先级一项一项地清。
清单的最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皇都地下，遗迹区，移交物品若干。"
移交的人是伊莉雅。
皇都地下三百米，那座被战斗波及的遗迹深处——银尘大人五年前建造单向传送阵的地方。战斗掀开了它的顶层，阵法的残骸第一次暴露在天光之下。
伊莉雅站在遗迹中央。
她的脚边摆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防护罩的核心碎片。皇都的防护罩在围城战中碎了大半，战斗结束后，露娜亲手把碎片取了下来。碎片上的能量已经彻底耗尽，只剩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暗沉，冰凉，边缘还留着被抽干的纹路。
第二样，是那块金属牌。
五年前，一个来自虚空的旅人把它留在了这座遗迹里。后来它成了帝国防护罩的能量源，撑起了一座皇都整整五年的天。如今它的使命也结束了——牌面上那些细密的符文已经暗淡，像一块用旧了的旧物。
伊莉雅蹲下身，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
"妲己。"
【在。】
"按虚空族的规格封存。内核区，恒温层，加双重能量隔离。"
【建议追加：请示虚空族是否回收。】
"不。"伊莉雅摇头，"银尘大人把装备留给了露娜，不是留给空间界的。露娜把碎片取下来的时候跟我说——她说，'这些东西救过我的命，救过这座城。它们该被好好收着，而不是被拆掉熔了'。"
她伸出双手，掌心覆上两件遗物。
风龙之力缓缓流转，并不进入遗物内部——只是在外围织起一层温润的、流动的青光。青光凝固成一枚半透明的茧，把碎片和金属牌轻轻裹住。
"封存。"她说，"不是收缴，是供奉。"
青茧缓缓沉入内核区的基座——皇都地下遗迹的最深处，那里将成为特异点最安稳的祠堂。石盖无声合拢。
伊莉雅在盖好的石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前辈。"
"这个家，我们会看好的。"
同一个下午，基站核心层。
夜华坐在主控终端前，指尖在光屏上停了很久。
光屏上是一份信息——发往虚空氏族的，一条很短的讯息。
虚空氏族。空间界最古老的族群之一，居住在界层最深处。银尘是它的族人——确切地说，是它出走的那一位。这位死神五百年前离开氏族，此后再没有回去过。
夜华要发的讯息，不走殖民地的行政链路，不走使徒网络，甚至不走空间界的公开频道。
它走的是一条更旧的路径——空间界内部、各大氏族之间心照不宣的"信使网"。这条网络上传话不署名，不追责，不留档。是给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留的。
夜华在讯息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特异点1号。有人替你把家门看好了。】
没有落款。没有身份。没有"银尘大人"四个字。
因为虚空族的规矩——出走者的名字，不轻易被提起。提了，就是打扰。
他检查了三遍路径，按下发送。
讯息化作一缕极淡的灰色波动，没入界层深处，消失了。
回音来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按照氏族信使网的惯例，这种讯息石沉大海是常态。收不到回音，本身就是一种回音——表示"知道了，别再提"。
所以七天后的那个深夜，当终端上跳出一个没有来源地址的数据包时，夜华正在核对本月的能量账目。
【收到未知来源回执。路径：氏族信使网。加密等级：最高。解密？】
"解。"
回执展开。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称谓。
只有一个字：
"善。"
夜华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虚空族的文字体系里，这个字有很多层意思。它可以指"好的"——表示知悉；可以指"善行"——表示认可；而在最古老的用法里，它可以指一种状态——
善终。逝者之事，得到了妥当的安置。
那个走了五百年的旅人，他的遗物被供奉，他的恩义被偿还，他的名字被人以"前辈"相称。
夜华关掉回执，在行动日志里添了最后一行：
"银尘大人因果，全部结清。"
他把日志合上，抬头看了一眼主控室的天窗。
天窗外是星空。特异点1号的天空，比战前干净了许多——五个世界的本源在星图上缓缓流转，像五条被驯服的河。
"前辈。"他对着星空，轻声说，"家门有人看了。你走的那条路——"
他顿了顿。
"我也会走完的。"
第二天清晨，伊莉雅来主控室送早餐的时候，发现夜华站在天窗下，仰头看着天。
"看什么呢？"
"收账。"夜华说。
"收谁的账？"
夜华转过身，从桌上端起她带来的粥，喝了一口。
"一个前辈的。"他说，"利息很高。"
